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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巷初遇 凌晨巷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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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电动车在坑洼的巷子里颠簸,车筐里还剩一份没送出去的酸辣粉——客人留错地址,电话又打不通,他只能原路骑回去。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心想这单要是赔钱,明天就只能吃泡面了。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盏忽明忽暗地闪。沈予骑到一半,余光扫到墙角有个人影,下意识捏了刹车。
车轮在积水里蹭出一道痕迹。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
是个男人。
身形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沈予犹豫了一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要拧车把走人,那人忽然抬起头来。
路灯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光。
沈予愣住。
那是一张过于漂亮的脸。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却偏偏透出一股脆弱的意味。他的眼尾泛着薄红,眼眶里像是含着水光,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被人遗弃的名贵猫咪。
他看见沈予,整个人微微一颤,随后踉跄着站起来,朝这边走了两步。沈予这才看清他的样子——身上穿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衬衫,却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求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细微的颤抖。
沈予下意识下了车。
那人走到他面前,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手指骨节分明,却冷得像冰。
“带我走。”他说,抬起眼看沈予,睫毛湿漉漉的,“求你了。”
沈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年二十三岁,在沈家当了二十三年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从小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他习惯了对所有人低头,习惯了被人踩在泥里,习惯了不闻不问、不管闲事。
可这个人攥着他衣角的手在抖。
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沈予听见自己问:“你怎么了?”
“有人追我。”那人往他身后躲了躲,声音更低了,“我不想回去……”
沈予下意识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人。近距离看,更显得漂亮得过分,也脆弱得过分。这样的人,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你是Omega?”沈予问。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清冽的,带着冷意的气息,像是雪后的松林,若有若无地缠绕过来。他是Beta,按理说闻不到信息素,但这股味道太淡了,淡到像是某种错觉。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一些。攥着他衣角的手指骨节泛白,像是怕他跑掉。
沈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上来吧。”他把电动车扶稳,“我那儿就一张床,你别嫌挤。”
那人抬起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眼睛里却像是有光闪了闪。
沈予侧身让出脚踏板:“愣着干嘛?一会儿真有人追来,我可打不过。”
那人立刻跨上车,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沈予回头看了一眼,把他的手拉过来,让他扶着自己腰两侧的衣摆。
“抱稳了。”他说,“我骑车有点野。”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
电动车重新启动,在颠簸的巷子里穿行。夜风更凉了,沈予眯着眼看前面的路,忽然觉得腰侧那两只手收紧了一点。
他没回头,只是把车骑得更稳了一些。
——
沈予住在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栋自建房里。
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他摸黑爬楼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人。那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看起来虚弱得要命。
“要不我背你?”沈予问。
那人摇摇头,又跟上来了。
沈予只好放慢脚步,等他一起。
五楼到了。沈予掏出钥匙打开门,顺手摸到墙上的开关。一盏十几瓦的灯泡亮起来,照亮了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布做的衣柜。窗户关不严,总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送外卖时捡回来的各种杂物。
“有点小。”沈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凑合一晚,明天……”
他话没说完,身后的人忽然往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了他。
沈予僵住了。
那人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样靠在他背上。沈予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却比刚才在巷子里的时候轻了一些。
“谢谢。”那人闷闷地说,声音还是沙哑的,“谢谢你带我走。”
沈予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是Beta,从小到大没人对他有过这种亲密的举动。沈家的人看见他都绕道走,学校里的人当他是透明人,偶尔有人说句话,也是“野种”或者“晦气”之类的词。
可这个人抱着他,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个……”沈予干巴巴地说,“你先松开,我给你找件衣服换。”
那人没动。
沈予又等了等,最后只好自己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过身,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人的眼尾还是红的,看着他的眼神却不像刚才那么惊恐了。他眨了眨眼,像是想把眼眶里的水光眨掉,结果反而眨出来一滴。
沈予手忙脚乱地四处找纸,最后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递过去。
“别哭了。”他说,“没人追你了。”
那人接过纸,低头擦了擦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只是眼睛还有点红。
“你叫什么?”他问。
“沈予。”沈予把床上的杂物收起来,“你呢?”
“裴宴。”
那人——裴宴,站在原地,看着沈予忙进忙出,忽然弯了弯眼睛。
“好听。”他说。
沈予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名字。”裴宴说,“好听。”
沈予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继续收拾。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都是洗得发白的那种,递给裴宴。
“先换上。你身上那件脏了。”他指了指角落,“卫生间在那儿,热水器要等十分钟才能热。”
裴宴接过衣服,却没有动。
沈予等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哦,你先换,我去楼道里站着。”
他刚要往外走,裴宴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不用。”裴宴说,声音轻轻的,“你在这儿也行。”
沈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又看了看裴宴。裴宴已经松开手,抱着衣服往卫生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饿吗?”他问,“我刚才看见巷口有卖夜宵的,你是不是在送外卖?”
沈予点点头:“剩了一份酸辣粉,客人没收到。”
“那你吃了吗?”
“没。”
裴宴弯了弯眼睛:“那等我换好衣服,我们分着吃?”
沈予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明天要赔钱的订单,不能动。但对上裴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他说,“你快点换,别着凉。”
裴宴嗯了一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予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拉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奇怪。
他明明是Beta,从来不会被信息素影响。可是刚才裴宴靠近他的时候,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让他莫名有点心慌。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
沈予这么想着,走到桌边,把那份凉透的酸辣粉打开。他犹豫了一下,又去翻出两个碗——一个磕了口的,一个缺了沿的,都是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凑合用吧。
反正也没人来。
——
卫生间里,裴宴站在那面斑驳的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是红的,眼尾还带着水光。他抬起手,用拇指蹭掉眼角最后一点湿意,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刚才那种乖巧的笑。
是一种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才会有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T恤。洗得发白的棉布,边缘磨起了毛,有一股廉价的洗衣粉味道。和他在裴家穿的定制衬衫天差地别。
裴宴却把它攥紧了一些,抵在唇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粉的味道下面,有一点点属于沈予的气息。很淡,Beta没有信息素,只有那种干干净净的、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三年了。
裴宴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还是红的,但眼底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脆弱。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被人设计暗算,狼狈地逃到一条巷子里。那天的雨很大,他身上有伤,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沈予出现了。
那时候沈予还在便利店打工,凌晨下班,骑着一辆破电动车经过。他看见靠在墙角的裴宴,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盖在裴宴身上,又跑着去买了药和纱布。
裴宴那时候意识模糊,只记得一张年轻的脸,和一双干净的眼睛。
后来他让人查了很久,才查到那个人叫沈予,是沈家的私生子,住在城中村,每天骑着电动车送外卖。
他又花了很长时间处理裴家内部的烂摊子,把那些设计他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然后他开始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不会吓到沈予的时机。
今晚他终于等到了。
裴宴把T恤套在身上。有点小,有点紧,但他没有皱眉。
这是沈予的衣服。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沈予正蹲在地上,用那个缺了口的碗分酸辣粉。听见动静,沈予抬起头,愣了一下。
“有点小。”裴宴走过去,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但是很暖。”
沈予看着他。
他的T恤穿在裴宴身上,确实有点紧,勾勒出肩线和腰身的轮廓。沈予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分粉。
“过来吃。”他说,“可能不好吃了,都坨了。”
裴宴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那只缺了沿的碗。他低头吃了一口,酸辣粉确实坨了,又咸又辣,算不上好吃。
但他吃得认真,一口接一口,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沈予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要不要报警?或者联系家人?”
裴宴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没有家人。”他说,声音低下去,“他们……都不在了。”
沈予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没有母亲,父亲当他不存在,也算是“没有家人”。可至少那些人还活着,还在那个大房子里,还会骂他“野种”。
裴宴却说“都不在了”。
“那你……”沈予想了想,“先住我这儿吧。虽然小了点,但总比在外面安全。”
裴宴抬起头看他。
“真的?”他问,眼眶又开始泛红,“我可以留下来?”
沈予点点头。
裴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终于被收留的小狗。
“沈予。”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好。”
沈予愣住,然后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吃酸辣粉,假装没听见。
裴宴弯了弯眼睛,也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有风灌进来,灯泡晃了晃。狭窄的出租屋里,两个人蹲在地上,分一碗凉透的酸辣粉。
裴宴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他看着沈予的侧脸,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次,我不会让你再忘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