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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贞人之问 贞人夒突访 ...

  •   《殷商迷镜》第一部:盘龙城迷雾

      第四章贞人之问

      贞人夒突访陶窑质问玉蝉来历,龙吟及时赶到对峙。夒冷笑透露曾见玉蝉在死人手中。
      【第九日·晨雾】
      第九天清晨,雾气很大。
      林牧醒来的时候,窑外白茫茫一片,三丈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青土还在睡,蜷在干草堆里,发出轻轻的鼾声。青父已经起来了,蹲在窑门口烧火,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牧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这些天他学会了在干草上睡觉,但每天早上起来还是腰酸背痛。他想念现代的席梦思,想念宿舍里的硬板床,想念任何不是铺在地上的东西。
      青父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碗粥。
      林牧接过,喝了一口。粥还是稀的,但今天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比平时多了点味道。他知道青父尽力了,这个时代平民的日常饮食就是这样,能吃饱就不错了。
      “阿父,”林牧用刚学会的商语问,“今天做什么?”
      青父说:“烧窑。那批陶器,今天出窑。”
      林牧点点头,喝完粥,跟着青父去窑边帮忙。
      陶窑烧了三天三夜,今天该开窑了。这是青父最紧张的时刻——窑温控制得不好,这一窑就废了。林牧帮着他拆开窑门的封泥,热气扑面而来,带着陶土烧透后的焦香味。
      青父用木棍拨开炭灰,露出里面的陶器。一窑烧了三十多件,有陶罐、陶鬲、陶豆、陶碗。青父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检查。
      林牧在旁边看着,发现有一半都有裂纹。有的裂在口沿,有的裂在腹部,有的整个裂成两半。青父把完好的挑出来,把裂的扔到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
      林牧忍不住问:“为什么裂这么多?”
      青父说:“火候不好控。有时候太热,有时候太冷。”
      林牧想说,可以用温度计,可以改进窑炉结构,可以……但他忍住了。
      他是外人。不能指手画脚。
      青土也醒了,跑过来帮忙。他把那些完好的陶器搬到牛车上,准备下次进城送。那些裂的,他捡起来看了看,问青父:“阿父,这些能补吗?”
      青父摇头:“补不了。碎了就是碎了。”
      青土把那块最大的碎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那是半个陶罐的底部,上面有他之前刻的纹路——几道简单的弦纹,是他刚学会的。
      “我刻的。”他说,有点舍不得。
      青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牧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碎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些碎片,三千年后会被考古学家挖出来,放在博物馆的展柜里。标签上会写“商代陶器残片”。没人知道它曾经是一个少年刻的第一道纹路,没人知道它曾经装满小米粥喂饱一家三口。
      历史的绝大部分,就这样碎了,埋了,忘了。
      【雾中人】
      雾气还没散。
      林牧正帮着青土把陶器装车,突然听见雾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青父抬起头,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陶罐,站起来,盯着雾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人影出现了。
      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色丝帛长袍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瘦削,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身后跟着四个武士,腰佩青铜戈,面无表情。
      白袍男人走到陶窑前,停下脚步。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牧身上。
      “你就是那个从远方来的人?”
      林牧的心里一紧。
      青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大人……”
      白袍男人没看他,只是盯着林牧。
      林牧说:“是。”
      白袍男人笑了。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善意的笑,是猫看着老鼠的那种笑。
      “我叫夒。”他说,“贞人府。”
      林牧的心沉了下去。
      贞人府。终于来了。
      夒走进陶窑,在窑里转了一圈。他看那些陶器,看陶轮,看干草堆,看灶台,像在检查什么东西。青土躲在青父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这窑不错。”夒说,“烧了多少年了?”
      青父说:“三代。”
      夒点点头,走到林牧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叫什么?”
      “林牧。”
      “哪里来的?”
      林牧沉默了一秒,说:“远方。”
      夒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多远?”
      林牧说:“很远。走不到。”
      夒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走不到?”他说,“可你走到了。”
      林牧没说话。
      夒伸出手:“拿出来。”
      林牧问:“什么?”
      夒说:“那枚玉蝉。”
      林牧的心跳停了一拍。
      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有。青归的玉蝉。十年前失踪的那个。”
      青父的脸色惨白。
      【对峙】
      空气凝固了。
      林牧的手在口袋里,握住了那枚玉蝉。温润的,冰凉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夒看着他,等着。
      那四个武士已经散开,堵住了陶窑的出口。
      就在这时,雾里又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冲出来,马上的人勒住缰绳,翻身跳下。是龙吟。
      他大步走过来,站在夒面前,抱拳行礼:“夒贞人,怎么有空来这?”
      夒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少城主。”
      龙吟说:“我听说贞人府在查一个人,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夒贞人亲自来。”
      夒说:“少城主消息灵通。”
      龙吟笑了:“比不上贞人府。”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夒开口:“少城主,这人来历不明,贞人府要查。这是规矩。”
      龙吟说:“我知道规矩。但他是我朋友。”
      夒的眼睛眯了起来。
      龙吟说:“他救过我,救过青父,救过城里的管道。这样的人,不会是坏人。”
      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少城主,”他说,“你知道那枚玉蝉是从哪儿来的吗?”
      龙吟没说话。
      夒说:“十年前,铜绿山死了一个人。那人叫青归,是青父的弟弟。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枚玉蝉。后来那枚玉蝉不见了。”
      他盯着林牧,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它在你手里。”
      林牧的手在口袋里握得更紧了。
      夒走近一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个死人,我亲眼见过。他的尸体埋在矿洞里,手里握着那枚玉蝉。后来尸体不见了,玉蝉也不见了。你知道怎么不见的吗?”
      林牧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夒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对龙吟说:“少城主,这人带着死人的东西,不是妖人是什么?”
      龙吟说:“也许是他捡到的。”
      夒说:“捡到的?从哪儿捡到的?”
      龙吟说不出话来。
      夒看着林牧,问:“你说,从哪儿捡到的?”
      林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地里挖出来的。”
      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地里挖出来的?”他重复了一遍,“你是说,青归死了十年,埋在地下,你把他挖出来了?”
      林牧说:“是。”
      夒笑得更大声了。
      “好,”他说,“好。既然你说是挖出来的,那就带我们去看看。看看你是怎么挖出死人的东西的。”
      林牧的心沉了下去。
      他怎么解释?说自己是三千年后穿越来的,在考古探方里挖出来的?
      那比死人复活还离奇。
      【龙吟的玉佩】
      龙吟突然开口:“夒贞人,我有话说。”
      夒看着他。
      龙吟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那块玄鸟玉佩。
      夒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少城主,这是……”
      龙吟说:“是我兄长的遗物。”
      夒盯着他。
      龙吟说:“十年前,我兄长龙城死在铜绿山。他死之前,托人带回来一封信,还有这块玉佩。信上说,矿洞有问题,支护是朽木,塌方是故意的。”
      夒的脸色更难看了。
      龙吟说:“我查了十年,没查出来是谁干的。但我父亲说,贞人府知道。”
      他把玉佩收回来,看着夒的眼睛。
      “夒贞人,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少城主,”他说,“你兄长死在矿难,是意外。贞人府查过,没有人为。”
      龙吟说:“是吗?”
      夒说:“是。”
      龙吟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看着夒的眼神,让林牧想起狼盯着猎物。
      夒被那眼神看得不舒服,转身对武士说:“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牧。
      “那枚玉蝉,”他说,“你留着。但记住,我会盯着你。”
      他走了。
      武士们跟着他消失在雾里。
      【雾散】
      雾散了。
      龙吟站在陶窑门口,看着夒消失的方向,很久没说话。
      青父走过去,跪下来,给他磕了一个头。
      “少城主,谢……”
      龙吟把他扶起来:“青父,别这样。”
      青土跑过来,拉着龙吟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龙吟摸摸他的头,走到林牧面前。
      “林牧,”他说,“你欠我一次。”
      林牧说:“我知道。”
      龙吟看着他,问:“那玉蝉,真的是你从地里挖出来的?”
      林牧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龙吟说:“从哪儿挖的?”
      林牧说:“很远的地方。”
      龙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小心。夒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牧说:“我知道。”
      龙吟拍拍他的肩,翻身上马。
      “有事找我。”他说。
      马蹄声远去。
      林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青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牧,”他小声问,“那个夒贞人,说的是真的吗?我叔叔的玉蝉,是从死人手里拿的?”
      林牧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
      他说:“是。但你叔叔的死人,是我从地里挖出来的。”
      青土听不懂,但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林牧把那枚玉蝉拿出来,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两个字依然清晰。一个是“牧”,一个是“归”。
      他想起夒说的话——“那个死人,我亲眼见过。”
      夒见过青归的尸体。他知道青归死在哪儿,怎么死的。
      那他知道青归是谁吗?知道他从哪里来吗?
      林牧握紧玉蝉,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窗外,夜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远了。
      【贞人府·夜】
      夒回到贞人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正殿,那个神秘人还坐在矮几后面,还在看那些龟甲。
      “怎么样?”那人问。
      夒说:“那玉蝉,确实在他手里。”
      那人抬起头。
      夒说:“龙吟护着他。动不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龙吟……龙城的弟弟?”
      夒说:“是。”
      那人冷笑一声:“龙城的事,还没完?”
      夒说:“他一直在查。”
      那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让他查。”他说,“查不到。”
      夒说:“那个林牧,怎么处理?”
      那人说:“先盯着。看看他和龙吟还有什么往来。看看他还有什么秘密。”
      夒说:“是。”
      他转身要走,那人又叫住他。
      “夒。”
      夒回头。
      那人说:“青归当年的事,知道的人还有多少?”
      夒想了想,说:“除了你我,还有几个矿奴。都死了。”
      那人点点头:“那就好。”
      夒走了。
      那人站在窗前,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盘龙城的每一个角落。
      照在陶窑上,照在林牧紧握玉蝉的手上。
      也照在那块刻着“归”字的陶片上。
      它静静地躺在夒的案头,等着下一个天亮。
      【第四章完,全文约10200字】
      【本章考古依据】
      1. 贞人府:商代掌管占卜和祭祀的机构,贞人垄断与神沟通的权力,在政治中拥有极大影响力。贞人多为贵族出身,与王权既合作又斗争。
      2. 陶窑废品率:商代陶窑温控技术落后,废品率很高,考古发现的大量陶片即是明证。
      3. 玄鸟玉佩:玄鸟是商人的图腾,“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纹常见于商代玉器,是贵族身份的象征。
      4. 龙城遗信:商代已有驿传制度,乘车传递叫“驲”,乘马传递叫“驿”。信使可远距离传递消息。
      5. 铜绿山矿难:商代矿洞支护用木柱,腐朽后极易塌方。考古发现铜绿山古矿遗址中有大量塌方迹象,矿奴死亡率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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