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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陶窑七日 林牧在陶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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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迷镜》第一部:盘龙城迷雾
第二章陶窑七日
林牧在陶窑学语制陶,青父忆弟怪事,城主之子龙吟突访露玄机。
【第一日·黄昏】
林牧醒来的时候,夕阳正从窑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那堆干草上,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三千年前的盘龙城,一座陶窑,一对陌生的父子,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玉蝉。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昨天那顿打,那些野蛮的武士,那个被投入沸鼎的少年,那些血腥的场面,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醒了?”
青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牧转头,看见那少年蹲在窑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陶碗。
“吃。”青土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碗里是粥。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绿色的野菜叶子。林牧接过来,喝了一口——淡的,没有盐,但温热,喝进胃里很舒服。
“谢谢。”他说。
青土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林牧这才仔细打量这个救了自己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瘦,黑,脸上还带着泥。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短褐,光着脚,脚上全是茧子。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躲闪。
“你,”青土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说话,学。”
林牧点头:“好。”
青土很高兴,指着窑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教他念。陶罐叫“陶”,火叫“燧”,水叫“湄”,土叫“壤”,吃饭叫“食”,睡觉叫“寝”。每念一个,就让林牧跟着念一遍。林牧发音不准,他就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板起脸来纠正。
“你,念!”青土指着水罐。
“湄。”林牧念成“梅”。
青土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蹲下去:“梅!梅是酸的果子!这是喝的!湄!”
林牧又念一遍,这回对了。青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像老师表扬学生。
青父一直坐在陶轮前,不说话,只是捏陶。他的手很巧,一团泥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只陶罐的坯子。那陶轮是用脚踩的——林牧后来才知道,这个时代最先进的陶轮,就是这种用脚踩动、手捏陶坯的“快轮”。但在林牧眼里,它太慢了,效率太低。
他看着青父的动作,心里痒痒的。他想告诉他,可以改进,可以做得更快更好。但他忍住了。
他是外人。刚来两天,不能指手画脚。
天黑了。青父生起火,煮了一锅粥。这回粥稠了些,里面还加了几块腌菜。三个人围着火堆吃,谁也不说话。
吃完,青土收拾碗筷,青父继续捏陶。林牧坐在旁边,看着那团泥在青父手里变换形状,渐渐入了迷。
“阿弟,”青父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也喜欢捏。”
青土翻译:“阿父说,他弟弟也喜欢捏陶。”
林牧愣了一下。
青父没抬头,继续捏着,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什么。青土翻译:“阿父说,阿弟小时候,天天跟着他捏陶。捏得很好,比他好。后来被征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林牧问:“征去哪儿了?”
青土说:“铜绿山。北边,很远。挖铜的。”
铜绿山。林牧知道这个地方。湖北大冶,中国最早的铜矿遗址之一,开采历史可以追溯到商代。他去过那儿的博物馆,见过那些古老的矿井、木支护、铜矿石。那些东西,都是三千年前的人用命挖出来的。
“他走的时候,”青父放下手里的陶坯,抬起头,看着林牧,“说了些怪话。”
青土翻译的时候,语气也变得奇怪了:“阿父说,阿弟走之前那天晚上,跟他说了一些听不懂的话。说什么天上的火,能飞的大鸟,铁做的房子跑得比马还快。”
林牧的手一抖。
天上的火——飞机。能飞的大鸟——也是飞机。铁做的房子跑得比马还快——汽车。
青土看着林牧,眼神里有光:“你听得懂?”
林牧没说话。
青土又问:“你那个远方,也有这些?”
林牧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青土的眼睛更亮了。他想追问,青父却打断了他:“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那天夜里,林牧又失眠了。
他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青父说的话。青归——青土的叔叔——果然是穿越来的。他来的时候,和林牧一样,带着现代的知识,说着现代的话。他教过青父那些东西,但青父听不懂,只当是怪话。
后来他被征去铜绿山,死在矿里。
临死前,他把那枚玉蝉握在手里,刻上自己的名字——归。还有另一个名字——牧。那是他留给后来者的信物。
林牧摸出那枚玉蝉,借着月光细看。
温润的,冰凉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想起那些考古报告里写的东西——商代矿奴死亡率极高,矿井塌方、中毒、累死、打死,都是常事。铜绿山出土的那些人骨,有的断了腿,有的碎了头,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青归,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临死前,留下了这枚玉蝉。他一定希望有人能找到它,找到他,知道他曾来过这个世界。
林牧把玉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青归,”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第三日·学语】
接下来的两天,林牧拼命学商语。
他像一块干海绵,拼命吸收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青土教他,青父也教他。他白天学,晚上背,睡着了做梦都在念那些古怪的发音。
第三天早上,他已经能用商语说简单的句子了。
“我叫林牧。我从远方来。谢谢你们收留我。”
青土听了,高兴得直跳,拉着林牧往外跑。
“走!带你去看!”
他拉着林牧跑到陶窑后面的山坡上。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开满了野花。远处能看见盘龙城的城墙,还有城墙外蜿蜒的河流。
“好看吗?”青土问。
林牧点头:“好看。”
青土指着远处说:“那边,是我阿母。”
林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是一片荒野,什么也没有。
“阿母死了,”青土说,“三年前。瘟疫。贞人说是不祥,不能埋进祖坟,扔在乱葬岗。”
林牧的心里一紧。
青土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林牧伸手,摸摸他的头。
青土抬起头,看着他,问:“你阿母呢?”
林牧说:“也死了。很久了。”
青土点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城墙,看着天边的云。
下午回到陶窑,青父正在烧窑。
那是一座半地穴式的陶窑,用草拌泥垒成,顶上有出烟口。青父蹲在窑口,往里面添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的脸红红的。
林牧凑过去看。窑里烧的是陶罐,一窑能烧几十个。他注意到窑温控制得不好,有些陶罐已经烧裂了,有些还没烧透。这要是在现代,废品率会很高。
但他没说。
青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那里,怎么烧?”
林牧愣了一下。
青父说:“阿弟说过,他那里烧陶,不用眼睛看,用东西量。什么东西,他讲不清。”
林牧心里一动。
温度计。青归说的应该是温度计。
他说:“用眼睛看也行。看火色。发红的时候温度低,发黄的时候刚好,发白的时候就太高了。”
青父听着,点点头,没说话。
但林牧注意到,后来他添柴的时候,更注意看火色了。
【第五日·龙吟】
第五天下午,有人来了。
林牧正在帮青土晒陶坯,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抬头,看见一匹马跑过来,马上坐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十六七岁,穿着丝帛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笄束起。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陶窑,目光在林牧身上停了一下。
“青父!”他喊。
青父从窑里出来,躬身行礼。
少年跳下马,走到林牧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从远方来的人?”
林牧点头。
少年说:“我叫龙吟。城主之子。”
林牧又点头。
龙吟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你懂修管道?”
林牧愣了一下。修管道?他怎么知道?
龙吟说:“城里那段管道,漏了十年,没人修得好。你来了,就修好了。是你干的?”
林牧摇头:“是青父修的。我帮了点忙。”
龙吟笑了。
那笑容有点奇怪,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试探。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说,“明明是自己的本事,却推给别人。”
他转身,对青父说:“青父,我父亲要见你。”
青父的脸白了。
龙吟走了。
青父蹲在陶窑门口,一言不发。青土站在旁边,脸也白了。
林牧问:“怎么了?”
青土说:“城主召见,不知是福是祸。”
林牧说:“我陪你去。”
青父抬起头,看着他,摇摇头。
“你,”他说,“别去。藏着。”
林牧还想说什么,青父已经站起来,跟着龙吟走了。
那天晚上,青父没回来。
青土坐在窑门口,一直等,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半夜,等到天亮。
林牧陪着他,一夜没睡。
【第六日·归来】
第二天下午,青父回来了。
他脸色很差,走路一瘸一拐的。青土扑上去,抱住他。青父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林牧站在旁边,等着。
青父走进窑里,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牧。
“城主问了很多,”他说,“问你是哪里来的,问你怎么修管道的,问你还会什么。”
林牧心里一紧。
青父说:“我照你说的,说你是远方来的陶匠,路过这里,帮忙修管道。”
林牧问:“城主信了?”
青父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但贞人府的人,也来了。”
林牧的脸色变了。
贞人府。那是商代最神秘的地方,掌握着占卜和祭祀的权力,垄断了与神沟通的渠道。他们来干什么?
青父说:“贞人府的人问,你手上那枚玉蝉,哪来的。”
林牧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口袋。
青父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说没看见,”他说,“但他们不信。”
那天晚上,林牧把那枚玉蝉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两个字依然清晰。一个是“牧”,一个是跪着的人形。
他想起龙吟之前说过的话——贞人府的人,在查他。
他们为什么对这枚玉蝉这么感兴趣?
青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林牧,”他说,“那蝉,是我叔叔的。贞人府的人认识它。”
林牧问:“你怎么知道?”
青土说:“阿父说过。叔叔走之前,贞人府的人来找过他。后来他就被征走了。”
林牧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青归的死,和贞人府有关?
他握紧那枚玉蝉,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窗外,夜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远了。
【第七日·转机】
第七天早上,龙吟又来了。
这次他没骑马,是一个人走来的。他穿着普通的麻布衣服,没有带玉带,像个平民。
他站在陶窑门口,看着林牧。
“出来走走?”他问。
林牧跟着他走到山坡上。
龙吟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城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兄长,叫龙城。”
林牧等着。
龙吟说:“十年前,他死在铜绿山。矿难。”
林牧的心里一动。
龙吟说:“他死之前,传回来一封信。信上说,矿洞有问题,支护是朽木,塌方是故意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牧。
“你说,谁会故意杀人?”
林牧说:“贞人府?”
龙吟点点头。
林牧问:“为什么?”
龙吟说:“不知道。我查了十年,没查出来。”
他看着林牧,眼神里有一种林牧没见过的东西——是希望,还是绝望?
“你修好了那段管道,”他说,“那段管道,是我兄长当年修的。它漏了十年,没人能修好。你一来,就修好了。”
林牧说:“那只是巧合。”
龙吟摇头:“不是巧合。我兄长死的那年,管道就开始漏。十年了,没人修得好。这不是巧合。”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林牧,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一辈子都到不了。”
龙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奇怪的信任。
“好,”他说,“我信你。”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贞人府的人,还在查你。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
林牧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风吹过来,带着野草的香味。
他想起龙城,想起青归,想起那些死在矿洞里的人。
他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他会不会是那个能找到答案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卷进来了。
【本章考古依据】
1. 快轮制陶:商代制陶技术已使用快轮,用脚踩动陶轮,手捏陶坯,是当时最先进的制陶技术。
2. 陶窑形制:商代陶窑多为半地穴式,用草拌泥垒成,顶上有出烟口,窑温难以精确控制。
3. 瘟疫与“不祥”:商代称瘟疫为“疾年”,死于此者被视为“不祥”,不能埋入祖坟,只能扔在乱葬岗。
4. 铜绿山古矿遗址:位于湖北大冶,是中国最早的铜矿遗址之一,开采历史可溯至商代,矿井深达数十米,支护用木柱。
5. 贞人府:商代掌管占卜和祭祀的机构,贞人垄断与神沟通的权力,在政治中拥有极大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