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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 ...
山脚下人很多,士兵们列着队,骑兵下了马,步卒站得笔直,没有人说话,但有一种压不住的躁动在人群里流动,有人在看山,有人在看山上的将旗,那面旗已经插到了半山腰。
徐珈站在人群的边缘,她看见赵破奴拄着拐杖站在前面,他的拐杖换了新的软布,是她前几天给他换的。
赵破奴也看见了山,他眼神里都是战胜的喜悦和自豪。
“将军上去了?”徐珈问。
赵破奴回头看她,点了点头,他哑着声道:“上去了,带着几个校尉,他要亲自封。”
徐珈抬头看山,半山腰上,几个人影在移动,最前面那个穿着黑甲,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看出他走在最前面。
他在硬撑,但她只能等。
封礼是在山顶举行的。
徐珈站在山脚下,远远地看着,她看见那面将旗停在山顶,不再移动看,见有人在山顶上垒土,堆起一个台子,看见那个穿黑甲的人影走上了土台。
然后号角声变了,更沉,更长。
有人在喊什么,她听不清,但山脚下的汉军突然齐声应和,旌旗全部举了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脸埋在臂弯里。
徐珈站在人群里,看着封礼开始,号角声从山顶压下来,她旁边一个老兵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大声痛哭。
她在想,如果她没有穿越,这个瞬间她会在哪里。
在宿舍的床上刷手机?在图书馆翻《史记》?在论坛里和人吵霍去病到底怎么死的?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公元前119年,狼居胥山脚下,看着山顶上那个穿黑甲的人,霍去病,他真的上去了。
封狼居胥,史书上写的是这四个字,她亲眼看见了。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了他的右肩上,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看出那个肩比左肩低,他举着右手,但他的右肩在往下沉。
他在封狼居胥,但他在硬撑。
她站在山脚下,看着他,她眼前是数万汉军举起的旌旗,她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她知道自己在见证什么。
但她也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封礼持续了很久,久到徐珈的腿站麻了。
她看见霍去病放下右手,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动,过了几息,他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山脚下的数万汉军。
他开口了,声音从山顶传下来:“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很短的停顿。
徐珈的手握紧了,别人看到的是一个统帅在山顶宣告胜利,她看到的是一个身体快废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口号。
封礼结束了。
大军在山脚下扎营,庆功的酒坛子一坛一坛搬出来,火堆一堆一堆点起来,有人把整只羊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炭里冒起白烟,笑声从各处涌过来,有人在唱,有人在跳,有人在用刀敲着水囊当鼓。
徐珈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没有去喝酒,她抬头看了一眼山的方向,山顶上已经没人了,将旗被收走了,只剩一个土台孤零零地立着。
她往山脚走,她想看看霍去病从哪条路下来的,走到山脚的时候,她看见他了。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营帐的边缘,灯火照不太到的地方,他的黑甲还穿在身上,头盔摘了,放在脚边的地上,他的右手垂在膝盖上,左手撑在石头面上,撑着自己的身体。
霍去病没有发现她。
徐珈站住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他的呼吸很重,她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
她心里沉了一下,才走过去。
霍去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是她,问:“你怎么来了。”
徐珈道:“来看看你死没死。”
霍去病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让她走。
他往旁边挪了挪,徐珈见了,也坐下了。
山脚下的火堆还在烧,有人在唱什么,歌声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草原在夜风里翻涌,一片黑,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很密,密得像撒了一把碎石子。
她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草原,她想起有一次见他的时候,她端着药拦他的路,那时候她以为她是在救一个历史人物。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远处的火堆还在烧,有人在唱,她刚刚亲眼看见他站在狼居胥山上封礼,
史书上会怎么写今天?史书上会写封狼居胥,会写他登临瀚海,史书上不会写他身体的状态,不会写他坐在山脚的石头上喘不上气。
她知道这些史书上没有,她知道他封了狼居胥,她也知道他撑得有多难,这两件事,她都知道。
她不再把他当历史人物了,她把他当成一个人。
“你的肩。”她说。
霍去病没接话。
“你刚才在山顶上举爵的时候,右肩沉了。”
他还是没接话,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又看向远处,
徐珈:“明天,我给你换药。”
霍去病道:“明天大军继续北进。”
“那就后天。”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她说:“你教的。”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让她走,
他们坐了很久,火堆那边的歌声渐渐小了,有人在收拾酒坛,有人在换岗,草原上的风比刚才凉了,徐珈打了个寒颤,她没动,
“回去吧。”他说。
他先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在石头上按了一下,撑着身体。
他没有看她,他把头盔拿起来,夹在左腋下,往营帐走,她跟在后面,他走得比平时慢,她走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走到将帐门口,他停住了:“明天。”
徐珈看着他。
“卯时。”
他没再说话,他掀帘进去了。
徐珈站在帐外,夜风从草原上卷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坐过的石头上,留了一点温热。
她转身往药帐走,掀帘进去,拿出竹简,记了一笔:“北进第三十二日,封狼居胥,他登山顶封礼,右肩沉,下山顶后喘重,夜,山脚石上歇,约明日卯时换药。”
她把竹简合上,坐在草席上。
帐外,将帐的灯火还亮着,山的方向是一片黑,封礼已经结束了,明天大军继续北进,但她知道,她和他之间有什么事变了,他没有说,她也没有说。
她把竹简压在胸口,闭上眼。
霍去病的身体比史书上写的,沉得多。
——
北进第三十二日。
霍去病率军追上左贤王部,五万骑兵,一战破之,斩俘七万余,左贤王北逃。
霍去病没有停,他追,追到狼居胥山,在山上设坛祭天。封礼之后,霍去病继续追,追到瀚海,瀚海是匈奴人口中的北海。汉军到了那里,左贤王已经跑了。匈奴主力彻底散了,漠南无王庭。
大军这才班师。
班师那日,号角声变了,这一次是南归的号。
徐珈已经在药帐门口站着了,她手里拎着药箱,等着。
今天是班师的日子,她知道霍去病会经过这里,他的马从将帐后面出来,往南走,一定会经过药帐门口。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刻钟。
霍去病骑马从将帐后面出来,他今天穿了黑甲,骑着白马。他从徐珈面前经过,看了她一眼,才偏了一下头,往营帐后面的方向。
徐珈拎着药箱,跟上去。
营帐后面有一块空地,离将帐二十步,背风,旁边拴着霍去病的马。
这是他们每天换药的地方。
霍去病翻身下马,他下马的时候,左腿先着地。
徐珈看见了,她心里记了一笔,他还是不能右腿先着地,右肩连着右臂,右臂连着右腿。他右肩的伤,牵着他的右边整个身体。
她没有说话。
霍去病解了甲带,把黑甲放在马背上,他坐在土坡边上,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她先看了一眼他的右肩,短褐的布料在肩头磨得很薄,已经透出里面的形状。结节的轮廓比她上次看见的时候更明显了。
“袖子。”她说。
霍去病依言,把短褐的右袖褪下来,右肩露出来,他侧过头,看着前方,没有看她。
她伸出手,指尖按到结节上,他的肌肉没有绷紧。这一次,连之前那种微微一缩都没有了。他的右肩完全松着,随便她怎么处置。
她按了一会儿,然后她收回手,说:“把上衣脱了,我要听肺音。”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短褐整件脱了,他的背对着她,他的背上有伤疤,不止一道,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右肩胛骨下面的肌肉已经凹进去了,结节的凸起像一块石头嵌在皮肉之间。
徐珈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她空间里的听诊器,金属头,橡胶管,她把它贴在霍去病的背上。他的背绷了一下,很快松了。
她听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问。
她听完,把听诊器收起来,她没有立刻告诉他结果,她在想一件事,双肺呼吸音粗,右下肺有湿啰音,是感染。已经在肺里扎根了。
但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她的抗生素,加上持续的肩部治疗,也许能压住。
“穿上吧。”她说。
霍去病拿起短褐,慢慢穿上。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你的肺,有感染,但我之前给你的药,压住了一部分。继续吃,能好。”
“但肩伤,不会完全好,我能让它不废,但恢复不到从前。”
霍去病听着,没接话。
徐珈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远处,草原在往后退,大军在往南走。他的侧脸比之前瘦了很多,颧骨下面凹进去,眼窝也深了。
“你听到了。”她说:“你不问?”
霍去病淡淡地道:“问什么。”
“问以后还能不能拉弓。”
他道:“能拉到哪一天,就打到哪一天。”
徐珈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她在想他刚才那句话,霍去病已经默认了,总有一天拉不了,他只是不说。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
她没有说我会治好你,她只是把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进针包,她把药瓶放在他面前。
“今晚吃一颗,明天卯时,我来。”
——
那天之后,大军一路南归。
徐珈依旧每天早上卯时去将帐给他治疗,这天扎完针,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霍去病又开口了:“南归之后,你跟我回长安。”
她说:“好。”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你倒是矜持一下啊。
但她转念又想,她矜持什么?她是他什么人?一个女医,一个每天卯时来给他换药的人。她不说好,她说什么?
她没再想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药箱。
霍去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把短褐拉上,拿起甲,往马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长安不比军中,你那个袖子里的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
“我知道。”
“我府里,有地方给你。”
霍去病说完就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翻身上马,他的右手拉着缰绳,比一个月前有力多了。
徐珈听了,人正愣住了。
霍去病为什么说这个?如果他不说,她到了长安,自己找地方住,或者继续跟着医帐。但他先说了。他说有地方给她。
他是想在告诉她,你不用自己找地方,你跟我走。
他是霍去病,他要是想安排一个医者,他会说你到长安之后,去某处报到,他不会说我府里,有地方给你。
我府里。
这才是重点。
霍去病把她的位置,放在了他的范围里。
徐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上马,他在往前走,他没有等她回答。
她没有高兴,她也没法不高兴,她只是被放在了一个说不清的位置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药箱,针包、药瓶、几卷麻布,她把药箱拎起来,往药帐走。
——
接下来的十五天,大军一路南归,每天早上卯时,她去将帐后面给他换药。扎针,推拿,留药。他每天按时到。从来没有迟到过。也从来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他们不说话。但每天的卯时,两个人都会到那块土坡后面。
徐珈有时候会想,这个画面很奇怪,一个将军,一个女医,每天早上在一块土坡后面,扎针,不说话。但每天都来,
她不知道霍去病在想什么,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但他每天都来,他每天按时到,从来没有迟到过,他把肩交给她,把背交给她,他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让她看。
她没有再想下去,她把竹简合上,躺在草席上。
南归途中,有一天扎营,李军医来找她。
“徐女医,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之前说,生水里有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珈想了想,她不能跟他说细菌,不能跟他说寄生虫。她说:“是死东西。”
“什么死东西。”
“水里如果有病死的牲口,泡久了,水就有毒。喝了这种水,就会得病。”
李军医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漠北的时候,见过。”
徐珈看着李军医。
他说:“有一条河,上游漂着死羊。不止一只。都是病死的。肚子胀着,皮都烂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匈奴人跑的时候丢下的。”
“现在想想,可能是故意的。”
徐珈没接话,她在心里想:匈奴人知道自己打不过,就往水里扔病死的牲口。汉军喝了水,就会得病。不用打,人就倒了。
这是人祸。
霍去病的肺,就是喝了这样的水,他是有人在水里做了手脚。
她没有告诉李军医这些,她只是说:“以后所有水源,都要查。上游有死牲口的河,不能喝。”
李军医点头:“我记住了。”
——
大军南归的第十五天,长安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远地,城墙的轮廓在晨雾里浮出来,灰蒙蒙的一片,接着是城楼,是旌旗,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有人在城门口等着,鼓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一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徐珈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城墙。
长安。
她第一次看到长安,是真的,灰蒙蒙的,宽厚的,站在那里。
她心里有点恍惚,她真的到大汉的长安了。
她看见前面的骑兵开始整队,看见将旗被举起来,看见霍去病骑马走到队伍最前面。他换了一匹马。黑色的,黑甲黑马。
他骑马往城门走,身后是数万汉军,鼓声越来越响,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把头盔举起来。
徐珈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手拉着缰绳,她把目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当天傍晚,大军在城外扎营,等待明日正式入城献捷。
徐珈坐在药帐里,脑袋空空的。
帐外,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一片连着一片,比草原上任何一处营火都亮,她看着那片灯火。
她在想一件事,长安不比军中,在军中,她是徐神医,在长安,她是什么?
霍去病让她跟他回府。
她把竹简收好,躺在草席上,闭上眼。
明天进城,至于进城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的目标是霍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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