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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

  •   北进第十九日。

      徐珈从药帐出来倒水,刚出来就看见了霍去病。

      他站在将帐外面,背对着她,右手按着肩膀,他没有动,站了很久。

      她端着盆站在药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比前几日瘦了,短褐穿在身上,肩胛骨的位置凸出来。他的右手按在肩头,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什么。

      徐珈没有走过去,端着盆回了药帐。

      竹简摊在案上,她拿起笔,把刚才看见的记了一笔:“北进第十九日,他从帐中出来,右手按肩,站了很久。”

      写完,她合上竹简。

      她坐在草席上,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甲缝里还有血,洗不掉。今天缝了四十七个,死了六个。那个肠子破了的,她缝的时候就知道他活不了,但她缝了。

      她攥了攥,手在抖。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您已经坐了很久了。”

      徐珈没接话。

      小八又说:“您要不要——”

      “让我坐一会儿。”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坐了很久。

      帐外,有人抬着伤兵从她帐前经过,脚步声、甲片碰撞声、低声的呻吟,一声一声传进来。

      她站起来,把竹简收好,放在药案上。她掀帘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很深,伤兵帐的灯火还亮着,她放下了帘子。

      第二天大军继续追击,没有遭遇战,伤兵少,她在药帐里补了一天的觉。

      ——

      北进第二十日。

      徐珈从药帐出来,她满手是血,满脸是灰,她端着盆去水边洗手。

      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靠在帐外,看见她走过来,说了一句:“徐神医,谢谢。”

      徐珈心里一紧,她第一次听人这么叫她。

      这个士兵,前天,他的胳膊被匈奴人的刀削掉了一块,李军医说保不住了。她看了伤口,说能保,她把碎肉剪掉,把骨头对齐,缝了。今天他站在这里,胳膊在。

      我不是神医,我救的人不多,死了六个,那个肠子破了的,我连救都没救回来。

      但她没接话,她走到水边,蹲下来洗手,她把手指泡在水里,搓了两下,血散开了。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

      “就是她,我兄弟的腿是她保住的。李军医说要截,她说不用。现在能动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那个袖子,一探,药就出来了。”

      徐珈把手指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下。

      他们看到了,他们以为那是方术,他们没怕。

      徐珈走回药帐,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北进第二十日,伤兵四十三人,死亡六人。”

      “北进第二十日,未时扎营,霍去病未进食。赵破奴说,将军胃口不好。”

      她盯着这两行字,一行是她救的人,一行是霍去病。

      她救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他的肩,她看他的肩的时候,又在想今天死了几个。

      徐珈不知道哪一行更重要。

      写完了,她合上竹简,她坐了一会儿,把竹简压在膝上,帐外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

      当天下午,大军继续北进。

      午时扎营休息,徐珈站在药帐门口,看着远处。

      她看见霍去病的亲兵从水洼边打水,提着水囊往将帐走,那个水洼是死水,表面漂着绿藻。

      徐珈皱了下眉,全军烧水的令已经下了,但将帐的水,没人管。她走过去,叫住那个亲兵:“这水,烧了吗?”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的水,一直是从河里打的,没烧过。”

      “全军烧水的令,传到将帐了吗?”

      亲兵摇头:“没听说,将军没让我们烧。”

      徐珈心里一沉。

      “将军这几天,喝的都是这个?”

      亲兵点头:“一直是。”

      徐珈没再问,她转身,走向将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全军都烧了,将帐没烧,这种事,只有霍去病干得出来。

      她走到将帐,霍去病正在和几个校尉看地图,几个校尉看见她走过来,都停下了。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看了霍去病一眼。

      霍去病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徐珈说:“将军,您的水囊,用的是生水。”

      霍去病看着她。

      徐珈开门见山:“全军烧水的令,是我提的。前锋营烧了,后营烧了,药帐烧了。我以为都烧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但将帐没烧,你的水囊,依旧是从河里直接打的,你已经喝了十几天。”

      “您下了令让全军烧水,但您自己没烧。”

      旁边一个年轻校尉脸色变了变,往前迈了半步。

      年长些的没拉他,年长些的直接挡在他前面,肩膀一横把他隔开了。

      年轻校尉看了他一眼,年长校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年轻校尉退了回去。

      霍去病没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亲兵,亲兵低下头。

      徐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她放在案上。

      霍去病看着那几片药,没动,问:“这是什么。”

      徐珈:“药,家师所制,您喝了生水,现在吃,还来得及。”

      “您不信我,没关系。”徐珈说,“但您已经批准了全军烧水的令,您知道水有问题。您只是不知道自己也喝进去了。”

      “吃不吃,在您,但从现在起,将帐的水,也要烧,所有人,都一样。”

      霍去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一片药,放进嘴里,咽了,道:“照办。”

      几个校尉都盯着他的嘴,有人张了张嘴,但没出声。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白色的,扁圆的,干的,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看见霍去病咽了。

      年长校尉第一个应声:“是。”

      其他几个校尉跟着应了。

      徐珈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她坐在药帐里,翻开竹简,记了一笔:“北进第二十日。将帐用水已令烧开。将军服解毒药一剂,继续观察。”

      她把竹简合上。

      ——

      北进第二十二日。

      赵破奴来找她换药:“恩人,将军说,前锋营的医帐跟得太慢,明天往前挪五里。”

      徐珈问:“还有别的吗?”

      赵破奴又说:“将军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昨天扎营,他帐里的饭剩了一半。”

      “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赵破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他是在担心。

      徐珈心里一沉,她两天前给他吃了广谱抗生素,能杀大部分细菌。但如果他还在喝生水,药就压不住。药吃了,水烧了,按理说该好转,但如果他还在喝生水,那药就白吃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赵破奴,将帐的水,现在烧了吗?”

      “烧了,将军亲口吩咐的。”

      “他喝的是烧过的水?”

      “是,我看着烧的。”

      徐珈没再问,她把赵破奴的拐杖拿过来,看了看杖头的软布,磨得差不多了。她说:“明天给你换个新的。”

      赵破奴挠了挠头:“不用,还能用。”

      徐珈道:“换。”

      赵破奴没再犟,他拄着拐杖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徐珈在竹简上写:“北进第二十二日,赵破奴报,将军食欲下降,药后第三日,未好转。将帐用水已烧。”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药吃了,如果他还在恶化,那感染已经太深了,药压不住了,他需要的不只是药。

      ——

      北进第二十五日。

      天刚亮,徐珈蹲在药案前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营门口,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清晨,她站在这里,看他的马从他面前经过。

      他骑马来了,黑甲,白马,他骑得很稳。

      但徐珈看见他今天没有披甲,他的黑甲挂在马背上,他穿的是短褐。

      徐珈的呼吸停了。

      一个将军,在行军途中,不穿甲。只有一个原因,他穿不上了,他的右肩,已经抬不到穿甲的位置了。

      她看见几个校尉骑马经过的时候,都往霍去病身上看了一眼,没有人敢问,但他们都看见了。

      一个校尉策马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霍去病没答,只摇了摇头。

      那个校尉没再问,打马走了,但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徐珈认得,那是赵破奴看霍去病时的表情,担心,但不敢说。

      霍去病骑马经过她面前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徐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用左手拉缰绳,右手只是搭在马背上。

      她转身走回药帐,拿出竹简,记了一笔:“北进第二十五日,未披甲。右手未拉缰绳。药后第六日,未好转,右肩加重。”

      她把竹简收好,坐在草席上。

      她在想一件事:药吃了,水烧了,但他在往下走。为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他喝生水的时间太长了,在她发现之前,他已经喝了十几天。感染已经进了他的肺。一瓶抗生素压不住。他需要的是持续治疗。但他不会让她治。

      当天下午,赵破奴来找她。

      他拄着拐杖,走得比平时慢,徐珈看见他,先开口:“将军今天没穿甲。”

      赵破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赵破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恩人,我跟您说件事。”

      “你说。”

      “将军今天早上,让我把他的甲收起来。他说,天热,不穿了。”

      徐珈看着他:“你信?”

      赵破奴挠了挠头:“不信。但我没问。”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了将军三年。他从来不嫌天热。去年夏天打匈奴,他穿着甲在马上坐了一天,下来的时候背上全是汗,他都没脱。”

      徐珈没说话。

      赵破奴看着她,问:“恩人,将军是不是病了?”

      徐珈:“我不知道,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告诉他,告诉他,就是告诉全营。

      赵破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恩人,您需要我做什么?”

      徐珈看着他:“帮我盯着他。他每天吃什么,喝什么,什么时候咳,咳几次。你记不住没关系,告诉我,我记。”

      赵破奴点头:“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恩人,将军今天早上,把甲收起来之后,在帐里坐了一会儿。我进去送水的时候,看见他在看自己的右肩。”

      赵破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在想怎么说下一句。

      徐珈心里一紧。

      “他看了很久。”赵破奴说,“然后他把衣服拉上,什么都没说。”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徐珈,像是在等她告诉他,将军到底怎么了。

      但徐珈没法告诉他。

      赵破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徐珈站在药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营帐之间,然后她转身,回了药帐。她坐在草席上,面前是那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肩伤,咳嗽,食欲下降,换马,不穿甲,夜咳压不住,药后未好转。

      她把这些字串在一起,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霍去病的身体,不只是肩伤的问题。他在漠北大战期间,感染了。

      而感染的源头,就是水,在她发现之前,他已经喝了太久,她的药来得太晚。

      她翻开竹简,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新字:“北进第二十五日,症状与饮生水者同,药后第六日,未好转。疑:感染已深,单剂药不足。”

      她把竹简合上,放在膝头,她需要证据,她需要看到他的脉,听到他的肺,摸到他的额头。她需要确认,他的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会让她看,除非他撑不住了。

      她把竹简收好,站起来,走到药帐门口,远处将帐的灯火还亮着。

      霍去病,你撑不了多久了。

      然后她转身回了药帐,把竹简放在案角。她刚坐下,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很急,不是巡哨的节奏,然后停了。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站在门口:“徐女医,将军叫你。”

      徐珈站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跟着亲兵走。

      霍去病叫她,不会是因为换药。他从来没主动叫过她。

      那就是别的事。

      到了将帐门口,亲兵掀开帘子。

      徐珈走进去,发现帐里很静,霍去病就坐在案后,抬起头看徐珈。

      她仔细观看他的脸色,发现了不对,他眼睛下面有青,嘴唇发干,还起了皮。短褐领口松着,人比前阵子瘦了很多。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不说话。

      徐珈看着这样的霍去病,心一惊,他这个样子,比她想的更糟。

      霍去病缓缓道:“给我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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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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