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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

  •   第二天清晨,徐珈一夜没怎么睡,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霍去病的肩上的暗伤,虽然不致命,但拖下去右臂会废。那他的早逝,就一定是别的原因,她猜测应该是大战期间,感染,或者别的什么。

      她正迷迷糊糊,帐外突然响起号角声,低沉,悠长,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

      帐外全是急急忙忙地脚步声,徐珈冲出帐外,军营的士兵们都动起来了,收帐篷的、牵马的、装车的,满地都是人。

      赵破奴拄着拐杖站在马厩前,正冲着一个搬粮草的兵喊:“快点,磨蹭什么?”

      徐珈跑过去:“怎么回事?”

      赵破奴回头,脸上的急色没退:“将军下令,今天拔营,北进。”

      徐珈:“去哪儿?”

      “漠北,打匈奴。”

      徐珈愣住,漠北大战开始了,长途奔袭,快打快撤。

      史书上写着,霍去病率五万骑兵,出代郡,北进两千余里,大败匈奴左贤王部。

      她还没来得及给他治疗,仗就要打了。昨晚她还在想今天要怎么开展治疗,现在,人就要走了。

      她转身跑向将帐。

      霍去病站在帐外,黑甲黑马,正在指挥发布命令。他看见她跑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徐珈站定,喘着气:“将军,您的肩。”

      霍去病:“等打完这一仗。”

      徐珈心里一沉,她知道他会这么说,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打完这一仗,您的右臂可能就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亲兵听见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霍去病抬头狠厉地看了她一眼,徐珈后脊一凉,她说错话了,这句话不该当众说,但她没躲开他的目光。

      然后他翻身上马。

      徐珈站在马下,仰头看他,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时吃刻,说什么霍去病也听不进去。在他心里,仗永远是第一位的。

      霍去病已经拉转了马头,说:“你跟着李军医。”

      说完,他打马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她转身,跑回隔离帐。

      几个士兵正在拆帐子,阿禾已经被扶上了车,正靠着车板看她,一个士兵把她的药也搬上了车。

      赵破奴骑马过来,在她面前勒住缰绳,拐杖挂在马背上。

      “将军让我来的。”他朝她伸出手,“他说,你走不快。让我带你。”

      徐珈看着他,没有立刻伸手。

      赵破奴又说:“恩人,上马吧。大军要动了。”

      徐珈被拉上马,她坐在赵破奴身后,看着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开拔。草原在风里翻涌,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霍去病的黑甲在尘土中忽隐忽现。

      他拒绝了她,他说等打完这一仗,他知道这一仗要打多久吗?他知道他的右肩还能撑多久吗?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不能死,我还没给你治。

      ——

      大军北进第三天,徐珈发现了士兵们渴了,就地取水。草原上的河、水泊、低洼处的积水,掬起来就喝。

      第一天看见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那时候她在药帐里给一个烫伤的士兵换药,那个士兵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半袋。水囊里的水浑浊发黄,底部有细沙。

      徐珈手里的药勺停了一下,她看见了,但没说话,她一个外来的女医,连药帐的规矩都是刚立的。她说水有问题,谁信。

      第二天,她又看见了,她开始数,第三天,她已经数不清了。

      行军的路上,每隔一段就有士兵脱离队列,跑到路边的小河沟或者水洼边,蹲下去,用手捧着喝。那些水洼有些是死水,表面漂着一层绿藻,牲口在旁边踩过,尿过,粪便也在附近。

      徐珈在竹简上记了一笔:沿途饮水者,目测不下二十处。

      她把竹简收起来,去找李军医,李军医正蹲在药帐门口,给一个发烧的士兵把脉。

      徐珈过去帮忙,然后问:“李军医,营里的水,能不能烧开了再喝?”

      李军医头也不回道:“行军途中,哪有那功夫烧水。”

      徐珈皱眉,道:“可这水是死的,草原上的水洼,牲口踩过,什么都有。”

      “我知道。”李军医把手从士兵腕上收回来,叹了口气,“可士兵一天走几十里,渴了不喝,走不动。”

      “那也不能喝生水。”

      “徐女医。”李军医终于抬头看她,语气疲惫,“你那个法子,在营地里管用。可现在是在行军。一天走几十里,前面还有追兵,哪有时间停下来烧水?柴火要省着做饭,陶罐要装药,烧水?拿什么烧?”

      徐珈没退:“拿命烧。”

      李军医哽住了,这个女医说话太大胆,动不动就顶撞上司。

      徐珈解释:“喝了生水,腹泻、呕吐、发热,士兵倒下。倒下就不能走。不能走就掉队。掉队就是死。您是军医,您比我清楚。”

      李军医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发烧的兵:“你见过?”

      “我见过一个村子的人,就是这样,喝了生水,先是拉肚子,然后发烧,最后脱水,死的时候,人瘦成一把骨头。”

      “那个村子,比这里小得多,这里五万人。”

      李军医看着她,他当军医多年,见过整营整营地倒,拉肚子拉到脱水的,发烧烧到神志不清的。他一直以为是水土不服,从没想过,是水本身的问题。

      他皱眉,问道:“你确定?”

      徐珈没有犹豫地道:“确定。”

      李军医看了徐珈片刻,站起来道:“我去跟将军说。”

      “我去。”徐珈说。

      李军医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去?将军跟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徐珈心里发紧,她知道李军医说得对,她一个外来的女医,连前锋营的帐子都没进过,凭什么去将帐?但她更担心李军医去说,他会不会把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她追了一句:“那您去,但您得把话带到,一个字都别少。”

      李军医走了。

      徐珈站在药帐门口,走来走去,等着李军医的消息。

      李军医回来的时候,沉着脸道:“将军说,行军途中,以快为先。水的事,等扎营再说。”

      徐珈皱眉,“霍将军的原话怎么说?”

      李军医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将军说,停下来烧水,匈奴人跑了,她负责?”

      徐珈的心往下沉了。

      这话太重了,霍去病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问她:你敢不敢担这个责任。

      她靠在药案边,想着她记录在册的饮水问题。

      她敢。

      她在药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将帐。

      “徐女医。”李军医叫住她,“将军的脾气,你比我清楚。”

      徐珈听见了,她知道霍去病脾气,她知道这一去可能碰壁。但她更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清楚,这一路走下去,死的人会比死在匈奴刀下的还多。

      她继续走。

      霍去病正在马背上,和几个校尉看地图,他看见她走过来,想也知道是来说饮水问题的。

      果然,徐珈说:“将军,营里的水,必须烧开了喝。”

      霍去病没说话。

      她又说:“行军途中喝生水,会出大事。腹泻、发热、甚至瘟疫。倒下的兵,比匈奴人杀死的还多。”

      “你说的这些,”霍去病把地图慢慢合上,递给旁边的校尉,然后看向她,“有什么依据。”

      徐珈没答,她把竹简翻开,递过去。

      霍去病看了一眼竹简上写的内容。

      “我见过。”徐珈说,“一个村子,喝了生水,半个月死了十三个,那个村子,总共不到三十户。”

      “这里不是村子,这里是行军。”

      “所以更严重。村子小,人少。这里五万人,一旦传开,收不住。”

      霍去病目光平平地看着她,徐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然后他转头对旁边的校尉说了一句什么。校尉闻言,看了徐珈一眼,点头,打马走了。

      徐珈站在原地,她不知道霍去病对校尉说了什么,她只知道,他没有拒绝她,但也没有答应她。

      ——

      当天下午,赵破奴来找她:“恩人,将军让我传句话。”

      “什么话。”

      “让那个你跟着前锋营,李军医的帐子太远。”

      赵破奴说完,自己先皱了下眉,他跟着将军三年,前锋营里从来没有随行女医。

      他看着徐珈:“恩人,您到底跟将军说了什么?”

      徐珈没答。

      赵破奴挠了挠头:“将军从来不让人跟着前锋营。您是第一个。”

      他又说:“还有,将军让前锋营今晚开始烧水,明天起,全军照办。”

      “他还问,那个村子,是哪一年的事。”

      徐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半个月。”

      赵破奴盯着她看,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摇了摇头,走了。

      ——

      当天傍晚,扎营的时候,李军医来找她,他没有说话,把一只陶罐放在她面前。陶罐里是烧开的水,还冒着热气。

      “将军让烧的。”他说。

      徐珈看着那只陶罐,她没想到霍去病会真的下令烧水,她以为他会等扎营之后再说。

      但他说了,当天就说了。

      徐珈端着陶罐回到自己的帐篷,她坐下来,把罐子放在膝上,掌心贴着罐壁,感受着那股热度。

      她想起刚才赵破奴村子的事情,她心里有点虚。哪有什么村子,那是她编的。但她说的是真的。生水会死人,尤其是草原上,人和牲口共用一条河,水里什么都有。她在教科书上见过,在病例里见过,在爷爷的诊室里见过。

      她不需要亲眼见过一个村子,她只需要让他们相信,她见过。

      撒谎撒得越来越顺了,但她没得选。

      徐珈把陶罐放在药案上,躺在草席上。帐篷外,夜风从草原上卷过来,带着草腥气和马粪味。远处有士兵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磨刀,有人已经睡了。

      她闭上眼,但睡不着。

      她在想霍去病为什么让她跟前锋营,他在意他的兵。

      而她,是那个能帮他在意的人。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他让我跟前锋营,就是想让我看着他。那我就让他看着。看着我怎么把这一营人的命,从生水嘴里抢回来。

      第二天清晨,大军继续北进。

      徐珈被分到了前锋营的随行药帐,帐子不大,但离霍去病的将帐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每天早上点兵的声音。

      她站在药帐门口,这是她到前锋营的第一天,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她只知道霍去病的将帐在前方二十步,她要看见他。

      霍去病骑马从面前经过,他今天换了一匹白马,黑甲白马,比之前更扎眼,他的右手拉着缰绳,拉得很稳。

      但徐珈看见,他的右肩,比昨天沉了,她昨天在后营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他的右肩还没有这么低。

      她转身走回药帐,拿出竹简,在上面记了一笔:“北进第五日,右肩下沉,午时行军,未时换手,骑行时右臂靠前,不与左臂齐。”

      她把竹简收好,开始收拾药箱。

      前锋营,今天要走在最前面,她得跟上。

      ——

      接下来的三天,徐珈跟着前锋营急行军,白天在马背上颠,晚上在药帐里缝伤口。霍去病的将帐一直在前方二十步。她每天能看见他,但没再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第四天夜里。

      号角声是在丑时响的。

      徐珈刚睡下,她猛地睁开眼,帐外已经乱了。

      有人喊敌袭,有人喊上马,铁甲碰撞声、马嘶声、刀出鞘的声音混成一片。

      她冲出药帐,火光从北边烧起来。

      匈奴游骑,不多,但夜袭的杀声比白天更瘆人。

      李军医在药帐门口喊她:“徐女医,退到后营去。”

      徐珈没退,她看见前面有人被抬下来,一个接一个,伤兵帐的帘子被人撞开,里面还有人在喊。

      她跑了过去,伤兵帐里全是人,有些能自己走,有些躺在草席上动不了。

      徐珈冲进去,看见一个断了腿的,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她不是战士,她打不了,她只能拖人。

      拖到第二个的时候,她看见角落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还在颤。他的眼睛睁着,嘴里往外冒血沫。

      李军医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箭入肺了,拔不得,一拔血就涌。”

      旁边的人问:“那怎么办?”

      所有人看向徐珈,她是前锋营里唯一一个治疗这种重伤的人。

      徐珈蹲下去,她看着那个士兵的眼睛,他的眼睛还在动,他看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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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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