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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学的第一个词 周五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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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周至醒得特别早。
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亮透,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失眠——他很久没失眠了。从第一次走进那家猫咖开始,脑子里那些嗡嗡的声音就慢慢退远了。现在他每天睡得都挺好。
昨晚没睡好,是因为手。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在蒙蒙亮的晨光里看着。
就是这只手,昨天握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的那种握。
他还记得她的手在他手心里的感觉。有点凉,很软,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六点半,他起床了。
今天不去猫咖。今天是周五,她不会开门。他知道的。
但他还是想去找她。
不,不是找她。是去找赵州。
他拿起手机,给赵州发消息:
“今天有空吗?”
赵州秒回:“有啊,怎么了?”
周至:“想让你教我点东西。”
赵州:“什么东西?”
周至:“手语。”
赵州发了一串问号过来。
然后他又发:“你终于想学了?”
周至:“嗯。”
赵州:“为了那个女孩?”
周至没回。
赵州又发:“我就知道!等着,我下午过去!”
周至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眯着眼睛笑。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手语名字是什么。
下午两点,赵州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扔。
“来了来了!”他嚷嚷着,“手语老师赵州,正式上岗!”
周至看着他,没说话。
赵州从包里掏出几本书,都是手语教材,还有一沓打印的资料。
“我跟你说,学手语不难,但需要耐心。”他翻开一本书,“你想先学什么?”
周至想了想,说:“她的名字。”
赵州愣了一下:“林籁?”
周至点点头。
赵州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解说:“林,是这样打的——”
他比划了一下:双手食指和中指交叉,像树林的形状。
“籁,是竹字头下面一个赖,这个手势有点复杂——”他又比划了一下。
周至盯着他的手,看得很认真。
赵州比划完,问:“记住了吗?”
周至点点头,然后照着他的样子比划了一遍。
赵州愣了一下。
他又比划了一遍。
周至跟着又比划了一遍。
赵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以前学过?”
周至摇摇头。
赵州不信:“真没学过?”
周至:“真没。”
赵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他妈是个天才吧?”
周至没理他,继续练习那两个手势。
林。籁。
林。籁。
他一遍一遍地比划,直到手有点酸。
赵州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么认真,她知不知道?”
周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比划。
赵州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继续。下一个学什么?”
周至想了想,说:“你。”
赵州挑了挑眉:“你?”
周至点点头。
赵州比划了一下:食指指向对方。
周至跟着做了一遍。
赵州又说:“我。”——指自己。
周至跟着做。
赵州又说:“他。”——大拇指指向旁边。
周至跟着做。
赵州又说:“喜欢。”——双手握拳,在胸口交叉,像抱住什么。
周至盯着那个手势,愣了几秒。
然后他跟着做了一遍。
赵州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他说,“学得挺快。”
周至没说话,继续练习。
喜欢。喜欢。喜欢。
他一遍一遍地比划。
下午四点的时候,周至已经学会了十几个词。
你,我,他,喜欢,猫,画,好看,谢谢,对不起,没关系,今天,明天,后天。
赵州瘫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
“你学得太快了,”他说,“我都没东西教了。”
周至看着他,问:“还有吗?”
赵州翻了个白眼:“你还想学什么?”
周至想了想,说:“一句话。”
赵州:“什么话?”
周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喜欢你。”
赵州愣住了。
他看着周至,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教你。”
他坐直了,认真地看着周至。
“我喜欢你,是这样打的——”
他比划起来:先指自己,再双手握拳在胸口交叉,再指向对方。
周至盯着他的手,一帧一帧地看。
然后他跟着比划了一遍。
赵州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周至又比划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赵州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感慨。
“你真的很喜欢她。”他说。
周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赵州叹了口气:“行吧,那你继续练。我得走了,约了人吃饭。”
周至看了他一眼:“谁?”
赵州的耳朵忽然红了。
“没谁,”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一个朋友。”
周至盯着他,没说话。
赵州被他看得不自在,嘟囔着:“看什么看,就许你有喜欢的人,不许我有?”
周至嘴角翘了一下。
赵州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对了,她叫什么来着?花店那个。”
周至:“沈念。”
赵州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坐在沙发上,继续练习。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一遍一遍。
手有点酸,但他不想停。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分,林籁开始往窗外看。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巷子里人来人往,周末比平时热闹。
两点四十五分。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透明的小鱼撞在一起,阳光在那些玻璃弧面上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他走到吧台前,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写着:
“今天有水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指了指那杯柚子茶——低糖的那罐,已经新买了一罐。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好。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
“今天想给你看样东西。”
她愣了一下。
他放下本子,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手。
开始比划。
第一个手势:食指指向自己。
第二个手势:双手握拳,在胸口交叉。
第三个手势:食指指向她。
她盯着他的手,愣住了。
那三个手势连起来是——
我喜欢你。
她看着他。
他正在看她,眼睛里有光,也有紧张。
他又比划了一遍。
我喜欢你。
又一遍。
我喜欢你。
她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她低下头,没让他看见。
但他看见了。
他慌了,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看了一眼,写:
“昨天。”
她又写:
“学了多久?”
他写:
“一下午。”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涌出来。
他更慌了,又递纸巾。
她被他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流着。
她写:
“你学了哪些?”
他想了想,开始比划。
你。我。他。喜欢。猫。画。好看。谢谢。对不起。没关系。今天。明天。后天。
他比划一个,她看一个。
比划完,他看着她,好像在等评价。
她写:
“还有吗?”
他点点头。
然后他又比划了一遍。
我喜欢你。
这一次,比划完了,他没停。
他又比划了一句。
她盯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今天。天气。好。你。好。看。
她看懂了。
“今天天气好,你好看。”
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句话?”
他写:
“刚才。”
她又写:
“刚才?”
他写:
“嗯。现编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就站在吧台前面,一个哭,一个笑,鱼在中间歪着脑袋看他们。
三点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讲究。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籁身上。
周至正在喝柚子茶,看见那个女人,喝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走到吧台前,林籁站起来,拿出本子递给她。
女人在上面写了什么,林籁看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女人又写了什么,林籁转身去给她倒咖啡。
周至坐在吧台旁边,手里握着那杯茶,目光跟着那个女人移动。
女人端着咖啡,没往别处走,就在周至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看了周至一眼。
周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女人笑了笑,然后转过去看林籁。
林籁正在画画,没抬头。
女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了。
周至听见她说:“你画的真好。”
说完,她才想起来林籁听不见。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林籁抬起头,看着她的嘴型,笑了笑,在本子上写:
“谢谢。”
女人看着那行字,也笑了。
她又说:“我女儿也喜欢画画,但她画得没你好。”
林籁看着她的嘴型,又在本子上写:
“多练就好了。”
女人点点头,继续说:“你能教教她吗?我可以付钱的。”
林籁看了那行字,想了想,写:
“可以让她来,我看着画,不收钱。”
女人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了好多话,林籁一直看着她的嘴型,一直笑着点头。
周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心疼。
她每天就是这样生活的。
别人说话,她看。别人写字,她看。别人笑,她也笑。
她什么都收着,用眼睛。
那他呢?
他给她的,她能收到吗?
那个女人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之前,她握了握林籁的手,说了好多话。
林籁一直笑着点头。
门关上的时候,周至看着林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没发出声音。
但用口型说的。
他说:“累不累?”
林籁看着他的口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摇摇头,也用口型说:“不累。”
他又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看着她的口型,忽然笑了。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我以后多来。帮你。”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
然后她写:
“你来就好。”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四点的时候,陈伯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周至坐在吧台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林籁给他倒了一杯茶。
陈伯接过茶,看了周至一眼,又看了林籁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
“今天怎么又坐这儿?”
推给周至看。
周至看了一眼,写:
“这儿光线好。”
陈伯看着那行字,笑得更深了。他又写:
“是光线好,还是人好?”
周至盯着那行字,耳朵红了。
他没回。
陈伯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喝了一会儿,陈伯忽然又写:
“年轻人,你学手语了?”
周至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陈伯,又看了看林籁。
林籁笑着点点头。
陈伯写:
“她告诉我的。说你刚才比划了。”
周至的耳朵更红了。
陈伯看着他,笑了。
他写:
“学的什么?比划给我看看。”
周至想了想,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我喜欢你。
陈伯看着那个手势,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有很多皱纹,但笑得很温暖。
他写:
“好。好。”
就两个字。
但周至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五点多的时候,陈伯走了。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开始西斜,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猫咖染成暖色调。鱼趴在窗台上,被晒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
周至坐在吧台旁边,端着那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看她一眼。
她在画画。
画的是窗台上的鱼,但画着画着,笔尖忽然拐了个弯,开始在画的一角画另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
坐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比划什么。
她画得很轻,很淡。
但那个手势,画得很清楚。
我喜欢你。
周至看见了。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看着她。
她正在画,没抬头。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他忽然笑了。
六点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至站起来,准备走。
他把本子推过去,上面写着:
“我走了。”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写:
“明天还来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写:
“明天不来。”
她写:
“哦。”
他写:
“后天来。”
她笑了。
但他没走。
他站在吧台前面,看着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她等着。
他忽然抬起手,开始比划。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她看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认。
认完了,她笑了。
她也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我。也。开心。
他看着她笨拙的手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
他挥了挥手,推开门,走了。
风铃晃了晃。
林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然后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巾。
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今天学会了说‘我喜欢你’。下次当面说给你听。”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走回吧台,打开抽屉。
抽屉里现在有十张纸巾了。
她把十张纸巾并排放好。
第一张:你画的猫,很好看。
第二张:今天喝了好多口。下周可以试试喝两杯。
第三张: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第四张:今天喝了两口。明天争取喝完。
第五张:今天喝了三杯。下周可以试试喝四杯。
第六张:今天喝了三杯。那幅画,比茶还甜。
第七张:今天喝了三杯。鱼等到了。
第八张:今天叫了你的名字。还想再叫一次。
第九张:今天说了好多话。虽然没声音,但比什么都响。
第十张:今天学会了说“我喜欢你”。下次当面说给你听。
她盯着第十张,看了很久。
鱼跳上吧台,趴在那十张纸巾旁边,眯着眼睛。
林籁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她拿出那个本子——就是他送的那个,和她用的一样的那个。
翻开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他用手语说‘我喜欢你’。”
“他学了整整一下午。”
“他还会说‘今天天气好,你好看’。”
“是他现编的。”
“他说,下次要当面说给我听。”
“我在等。”
写完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她的本子上,落在那十张纸巾上。
她把纸巾一张一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路灯亮着,梧桐树静静地立着。
她想起他今天用手语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她想起自己今天用手语回的那句话。
我也开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
虽然她听不见心跳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胸腔里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鼓。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种震动。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她笑了。
窗外的路灯又亮了一点。她转身走回吧台,把本子收好,把杯子洗干净,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那盏小灯,暖黄色的,照着那十张纸巾。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吧台旁边那个高脚凳也空着。
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柚子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
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夜里的空气有一点凉,混着花香——是沈念花店里的味道。
沈念正在花店门口收摊,看见她出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小跑过来。
沈念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她看:
“赵州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
“说什么了?”
沈念打:
“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林籁打:
“你怎么回的?”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她打:
“我说有空。”
林籁看着那行字,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打:
“他要约你?”
沈念打:
“他说想请我吃饭。”
林籁打:
“那你去了吗?”
沈念打:
“还没。明天。”
林籁打:
“你喜欢他吗?”
沈念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耳朵更红了。
她打:
“我不知道。”
林籁看着她,笑了。
她打:
“去吧。不喜欢也可以做朋友。”
沈念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打:
“你呢?你跟周至怎么样了?”
林籁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
“他今天用手语跟我说‘我喜欢你’。”
沈念愣住了。
然后她激动得原地跳了一下,打:
“真的?!”
林籁点点头。
沈念又跳了一下,打:
“那你怎么回的?!”
林籁想了想,打:
“我用手语回‘我也开心’。”
沈念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打:
“你们俩,真的太甜了。”
林籁笑了。
沈念收起手机,冲她挥了挥手,跑回花店了。
林籁站在原地,看着沈念的背影消失在花店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中没有星星,但路灯很亮。
她想起周至今天写的那句话:
“下次当面说给你听。”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还是更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后天他会来。
每个后天,他都会来。
只要她在,他就来。
这就够了。
她继续往家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他今天用手语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她忽然很想说回去。
用手语。
下次,她也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