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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看见他了 《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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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爱吃鱼》
第一章她看见他了
林籁把最后一笔落下,抬头,发现靠窗的位置又坐着那个人。
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穿着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纸。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不是咖啡,是水,从来到现在一口没动过。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开,低头在看。
但她知道他没在看。
因为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从书页上抬起来,往她这边扫一眼,然后迅速落回去。像一只怕被人发现的猫,偷偷摸摸,又忍不住。他的耳朵尖有点红,隔着整个猫咖的距离,她都能看见那种红——从耳垂慢慢往上蔓延,像有人在用很细的笔,一笔一笔往上涂水彩。
林籁低下头,继续画。
她画的是趴在窗台上睡觉的橘猫——鱼。鱼今天心情很好,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饼,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软软地垂着,尾巴尖时不时甩一下,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阳光把它照得暖洋洋的,每一根毛都在发光。她的笔尖跟着那些光走,浅的,深的,亮得发白的。
画着画着,她的笔尖歪了一下。
她又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还在假装看书。还在偷偷看她。这次他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和她对上了。
一秒。两秒。
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他迅速低下头,把书翻了一页,翻得太快,差点把书页撕下来。
林籁收回目光,在本子的角落里画了一只小小的乌龟。乌龟背着一本书,鬼鬼兮兮地探头,往另一个方向偷看。乌龟的耳朵被她涂成红色,红得发亮。
她画完,自己笑了一下。
鱼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她,像是在问:你笑什么?
林籁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它的喉咙里传出来,经过它的身体,传到她的指尖。软软的,暖暖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鼓。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的世界没有声音,但有很多别的。有阳光落在纸上的温度,有猫咪蹭过手背的触感,有风吹进来时画纸微微掀起的弧度,有对面那个人每次看她时、耳朵会变红的颜色。
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终于不假装看书了。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轻轻晃。他看着那些叶子,看得很认真,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林籁低下头,在本子上又画了一只小乌龟。这次画了两只,一只在看书,一只在画画,中间隔着一个窗台,窗台上趴着一只橘色的猫。她想了想,在两只乌龟之间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像风,又像水。
她画完,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下午三点半,那个人走了。
林籁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听见,是感觉到。门上面挂着一个风铃,是隔壁花店老板娘送的,说是开业礼物。风铃是玻璃做的,透明的小鱼形状,风吹过的时候会撞在一起,发出声音。她听不见那些声音,但她能看见它们——小鱼们轻轻晃,阳光在那些弧面上跳来跳去,碎成一地的光点。
那个人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晃了晃,那些光点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她抬头,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桌上那杯水,还是满的。
他一口没喝。
林籁走过去收拾桌子。水杯旁边压着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像被人认真折过。她拿起来,发现上面写了字。
只有一行。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慢得像是在刻碑,又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你画的猫,很好看。”
林籁拿着那张纸巾,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风吹进来,把纸巾的一角吹起来,轻轻扫过她的手背。她低头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七个字。她数了三遍。
她忽然想起他每次来的样子。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三个月前?她记不清具体日期,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好像走错了地方。她抬头看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指了指墙上的菜单。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一杯水。
从那以后,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点一杯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书,然后——
然后看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偷偷发现的。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在看他。她以为他们之间隔着整个猫咖的距离,谁也碰不到谁。
但他在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张纸巾上只有七个字。但他写了。写完了,还叠好,压在杯子下面,留给她。
林籁把那张纸巾轻轻抚平,夹进画本里,夹在画着两只乌龟那一页。
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跳下窗台,走过来蹭她的脚踝。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鱼仰起头看她,眼睛圆圆的,瞳孔被阳光晒成一条细细的线。
她忽然想问它:你说,他明天会来吗?
但她没问。鱼不会回答。就算会回答,她也听不见。
不过没关系。
她可以等。
第二天是周三,那个人不会来。
林籁知道。她早就把他的规律摸清楚了。周二四六,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周三是一周中间的那一天,他不会出现。
但那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她还是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梧桐树安安静静,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许多晃动的光斑。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只流浪猫慢悠悠走过,尾巴翘得高高的。
靠窗那个位置空着。
林籁收回目光,继续画。她画的是趴在吧台上打盹的黑猫,煤球。煤球年纪大了,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睡姿千奇百怪,怎么画都不会重样。
三点整。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她低头继续画。煤球的胡子歪向一边,她描了描,把它扶正。
三点十分。
三点二十。
三点半。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过去,从梧桐树的这边挪到那边。巷子里的人多起来,又少下去。隔壁花店老板娘出来给门口的绿植浇水,一边浇一边和路过的人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笑得很大声。林籁隔着玻璃看她,觉得她笑的样子像一朵向日葵。
她又往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她把画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个位置现在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正对着手机屏幕说什么。男生笑着点头,把手机拿过来,帮她划拉了两下。
林籁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吧台。
她打开画本,翻到夹着纸巾那一页。那张纸巾还在,安安静静躺在两只乌龟旁边。她把纸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
“你画的猫,很好看。”
她把纸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你喝的水,从来不喝。”
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有点傻。
她把纸巾折好,重新夹回画本里。
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吧台,正趴在她的画本旁边,眯着眼睛看她。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鱼把脑袋仰起来,露出软软的喉咙,呼噜呼噜。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说:明天周四。
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籁开始往窗外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反正就是忍不住。画几笔,抬头看一眼。画几笔,抬头看一眼。煤球被她看得不耐烦,从吧台上跳下去,躲到角落里继续睡。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三点整。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阳光在那些小鱼形状的玻璃上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没戴表,干干净净的。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吧台,扫过她,然后迅速移开。
他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
他点了一杯水。
他把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从包里拿出来,翻开。
然后他开始假装看书。
林籁低下头,继续画。但她发现自己画的不是煤球,也不是鱼,而是他的侧脸。
她用笔尖轻轻描:额头,鼻梁,下巴。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睫毛是深色的,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画着画着,忽然发现他在看她。
这一次他没躲。
他就那么看着她,隔着整个猫咖的距离,目光稳稳的,像落在画纸上的一滴墨。
林籁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
但她画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四点整,他走了。
他走之前,把那本书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吧台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晃了晃,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林籁等他走了,才站起来,走到他坐过的位置。
桌上那杯水,还是满的。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因为我怕喝完了,就得走了。”
林籁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风吹进来,把纸巾吹得轻轻抖动。她用手压住它,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因为我怕喝完了,就得走了。”
他每次来都点一杯水,一口不喝,是因为——
是因为怕喝完就得走。
所以她每次看见的那杯满着的水,不是他忘了喝,是他不想喝完。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这张纸巾叠好,和昨天那张放在一起。
两张纸巾,一前一后。
一张写着:你画的猫,很好看。
一张写着:因为我怕喝完了,就得走了。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画本里,看了很久。
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她蹲下去,把鱼抱起来,抱在怀里。鱼很重,沉甸甸的,但很暖。
她把脸埋在鱼的毛里,闷闷地想:明天是周五。
周五他不会来。
但后天是周六。
周六下午三点,他还会来。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籁开始往窗外看。
两点五十分,她站起来,把猫咖里的几盆绿植挪了挪位置。其实不需要挪,但她就是想找点事情做。
两点五十五分,她回到吧台后面,把画笔一支一支摆好,把画本翻开到新的一页。
三点整。
那扇门被推开了。
风铃晃了晃。
他走进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开衫,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一些。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
点了一杯水。
翻开那本书。
开始假装看书。
林籁低下头,继续画。但她发现自己今天格外专心不起来。画几笔,就想抬头。画几笔,就想看他在干什么。
他今天好像也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的看。是光明正大的看。他把书放在桌上,手搭在书页上,目光越过整个猫咖,落在她这边。她抬头,他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林籁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她低下头,假装在画里找什么东西。
四点差五分,她站起来,往他那边走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是忽然想走过去。手里还攥着画笔,笔尖上沾着橘色的颜料,是她刚才画鱼的时候沾上的。
她走到他桌边,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把画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每天都来,不无聊吗?”
他把画本接过去,低头看那行字。然后他拿起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写:
“不无聊。”
她接过来看,他又把画本要回去,继续写:
“你画画很好看。”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她把画本拿过来,写:
“你叫什么?”
他接过去,一笔一划地写:
“周至。你呢?”
她写:
“林籁。”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她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她听不见。他拿起笔,在画本上写:
“我刚才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林籁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嘴角轻轻上扬,像春天的雪化开。
周至看着她笑,耳朵又红了。
她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在他那行字下面画了一只小猫。小猫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画着一条鱼,小小的,正在水里游。
他低头看那只猫和那条鱼,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天下午四点十分,他才走。
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他走之前,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她正在收拾东西,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推开门,风铃晃了晃,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林籁走过去收拾桌子。
那杯水还剩大半杯。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
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
“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林籁拿着那张纸巾,站在窗边,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又绿了一点。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嘴巴一张一合的,应该是在叫。她听不见,但她能看见它们跳动的样子,小小的,毛茸茸的,很热闹。
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窗台,正趴在她旁边晒太阳。它眯着眼睛,尾巴轻轻甩,胡须在阳光里微微颤动。
她蹲下去,把鱼抱起来。
鱼今天格外乖,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震动。
她把脸贴在鱼的脑袋上,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鱼的身体里传出来,一下一下,传进她的脸颊,传进她的耳朵——虽然她的耳朵听不见,但她的骨头能感觉到。
她想:原来呼噜声是这样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像心跳。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条巷子。
明天是周日。
周日他不会来。
但后天是周一。
周一也不会来。
再后天是周二。
周二下午三点,他会来。
她把那三张纸巾从画本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平在吧台上。
第一张:你画的猫,很好看。
第二张:因为我怕喝完了,就得走了。
第三张:今天喝了一口。明天争取喝两口。
她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叠好,重新夹回画本里。
鱼在她脚边叫了一声。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叫,因为它的嘴巴张开了,肚子一收一缩的。
她蹲下去,挠了挠它的下巴。
“你说,”她轻声说,嘴唇动得很慢,“他明天会不会来?”
鱼当然没回答。
它只是眯起眼睛,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林籁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巷子。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遛狗的人慢慢走过,狗尾巴摇来摇去。有小孩骑着自行车冲过去,车轮碾过地面,溅起一小片阳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世界很安静,但她不觉得空。
她有猫,有画,有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的阳光。
还有一个人,每周二四六,会推开那扇门,点一杯从来不喝的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偷偷看她。
他不知道她早就看见了。
他不知道她画了多少次他的侧脸。
他不知道她把那三张纸巾,夹在画本最中间那一页。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没关系。
她可以等。
等周二下午三点。
等他推开门,风铃晃一晃,阳光在那些小鱼形状的玻璃上跳一跳。
等他坐下来,点一杯水,翻开那本书。
然后——
然后她可以抬头,和他对看一眼。
就一眼。
就够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色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淡淡的灰蓝。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沿着巷子排过去,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发光的线。
林籁把猫咖的门关好,把窗户锁好,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最后只剩吧台上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照着那几盆绿植。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空空的,安安静静。
但她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穿着灰色毛衣,耳朵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本永远看不完的书。
她笑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风铃在身后晃了晃,那些小鱼形状的玻璃轻轻撞在一起,在夜色里闪了闪。
她听不见那些声音。
但她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