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酒会 九月的帕萨 ...
-
九月的帕萨迪纳，傍晚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温。
加州理工学院的贝克曼礼堂今晚灯火通明。一年一度的跨学科交流酒会正在这里举行，校长站在门口迎接来宾，弦乐四重奏在角落里演奏着莫扎特，香槟塔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李莉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边缘。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三周前刚入职，系里大半的人还没认全。系主任说这种场合要多参加，多认识人，她就来了。
“李教授！”
她转过头，看见天文系的史密斯教授在朝她招手。她微笑着走过去。
“来来来，给你介绍几位同事。”史密斯教授热情地说，“这位是物理系的约翰逊教授，做高能实验的。这位是米勒教授，理论物理，做弦论的。”
李莉一一握手，寒暄了几句。
“听说你最近拿了NSF的经费？”约翰逊教授问，“做什么方向的？”
“星系形成，主要是用数值模拟研究矮星系的演化。”李莉说。
“哦，那个难啊，”约翰逊教授摇摇头，“模拟里稍微调一个参数，结果就全变了。”
“是啊，”李莉笑了笑，“所以我们做模拟的常说，我们不是在模拟宇宙，是在模拟我们对宇宙的理解。”
几个人都笑了。
正聊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语速很快，音量不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完全不合逻辑。第一，晚会的举办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十一点，这个时间段通常是我看《星际迷航》和整理本周实验数据的时间。第二，霍华德，你说这里‘有很多有趣的单身女性’，根据我五分钟的观察，符合我择偶标准的概率为零点零零三——”
李莉转过头。
一个穿着长袖T恤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T恤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薛定谔的猫”的图案，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休闲西装——看起来像是被人强行套上的，因为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我不属于这里”的气息。他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饮料，正在和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说话。
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霍华德，刚才被叫到的那个——正一脸无奈地捂着额头。
“谢尔顿，你能不能——就一次——别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叫谢尔顿的男人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标准很简单——智商不低于一百四，对量子力学有基本了解，不穿那种——”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李莉。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她手里的杯子。
“你拿的是香槟。”他说。
李莉愣了一下。
“……是的？”
谢尔顿朝她走了两步，站定在她面前。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杯子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回杯子。
“晚会提供的饮料有十二种，包括三种无酒精鸡尾酒、两种白葡萄酒、两种红葡萄酒、香槟、气泡水、纯净水、可乐和姜汁汽水。”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什么数据手册，“但你刚才在和约翰逊教授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杯壁——这是焦虑的表现。如果你焦虑，为什么要拿香槟？香槟是起泡酒，会加重焦虑。你应该拿纯净水或者姜汁汽水。”
旁边忽然安静了。
约翰逊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史密斯教授的眼睛瞪得老大。那个叫霍华德的男人急匆匆地赶过来，一把拉住谢尔顿的胳膊。
“谢尔顿！你不能就这么跑过来对陌生人说这些！”
“她不是陌生人。”谢尔顿看了霍华德一眼，又看向李莉，“她是天体物理系新来的助理教授，李莉。系主任上个月发的欢迎邮件里有她的照片。”
李莉这下真的愣住了。“你——你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谢尔顿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发了七篇一作论文，其中三篇在《天体物理学报》，一篇在《皇家天文学会月刊》。你博士论文做的是矮星系的恒星形成历史，用了哈勃望远镜和斯必泽望远镜的数据。你最喜欢的观测目标是小麦哲伦云，因为你博士期间第一篇论文就是关于它的。你本科在普林斯顿，导师是研究球状星团的，所以你至今对球状星团有特殊的感情——”
“谢尔顿！”霍华德打断他，“够了！”
谢尔顿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莉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尔顿·库珀，”她说，“你是第一个记得我论文题目的人。我自己都快忘了。”
谢尔顿眨眨眼，“你忘了？你怎么能忘？那是你学术生涯的重要起点——”
“所以，”李莉打断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看你手里那杯一直没动过。”
谢尔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这是姜汁汽水。我不喝酒。”
“巧了，”李莉说，“我也不太喝。要不咱们去那边——我看自助餐台有鲜榨橙汁？”
谢尔顿的眼睛亮了一下，“橙汁？”
“橙汁。”
“晚会提供的饮料列表里没有橙汁——”
“自助餐台自己加的。”李莉笑着说，“我刚才看见的。”
谢尔顿看着她，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的笑容现在对了。”
李莉愣住，她不解。
“眼轮匝肌收缩了。”谢尔顿认真地解释，“刚才你说‘我自己都快忘了’的时候，笑得很对。之前的笑容是社交性的，眼轮匝肌没有完全收缩。”
旁边的史密斯教授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霍华德捂着脸，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李莉看着谢尔顿，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走吧，”她说，“去拿橙汁。”
……
自助餐台在礼堂的东侧，摆满了各式点心和水果。李莉拿了两杯橙汁，递给谢尔顿一杯。
“谢谢。”谢尔顿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这不是鲜榨的。这是浓缩还原的。鲜榨橙汁和浓缩还原橙汁的口感差异很明显，酸度和甜度的比例也不同——”
“谢尔顿。”
“嗯？”
“你平时都这么……仔细吗？”
谢尔顿想了想，“如果你说的‘仔细’是指注意细节，是的。细节很重要。大多数人忽略细节，然后得出错误的结论。”
他看着她，“比如你。你的笑容有七种不同的类型。社交性笑容、愉悦性笑容、尴尬性笑容、讽刺性笑容——”
“七种？”李莉忍不住笑了，“你数过？”
“我观察过。”谢尔顿认真地说，“从晚会开始到现在，你笑了二十三次。其中十七次是社交性笑容，四次是礼貌性笑容，两次是真正的笑容。第一次真正的笑容是刚才我说记得你论文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你一直在观察我？”李莉眨眨眼。
“是的。”谢尔顿说，“你是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
李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得有趣。
“你笑什么？”谢尔顿问。
“没什么。”李莉说，“就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谢尔顿皱起眉头，“‘有意思’是一个模糊的描述。你能不能具体一点？”
“具体一点的话——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观察别人眼轮匝肌的人。”
“这是合理的观察。大部分人不注意这些细节，但这些细节能告诉你很多信息。”谢尔顿点点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没有反驳我关于你焦虑的判断。这说明你确实在焦虑，但你不愿意承认。为什么？”
李莉愣了一下，这个人，观察得也太细了，“可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不太习惯。”
“但你应付得很好。”谢尔顿说，“你和约翰逊教授他们聊天的时候，笑容得体，回应恰当，话题选择合适——这些都是高情商的表现。所以你的焦虑不是来自社交能力的不足，而是来自——”
他想了想。
“来自‘不想来但不得不来’的矛盾心理。”
李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这个人，好像能看穿她，“你说对了。”她笑了笑，“我确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那你为什么来？”
“系主任说多认识人有好处。”
“这是一个合理的理由。虽然从概率上讲，在这种场合认识的人，90%以上不会成为你真正的朋友或合作者——”谢尔顿点点头。
“谢尔顿。”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人们做一件事，不一定是为了结果，就是为了——试一试？”
“没有。”谢尔顿想了想说，“如果一件事只有10%的成功概率，我不会去做。因为时间成本太高。”
“那你今晚为什么来？”李莉笑了。
谢尔顿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因为霍华德说，我需要多接触人。”
他顿了顿，“现在看来，他的建议是对的。”
“为什么？”李莉眨眨眼。
谢尔顿看着她。
“因为我遇到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酒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