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之前》路逗逗

1、3排11号 3排11号

　　周予蕙对上课座位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前面两排太近，容易被点名；最后三排太远，容易走神；只有第三排正中间，是黄金分割点。

　　所以提前十分钟来到阶梯教室时，她径直走向3排11号，满意地坐下。为了抢到这门热门心理学选修课，她可是专程去了趟网咖，学校的选课系统实在是太烂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从窗户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金色的格纹。她翻开笔记本，在页眉工整地写下课程名称，笔尖停顿，高兴的脑袋左右摇晃。

　　人员陆陆续续填满教室，果不其然，后排座位先被坐满，只剩前三排还有空位，其中包括周予蕙左右。选修课+考试容易+老师不凶=上课摸鱼=不要坐前排，同学们还是太有默契了哈~。
　　“诶，快看快看——”
　　后排传来压低的惊呼。周予蕙抬头，顺着声音望过去。
　　教室门口站着两个女生，一黑一白。白色衬衫那位，戴着细框眼镜，皮肤很白，清爽干净，加上优越的身高——人群中确实是会让人多看两眼。
　　周围窃窃私语，有人悄悄回头。周予蕙想，大家说的应该就是她了。
　　对方在找座位，视线扫过来，落在周予蕙旁边的空位上。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同学你好，这有人坐吗？”
　　“没有。”周予蕙抬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鲻鱼头，近看也挺帅的。
　　女生道了声谢，在她旁边坐下。同伴跟过来，小声抱怨：
　　“下次得来早一点，不然又得坐这么前面。”
　　“怪谁。”
　　“我忘了调闹钟嘛，你起床也不叫我。”
　　“我又不是你保姆。”
　　“你……”
　　“我还等你一起出门已经不错了。要不是我带路，你可能连教室都找不到，要迟到。”
　　黑衣服女生被怼得没话说。
　　周予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偷笑——这白衣服的，看着冷冷淡淡，怼起人来倒是一点不客气。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两分钟上课。
　　窗外，九月的南方城市，阳光白得发亮。蝉鸣一阵一阵，树叶绿得刺眼。

　　心理学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讲课不爱念PPT，喜欢用大白话举例子。
　　“快乐通过分享，可以加倍。”她在讲台上踱步，“痛苦通过分享，可以减半。这不是鸡汤，是有科学依据的。”
　　周予蕙的笔尖顿了一下。
　　“心理学家弗雷德里克森提过一个理论——积极情绪是会‘传染’的。你把开心的事说出来，说一遍，就快乐一遍。听的人跟着笑，你又快乐一遍。”
　　台下有人点头。
　　“痛苦也是。”老师继续说，“说出来，大脑对疼痛的敏感度会下降。而且当你发现‘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的时候，那种孤独感——咻，就消掉一半。”
　　周予蕙听得入神，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
　　快乐通过分享，可以加倍。
　　痛苦通过分享，可以减半。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这时旁边推过来一个笔记本。
　　上面写着一行字：同学你有多余的笔借我一下吗？
　　字挺好看。手也好看——白皙，纤长，骨节分明。
　　周予蕙低头拉开笔袋，黑笔，白笔，蓝笔。她顿了顿，拿出那支蓝色的，放在笔记本上，轻轻推了回去。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课堂。
　　周予蕙没说话，点了下头，目光落回黑板。

　　“大家可以回忆一下，自己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老师在讲台上扫视一圈。
　　“待会儿我请几位同学来分享。积极参与的，我会记录，期末考核加分。”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开始低声讨论，有人不情愿地往后缩了缩。
　　周予蕙没有搭档，一个人静静坐着。
　　“郑予澧同学。”老师翻开点名册。
　　“噗——”旁边的黑衣服女生没忍住笑出声，小声说，“你今天运气不错啊。”
　　“闭嘴。”
　　白衬衫女生低声回了一句，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郑同学，你有没有过分享快乐的经历？”
　　“老师，我对这两句话不是完全认同。”
　　“哦？”老师挑了挑眉，“说说看。”
　　“分享本身就要消耗精力。”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快乐不一定能翻倍——对方体会不到的话，可能还会泼冷水，让你自我怀疑。”
　　教室里安静了一点。
　　“痛苦也是。”她顿了顿，“不是所有痛苦都能再承受一遍。不谈，才能慢慢淡忘，分享就显得更没有必要了。”
　　周予蕙愣了一下。
　　——好冷。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谢谢郑同学，提供了一个很不一样的角度。心理学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处境里，需要不同的方式。”
　　她话锋一转：“我们再来听听其他同学的想法。周予蕙同学？”
　　周予蕙回过神，赶紧站起来。
　　“周同学，你怎么看？”
　　“老师，我是认同的。”她顿了顿，“人是社会性动物，跟他人产生连接，这不是很正常的需求吗。如果什么情绪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那也……太安静了，太孤单了”
　　“好，谢谢周同学，请坐。”
　　坐下去的时候，余光里那个白衬衫女生好像动了动。
　　周予蕙没转头。不知道她是换了个姿势，还是只是低头翻书。
　　……
　　课堂在几次分享中，不知不觉接近尾声。

　　“叮——咚——”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窸窸窣窣，有人伸懒腰，有人开始收东西。
　　“同学，谢谢你的笔。”
　　旁边递过来一个笔记本，上面放着那支蓝色水性笔。
　　周予蕙转过脸，笑着说：“不客气——”
　　话说到一半，顿住。
　　这次她看清了。
　　银色细边框眼镜下面，单眼皮，眼睛很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下颌线清晰利落。
　　——还挺好看的。
　　周予蕙把笔收进笔袋，检查了一下桌面，起身走出教室。

　　课间的楼道挤满了人。
　　上楼的，下楼的，赶着去下一堂课的。周予蕙轻轻皱了下眉。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准确地说，不喜欢肢体接触——从小到大都这样，陌生人尤其不行。
　　但没办法，她也赶课。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双手环抱在胸前，把帆布包紧紧搂住，贴着墙，跟着人流慢慢往下挪。
　　人越来越多。
　　快到一楼时，眼前黑压压一片。
　　她眉头皱得更深，下意识把包又抱紧了一些。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一个男生毛毛躁躁地从身边挤过去。速度快，体型也大，背后的背包带子擦过周予蕙，正好勾住了她帆布包上的挂件。
　　一股力道猛地往前一扯。
　　周予蕙身体一歪，眼看就要失去重心——
　　“小心！”
　　身后一只手用力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头也没回，丢下两句道歉，钻进人群不见了。
　　几乎是同时，周予蕙猛地甩开那只手。
　　动作比脑子快。她回头，瞪着身后的人，心里那股对肢体接触的厌恶像火苗一样窜起来。
　　是那个白衬衫女生。
　　对方愣在那里，被甩开的手还停在半空，没反应过来。
　　周予蕙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下楼，没有再回头。。

　　两人的第一次相遇，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