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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随君归   一月光 ...

  •   一月光阴不过弹指须臾,东南沿海这片多灾多患的土地,总算熬过了那场百年不遇的台风浩劫。
      回想前些时日,狂风裹挟着怒浪翻涌上岸,房屋倾颓如纸糊般不堪一击,街巷间积水泥泞满目疮痍,渔舟碎片散落滩头,桅杆断折处还挂着残破的帆布,在暴雨中瑟瑟飘摇。
      所幸朝廷急调粮饷赈济,地方官吏奔走催督,士绅商户纷纷解囊相助,百姓人家亦不顾自家残垣断壁,手挽手投入救援工事。
      那些日子,滩涂上、废墟间、庙堂前,处处可见军民并肩挑土搬石的身影,箩筐扁担叮当作响,号子声此起彼伏。
      更有那老妇人颤巍巍捧出家中仅存的一罐咸菜,塞给救灾兵卒充饥。
      白发老翁蹲在瓦砾堆上,一门心思修补渔船残舵,指节磨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到如今,街道两旁的铺面重支起遮阳布棚,渔港里又泊上崭新的船影,孩童赤脚踩过新铺的石板路,笑声清脆如铃。虽然还有些坍塌的院墙未曾完全垒砌,虽然田间的盐碱未退尽,但那股沉甸甸的烟火气已渐渐回来了,升腾在晨昏炊烟里,弥散在赶海人的吆喝声里。
      这番劫后重生,离不开一个人——世子李圳宇。
      他此番奉旨南下,可谁知世事机缘巧妙,竟让他在这片多事之地做出一桩意想不到的大事。
      东南沿海近些年饱受海寇侵扰,那些盘踞近海岛礁的匪众,常年劫掠商船、骚扰渔村,官府屡次征剿均因地形复杂无功而返。
      世子李圳宇到任之后,并不急于调兵遣将,而是先翻阅旧档,细察匪患根源,又遣心腹暗访沿海渔户,打探海寇底细。多方周旋之下,他竟与那匪首暗中搭上了线。
      那匪首本也是良善出身,因早年遭官府冤屈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李圳宇与他数次密谈,晓之以朝廷招安之策,动之以黎民疾苦之情,许诺既往不咎、编入水师、赐田安置。
      匪首被他诚恳打动,更兼亲眼见这人年轻却沉稳,言出必践,最终率手下三千余众归降朝廷。消息传开,沿海震动,那些零星流窜的小股海寇亦闻风丧胆,或远遁深海,或自行解散散入内陆谋生。
      短短旬日之间,数百里海疆,桅樯如林,渔火点点,商船往来穿梭,再无人敢横刀夺货、劫掠生民。
      岸上老妪不必再锁门闭户提心吊胆,渔家汉子可以安心扬帆出海,孩童可以光脚在沙滩上捡拾贝壳而不必担心海寇突至。
      这份安稳来得太不容易,百姓们纷纷焚香祷告,感念世子恩德。
      风波渐平,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恢复运转。府衙里案牍渐少,街市上喧嚣又起,酒肆茶楼重新响起说书人醒木敲桌的脆响,青石板路上又印满了挑担赶集的行人足迹。
      李圳宇每日依旧早起,巡视各处工事,督查钱粮发放,偶尔在街角买一碗热乎乎的鱼丸汤,站在路边慢慢喝完。他生性不喜排场,身边只带几个亲随,寻常百姓甚至不知这衣着简素的年轻人便是世子。
      这日黄昏,李圳宇刚从海边堤坝巡视回来,靴上还沾着湿泥,正欲回房更衣,便见府中长史匆匆赶来,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满面喜色:“世子爷,京城八百里加急,圣旨到了。”
      李圳宇展开圣旨,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是皇爷爷亲笔所书。前面照例是先褒奖他在东南的功绩,言辞恳切,字字透着欣慰,到最后话锋一转,明明白白写着:东南事毕,速速返京,奉旨成婚,良缘已定,勿再推辞。
      合上圣旨,李圳宇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淡淡道了声“知道了”,便转身回了内室。倒是身旁侍从们个个喜形于色,私下交头接耳猜测是哪家闺秀有此福分。
      当夜,月色如霜,洒在庭院那棵老榕树上,气根垂落如帘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李圳宇独自走到后院水井旁,掬一捧清水洗了把脸,抬头望见不远处厢房窗棂上透出朦胧烛光,一个纤细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低头仔细着绣着什么。
      那是陈听荷的屋子。
      在将军府,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做事细致妥帖,不多言不多语,偶尔目光相接时,那双眸子会迅速低垂下去,耳根悄悄泛红。
      李圳宇,可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开始在意起她沏茶时指尖的弧度,在意她伏案抄写时垂落鬓角的碎发,在意她听到笑话时抿嘴忍笑的模样。
      那些细微处的柔情,像春雨润物无声,不知不觉间已在他心田里生了根。
      两个人在朝夕相处中互生情愫,却谁都不曾挑明。
      只是偶尔黄昏时分,他会站在她身后看她研墨,她会回头递来一个浅浅的笑,眼波流转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
      有时他在外忙碌至深夜归来,她必定留一盏灯,再在桌上放一碗温热的红豆薏米汤,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可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世俗的规矩,隔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但一切,都在月余前,将军府的那场大火,所有藏匿于心的情愫怦然而发。不需言语,已然表明。
      今夜圣旨一到,有些事情再也按捺不住了。
      李圳宇站在月光下沉吟许久,终于迈步走向那扇亮着烛光的窗。他抬手轻叩门扉,声音低柔:“听荷,还没歇下?”
      里头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慌乱中碰到了什么东西,随即是脚步声轻轻靠近。
      门开处,陈听荷披着一件素色外衫,青丝半挽,手里还攥着一方绣到一半的帕子,上面隐约是一片薄荷叶的轮廓。
      她看到李圳宇深夜来访,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让开身子:“世子爷怎么来了?快请进。”
      屋内陈设简朴,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未干涸的墨迹。她白日里帮着核对灾民名册,晚间偶尔会锈些什么来安抚自己,免得自己胡思乱想乱了分寸。
      手指上缠着细密的茧痕,指腹还残留着墨渍。李圳宇进来时目光落在那方帕子上,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脸颊浮起薄粉。
      “有件事想与你说。”李圳宇站定在窗前,侧身望向外头月色,似乎斟酌着措辞。
      陈听荷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指尖绞着帕角,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世子说便是。”
      短暂的沉默后,李圳宇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此刻像被月光浸润过,温柔得不像话。他走近一步,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晰:“皇爷爷下旨召我回京完婚。”
      陈听荷手里的帕子倏然攥紧。
      “听荷,你可愿随我?”
      这句话落在静寂的夜里,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听荷怔住了。
      两个人这些时日虽互有好感,却从未明明白白说过什么。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何身份,怎敢奢求其他?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望着窗外月色发呆,想着他温和的笑容,想着他递来热汤时指尖不小心碰触的温度,想着他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神情。
      可这些念头刚浮起来,便被她狠狠压下去——他是世子,是皇孙,是将来的亲王甚至……而她什么都不是。
      或许,给他带来更重的负担。
      此刻他忽然站在面前,问她愿不愿随他回京完婚,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心头骤然一酸,酸得她眼眶发热。那酸涩里混杂着惊喜、委屈、惶恐、不安,万般心绪缠在喉间,像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舌尖打了几个转,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李圳宇见她默然不语,眉峰微微蹙起,目中掠过一抹担忧。他上前半步,轻声道:“你若不愿——”
      “不……”陈听荷终于开口,声音却低得像蚊蚋,“不是不愿。”
      “那是为何?”
      陈听荷垂落眼帘,指尖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她咬了咬唇,胸口翻涌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逼得她声音微颤:
      “此事……何曾由得我愿与不愿。世子爷,与你婚配之人,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哪家闺秀、何等出身,我连自己是谁都难下定论,哪里配得上?难不成……我随你去做妾吗?”
      话音轻浅,尾音却像断了弦的琴音,颤悠悠地散在空气里。
      她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湿热,朦胧水光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动人,像雨后的碧潭,波光潋滟,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心事。她拼命忍住那股酸涩,硬生生扯出几分疏离的语气,可话一出口,那股子浓浓的醋意怎么都藏不住:“也不知是哪家名门贵女,竟有这般天大的福气……”
      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脸颊滚烫,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吃醋?
      李圳宇望着她这副满心醋意的模样,眼尾微微弯起,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映得那层薄粉像三月桃花。
      他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一塌糊涂,原先还担心她性子腼腆,怕话说得太直白会吓着她,如今见她这般情态,反倒安心了许多——原来她也曾在乎,也曾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也曾在目光交汇时心跳如擂鼓。
      “听荷,”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像要把每一个字都烙进她心里,“赐婚之人,是镇南大将军之女。”
      陈听荷闻声骤然一怔,满脸错愕,眉头微拧。
      镇南大将军府上……只有三位嫡子,个个英武不凡,声名在外,何曾听说有千金小姐?
      她茫然地眨眨眼,满脑子疑惑,以为李圳宇在逗弄自己,可看他神色认真,不像作伪。
      她张了张嘴,迟疑道:“镇南将军府……不是只有三位公子么?”
      李圳宇但笑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里藏着深意。
      陈听荷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串联起来——镇南将军,三位嫡子……,她貌似忘记自己是将军的义女。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发虚,像踩在棉花上,“这不可能……”
      不等她细细思索,李圳宇已然迈步上前,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胸膛温热沉稳,心跳有力地在耳畔鼓动,像战鼓声擂在她心尖上。
      她浑身一僵,鼻尖撞上他的衣襟,闻到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息,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每次他批阅公文时,她在一旁研墨,总会闻到这股清冽的气息。
      “这个将军府里,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吗?”李圳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温柔,像冬日里煨在炉边的暖茶。
      “皇爷爷的赐婚,原本只是莫须有的。至于皇爷爷如何筹谋那时他的事,可你真真实实在我面前是我想要的。”
      陈听荷僵在他怀里,脑中一片空白。
      “听荷,”他低头望着怀中怔怔出神的女子,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你是镇南大将军义女,就是将军之女,你就是赐婚之人。”
      陈听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满满当当都是温柔。
      “予你,可好?”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仅仅的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所有紧锁的门。
      那些委屈、不安、醋意、惶恐,那些深夜里偷偷流过的泪,那些藏在微笑背后的自卑,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妄念——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以言语的欢喜,像潮水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终于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滚烫地砸在他胸口的衣襟上。
      她颤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和鼻音,傻傻地重复:“予……予我?”
      “不然呢?”李圳宇低低笑了,伸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你以为我要娶旁人?”
      陈听荷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指尖还沾着自己的泪珠,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幸运的事,不是凭空得了贵女的身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赐婚圣旨,而是——在她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带她走。
      “我……”
      “如何?”他微微歪头,眉梢微挑,竟是难得的少年意气模样。
      心中所有委屈、不安与醋意尽数消散,万般欢喜涌上心头,像烟花在胸腔里炸开,绚烂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轻轻靠回他怀中,额头顶着他的下巴,声音闷在他胸前,柔柔软软的,像春夜里化开的第一缕风。
      “我随你。”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誓言。
      院中老榕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如水铺满石阶,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一浪一浪,温柔而绵长。
      长夜未尽,但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那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开始。
      京城还在千里之外,前路漫漫,但有彼此在侧,便也不怕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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