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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是你 空气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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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陈听荷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蝶翼被风吹了一下。她抿了抿唇,抬起头来,冲江林宴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客气而周全,挑不出任何破绽。
“江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逃难来的寻常妇人,哪里认得什么军中人物。大约是那些客商赶路匆忙,江公子多心了。”
江林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和无害,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也是,大约是我多心了。”他将空茶盏放下,“多谢姑娘的茶。那荷花酥你留着慢慢吃,明日我再带别的来。”
他起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语气轻描淡写:“对了,陈姑娘,过两日镇上要办庙会,夜里放河灯,热闹得很。你若得闲,可愿同去看看?”
陈听荷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坚定:“多谢江公子好意,只是家中尚有阿娘需要照料,铺子里也离不得人,怕是去不成了。”
江林宴笑了笑,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也不勉强,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街面上熙攘的人流中。
陈听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对面海云间的门扉后,半晌没有动。她慢慢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上来回抚了一下,那里落了一滴方才倒茶时溅出的药汁,已经干了,留下一个褐色的圆点。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
荷花酥做得极精致,层层叠叠的酥皮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她看了几息,将食盒盖好,轻轻推到柜台一角,转身去招呼新进门的客人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握茶壶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午后,街上的人潮稍退,暑热却越发浓重。知了在槐树上嘶鸣不止,空气像是凝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苏锦绣在里屋歇晌,陈听荷独自守着铺子,手边摊着一本泛黄的旧药典,是陈大留下的。她虽识字,但这几个月断断续续地翻看,倒也揣摩了大半,遇上不懂的便去问隔壁药铺的先生,日积月累,长进了不少。
凉茶铺的生意有个规律:清早和傍晚最忙,午后人少,只有零星几个赶路避暑的客人来歇脚。陈听荷趁着这空当将今日的账目理了一遍,又在纸上记下了明日要采买的药材。她的字写得越发好了,一笔一划皆有章法,虽还谈不上大家风范,却工整秀丽,看着便觉舒心。
正写着,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暗。
陈听荷以为是客人来了,放下笔抬起头,面上已挂了温和的笑意:“客官想喝什么……”
话没说完,她怔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脚蹬草鞋,头上戴着顶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袱,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来一碗廿四味,热的。”那人的声音低沉而平淡,像是普通的过路客商。
陈听荷应了一声,转身去舀茶。她刚拿起陶罐的盖子,忽然动作一顿——她看见那人的手。
那双手伸出来接茶碗的时候,她注意到了。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处有薄茧——那是长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更重要的是,那双手虽然沾了尘土,却修剪得整齐干净,指甲圆润光滑,绝非寻常苦力之人所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稳稳地将茶碗递过去,甚至连手都没有抖。
那人接过茶碗,另一只手抬起,将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斧凿。他的肤色因为连日赶路晒成了小麦色,但五官依旧清隽疏朗,眉宇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
他抬眼,目光落在陈听荷脸上。
那双眼睛幽深如潭,不见底,不沾尘,像是藏着千年不化的冰雪,又像是沉在最深处的墨玉,寂静而凉薄。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波纹,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陈听荷指尖一颤。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北境,朔风凛冽的冬日,白雪皑皑的城头,一身玄色大氅的青年负手而立,俯瞰千里冰封的大地,眉目间是拒人千里的清冷与孤傲。
她远远地看过一眼,只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李圳宇,北边皇帝的嫡长孙,朝野上下人人尊称一声世子爷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息,她才听见自己的嗓音,干涩而紧绷:“客官……茶要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李圳宇没有动。他就那样端着茶碗,站在柜台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目光算不上灼热,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可不知为何,陈听荷觉得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低头喝了一口茶。
苦涩的药汁入喉,他微微皱了皱眉,抬眼看她,声音淡漠如常:“太苦了些。”
陈听荷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甲掐进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尽力平稳:“廿四味本就是最苦的,清热解暑,祛湿除烦,这是老方子,改不得。客官若是嫌苦,不妨换一盏罗汉果茶,清甜润喉。”
李圳宇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极淡的审视,也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必。”他说,又低头喝了一口,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端着那碗苦得发涩的凉茶,慢慢喝完,将空碗放在柜台上,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下,动作随意得像任何一个寻常过客。
然后他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凉茶铺。
陈听荷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颀长的背影隐没在街巷的人流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慢慢靠在了柜台边。
她的手在发抖。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对视,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此刻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是擂鼓。
李圳宇。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镇守北境吗?那个远在千里之外、风沙漫天的北境?
陈听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反复告诉自己,兴许只是路过,兴许只是巧合,兴许他喝了那碗茶就走了,不会再回头。
可心底有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地告诉她:不会的。
他来了,就不会只是路过。
凉茶铺里药香如故,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着,暑热蒸腾,一切都和片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陈听荷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几枚铜钱,铜锈斑驳,平平无奇。她伸手将它们拢进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滚烫的皮肤,那股凉意顺着掌纹一路蔓延到心底。
窗外日头西斜,将半个铺面染成了昏黄的颜色。
远处海云间的楼阁上,江林宴凭栏而坐,手中转着一只空茶盏,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凉茶铺的方向。
他看见那个人了。
那个戴斗笠的男人。
江林宴眯了眯眼,指尖摩挲着杯沿,半晌,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将茶盏搁在栏杆上,起身回了内室。
长街炊烟袅袅升起,暮色四合,闽南国这个偏安一隅的小镇,照例迎来了它喧嚣而温热的夜晚。
可今夜的风里,似乎多了一丝北境才有的、干燥凌厉的气息。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炭火噼啪轻响,药香静静萦绕。她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夜色沉沉,星河寥落,千里之外的北境,风沙常年不歇,寒雾锁城,那位身居雁门关的玄凛世子,想来依旧是一身冷色衣袍,性子孤冷寡言,周身寒气凛冽,生人勿近。
世人皆道他权倾北境,杀伐果决,孤傲绝尘,是云端之上不可触碰的皎月寒霜,冷漠到不近人情。唯有陈听荷知晓,那副冷硬外壳之下,曾为她挡过漫天杀机,为她斩断身后追兵,为她寻得这一处世外小镇,护她一世烟火安稳。
无人知晓她的逃亡之路,是他步步铺路,暗中周全;无人知晓她得以远离纷争,避世安居,皆是他不动声色的成全。这份恩情太重,这份庇佑太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天差地别的身份,是遥不可及的距离,是剪不断的过往恩怨,更是无法逾越的世俗鸿沟。
夜半更深,月色穿窗而入,落在地面,映出一地清霜。
陈听荷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一枚不起眼的墨玉小印,那是当年仓促离别之时,他无声留下的唯一物件,是牵绊,亦是枷锁。
心底的情愫如同暗夜里疯长的青藤,于无人窥见的角落,缠绕心房,密密麻麻,无法根除。她念他的清冷眉眼,念他沉默的守护,念他乱世之中,独予她的一份偏爱与周全。
可相思难言,情深难诉。
她只能将满心悸动悉数封存,藏于岁月深处,藏于市井烟火。从此煮茶度日,安稳谋生,守好这一方小小凉茶铺,守好眼前平淡光阴。
不求风月情长,不求朝夕相伴,只求岁岁平安,各自安好。
本想着遥遥相望,两两相安,便是她此生,最清醒,也最无奈的宿命。
谁曾想,他今日就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