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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百里又百里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时,李圳宇终于甩掉了第三拨探子。

      马蹄裹着厚布,踏在官道旁的泥径上闷声不响。他换了身粗布衣裳,领口处磨得起了毛边,与月前那个在雁门关城楼上披着玄色大氅的世子判若两人。跟在身后的只有两名亲卫,都是自幼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连呼吸声都比旁人轻三分。

      “再往前三十里,有处荒废的驿馆。”其中一个亲卫压低声音,“按脚程算,替身明日午时才能到淮水岭。”

      李圳宇微微颔首,未置一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见他眉骨下那道深陷的阴影。他已经连续四夜未曾好生安寝,眼睛却亮得怕人,像深冬里冻硬了的星子。

      南疆的消息是一路递过来的。起初是加急密函,后来密函也不敢写了,换成口信,口信再变成暗线之间几个心照不宣的手势。陈听荷从雁门关一路逃窜至南疆,如今已进了南疆地界。她身上带着的东西,足以让朝廷里那几位坐立不安。

      而李圳宇要的,偏偏就是让那几位坐立不安。

      驿馆果然荒了有些年头。院墙塌了半边,正堂里供着的不知哪路神仙,彩漆剥落得面目全非,倒像是刻意遮住了脸。亲卫去后院喂马兼探路,李圳宇独自站在廊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上是半阕词,字迹潦草慌张,最后几个字几乎飘得要飞起来——那是陈听荷的字。他从前在雁门关偶尔见过几次她的墨宝,簪花小楷写得端庄秀丽,与眼前这鬼画符似的笔迹判若两人。可那一笔一划间的骨相骗不了人,尤其是那一捺的习惯性顿笔,像一把小刀子往纸里扎。

      她在闽南国。还活着,活的好好的,不过字写得这么急,恐怕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李圳宇将纸收回怀中,指腹无意间擦过纸张边缘。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雁门关的那片开荒的田地里。远远望去,那时候她穿着麻布的粗衣,鬓边簪了一支不起眼的素簪,正坐在田埂上一边擦着额头的汗珠一边嚼着手里的半张烙饼。脸上笑的开心,回头冲着阿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那时他拖赵炎给陈听荷安排好出走的计划,转身就走了。第二天雁门关就被三皇叔和北境国给围了。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破窗纸哗哗作响。李圳宇收回思绪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掐进了掌心。他松开手,那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慢慢渗出血来。

      “世子。”亲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后院的马不对劲,像是闻着了什么味儿,躁得很。”

      李圳宇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多大的范围?”

      “说不准,但肯定不是山野走兽。那味儿,像是行伍里养熟了的军马才有的膻腥气。”

      官兵。

      李圳宇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刃。他来南疆要办两件事,如今看来,两件事竟是搅到了一处。也罢,省得他分头去找。

      “把马牵进正堂,喂一把黑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再把那道塌了的院墙重新垒一垒,垒出个刚塌不久的样子来。”

      亲卫一愣:“世子,这岂不是告诉他们有人在此——”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李圳宇解开衣领,将那块世子腰牌随手塞进门槛下的石缝里,“南疆三十六洞的兵权,不在朝廷的圣旨上,不在大帅的帅印里,在这三十六洞每一双眼睛的见识里。你让他们看见一个只带了两个亲卫就敢夜宿荒驿的人,和一个带着三百精骑才敢招摇过市的人,他们更想跟谁喝酒?”

      亲卫被他这话震了一瞬,随即默然领命而去。

      李圳宇独自站在正堂中央,仰头看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月光从破窗里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神像空荡荡的一只眼睛上。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皇爷爷到底在谋划什么,对我如此,这般历练……”

      风穿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低响,像极了一个时辰又一刻的叹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赵炎正对着案头上那封烫金喜帖发怔。

      喜帖是今早到的,比寻常信函厚了不止三分,打开来是工工整整的鸾笺,上面用小篆写着赵炎与玲珑公主的生辰八字,末尾盖着礼部的官印。烫金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富贵逼人的暖意,赵炎却觉得那金粉像一把细细的沙子,硌得眼睛生疼。

      他拿起喜帖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如此反复了三四回,终于将喜帖塞进了公文堆最底层。压上去的第一本是军粮账册,第二本是秋操考校记录,第三本是边关舆图。三本摞上去,那烫金的红纸便再也看不见了。

      门帘一掀,亲兵端了热汤进来,瞄了一眼赵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将军,那帖子总要回的,礼部的人还在驿馆等着。”

      “就说军务繁忙,容我几日。”赵炎端起汤碗,热气氤氲间看不清他的表情,“再者说了,这又不是战报,晚回两日死不了人。”

      亲兵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赵炎独自喝完了那碗汤,才发现咸得发苦。伙房今日换了新厨子,还摸不准口味的轻重,就像他也摸不准那位玲珑公主的脾性。赐婚的旨意下来已有半月,她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派人来问长问短,也没有什么公主仪驾亲临雁门关的动静。他起初松了一口气,后来又觉得不对——一个从宫墙里长大的公主,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如此漫不经心?

      除非漫不经心是做给他看的。

      赵炎搁下汤碗,拇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他和玲珑公主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猜忌之渊。她不知道他想不想娶,他不知道她愿不愿嫁。两个人就像两军对垒,都在等对方先亮出兵刃。

      可这世上最累的事,不是真刀真枪地厮杀,而是明明谁都不想打,却谁都不敢先放下戒备。

      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堆最底层重新抽出那封喜帖,就着烛火仔细端详起那行小篆。字写得极好,笔画间有一种端正到近乎倔强的力道,不像宫里那些内侍们惯写的甜媚路子。赵炎忽然想起,礼部侍郎曾在酒后提过一句,说这位玲珑公主虽恃宠而骄,却是黄帝女儿中最用功读书的一个。

      “用功。”赵炎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将喜帖翻过来看背面,发现鸾笺的夹层里竟然还藏了一张薄得透光的桃花纸,纸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字,若不对着光根本看不见。

      写的是:“将军可否告知,雁门关冬日风沙大否?”

      赵炎愣了一瞬,随即竟轻轻笑出了声。这哪里是问他风沙,分明是在问:你那里苦不苦?你若觉得苦,我便不来叨扰。你若不怕苦,那我便——

      他将桃花纸重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起笔来蘸饱了墨。

      半晌,纸上只落下一个字。

      不。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个字。

      怕。

      写完之后觉得太短,怕人看不懂,又加了一行小字:“雁门关风沙虽大,但有上好的马奶酒和烤全羊,足以抵过。”写完又觉得像在馋人家,划掉了重新写:“风沙之事,容当面禀。”

      当面二字落在纸上,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已经默认了这门亲事会成。赵炎搁下笔,拿手背挡住眼睛,在昏黄的烛光里沉默了很久。烛花啪地爆了一朵,他才睁开眼,将那封信笺折好,却迟迟没有封口。

      与此同时,皇宫西侧的玲珑阁里,玲珑公主正坐在妆台前,任由贴身侍女玉簪替她篦头发。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五官算不上惊艳,胜在眉目疏朗,有一种久居深宫养出来的沉静气度。

      “公主,奴婢打听到了。”玉簪压低了声音,手上的篦子却没停,“赵将军今年二十有余,尚未娶亲。刚刚代理雁门关防务,之前连退北境国三次进犯,伤兵们抬回城里的时候,他亲自一个一个查问伤势。底下将士们唤他——唤他‘赵阎王’,倒不是说他残暴,是说他对敌人阎王似的,对自己人却跟亲爹似的……”

      玲珑听着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但很快又抿了回去。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装作喝茶的样子挡住了铜镜里的自己。

      玉簪继续说:“还听说他长得极高大,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肤色微深,右手虎口有常年拉弓留下的茧。不喜奢华,平日里常穿粗布衣裳,有一件大氅穿了三年也没换新的——”

      “这些琐事打听来做什么。”玲珑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玉簪抿嘴一笑,不敢再言语。

      玲珑对着铜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上面挂着一对白玉耳坠,是她母妃留给她的。她在这宫墙里独自周旋,学会了笑不露齿,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也学会了在必要的时候装聋作哑。

      赐婚的旨意下来那天,她跪在冷冰冰的金砖上接了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像有一锅水烧开了。不是因为欢喜,是因为害怕。她怕这又是一次权宜之计,怕自己从一个牢笼被丢进另一个牢笼。

      可是玉簪打听回来的这些——那个男人会亲自查看伤兵,有一件穿了三年的大氅,被人叫做阎王却并不残暴——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从千里之外的雁门关慢慢牵过来,轻轻绕在了她的手腕上。

      玲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写了一行小字:“多谢将军告知风沙之事。只是烤全羊太膻,我吃不惯。”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马奶酒倒可以尝尝。”

      她将信笺折成一条窄窄的纸筒,用火漆封了口,递给玉簪:“送去礼部,和回帖一道发出去。”

      玉簪接过信筒,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公主这是……愿意了?”

      玲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篦子慢慢梳着头发。铜镜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子进去。她飞快地垂下眼睫,将那道光芒遮住了。

      宫墙外的钟声悠然响起,已是亥时三刻。更夫敲着梆子从长街那头走过来,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忽远忽近。

      千里之外的荒驿里,李圳宇已经倚着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合上了眼。他没有睡着,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风声里每一个不该出现的动静。后院的马安静了下来,亲卫垒好的那堵墙在月光下看起来确实像是新塌的。一切就绪,只等那些循着味儿找过来的人推门而入。

      他的手搭在腰间短刀上,指腹贴着刀柄上缠的旧麻绳。麻绳被汗浸得微微发潮,一如他此刻藏在胸膛里那颗既冷且热的心。

      冷的是权谋算计,热的是心里藏匿着的那份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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