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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束 跳楼的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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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冰冷的白炽灯下,深色大衣被人挂在木质椅背上。窗户之外暴雪纷飞,黑压压的夜色掺着无数惨白的落雪,黑白交汇,天地间仿佛一具巨大的棺椁。
一旁的手机屏幕频繁闪烁着,陈逍问头也没抬地伸手划开了接听键,另一只手仍在纸上涂改。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他仍在埋头处理京北市城东片区相关规划的最后一点尾巴。
作为京北近五年来最重大项目之一的审批负责人,项目交付在即,今夜陈逍问的手机已不知响彻了多少次,他以为又是上面的过来询问。
他有些烦躁地开口:“一会就……”
“陈逍问,”
谁知听筒里的人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响起的刹那,陈逍问握着钢笔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 好久不见。”
对面那人嗓音沙哑,像是许多年未曾开过口,背景里混杂着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狂风声。
就在这短短的一秒内,陈逍问只觉大脑瞬间宕机。
“呃……”,他身体本能先于意识,胃部猛地一缩,不受控制地干呕几声,开始隐隐泛起针扎似的抽疼。
从第一个字起,陈逍问就认出来了,听筒的另一边。
——是周弋。
他左手捂着胃部,另一只手有些哆嗦地拿起手机,放在自己面前。
陈逍问没回应那人,也没挂断,只是一动不动地盯死屏幕,仿佛是在透过这小小的四方体看着某个人。
惨白的灯光下映着他面无血色的脸,屏幕之上显示着来电备注——“一”。
电话那头,仿佛早就预料到陈逍问会沉默,自顾自地说:
“陈逍问,”声音混着风噪,听不太清,“我被判了几年?”
陈逍问呼吸陡然一窒,捂着胃部的手死死地攥紧了那处布料,光滑衣面瞬间被拧出无数道杂乱无章的褶皱。
周弋被判了几年?
陈逍问沉默地暼向他桌下抽屉深处,那里锁着薄薄的一纸判决书,这是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问题:
六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弋究竟要在暗无天日的的牢狱待多久。
因为是陈逍问亲手递交的材料。
周弋七年前篡改了他朋友死亡证明,给主凶开脱了罪名,行为恶劣,枉顾法规,理应受到制裁。
陈逍问仍未开口,但额角却已经疼得冒出冷汗,嘴唇也惨白得不像话。
听筒里,呼啸的风声仍在断断续续,仿佛在敲响送葬的警钟。
“你说句话,”周弋声音很低,混在风里,轻得像叹息,“我想听听你声音……”
他语气茫然:“我们……几年没见了?七年吧?”
随后,周弋似乎想起了什么,恍然道:
“哦……你讨厌我。”,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玻璃渣。
“你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你不会和我说话的。”
陈逍问嘴唇颤抖地动了下,似乎要开口说什么,却又死死地、紧紧地再次闭合,血腥味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
他该说什么? 又能说什么?
当年的欺骗隐瞒,他朋友的悲剧,七年的隔阂,两人之间早已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陈逍问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胃疼还是心脏疼,只感觉自己疼得马上要死过去了,疼得仿佛眼前闪过一帧又一阵的走马灯。
——周弋是谁?
是最熟悉的陌路人。
陈逍问另一半的大脑和心脏,是他曾经最亲密的朋友。
近两年,“周弋”这个名字,在京北市的顶层圈子里,早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忌。
自从周弋与其父周崇文争夺家族话语权失败后,就被软禁在一所海外疗养院里。
周弋可能终其一生都不再有机会踏足出那个不过方寸之地的疗养院。
两年前,陈逍问得知此事的瞬间,他呆滞在原地,无法接受。
他花了七年时间爬到了这个位子,是为了还自己朋友一个公道。
陈逍问不断告诉自己,把周弋弄回来送上法庭,是为了给自己朋友一个交代。
等他在政坛彻底站稳脚跟后,第一时间便去完成了一桩交易。
陈逍问直接找到了周崇文,甩出了当年事件的关键证据,要求将周弋接回国,并接受公正的法律处置。
他让渡了部分利益,给周家打通了至少五年的城东区新市场。
而对于周崇文来说,一个罪犯身份显然比“治疗中”的继承人更对他有利。
周崇文欣然同意了。
递材料那天,碧空如洗,天朗气清。
陈逍问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没由来地觉得周弋就是应该站在这样的阳光下接受审判。
而不是余生都烂在那处异国他乡的角落。
明天,就是周弋入狱的日子。
电话那端不知停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分钟,或许是永恒。
周弋的声音再度响起,死气沉沉的语调:“我出来之后……你是不是,更不会记得我了?”
陈逍问狼狈地俯下身,窒息般地急喘了几下,头无力地贴在桌面上寻求着一丝支撑,浅色双眸布满血色,却仍紧钉在屏幕上。
“不记得周弋吗?”陈逍问试探着想了想这个可行性。
他嘴角已经咬出几分红色,用尽全身力气才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给自己下了定义:应该做不到。
“哼…哈哈”
听着陈逍问从始至终的沉默,周弋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短促的笑声痛苦、凄厉,像野兽在最后喘息,带着一种濒死的疲惫感。
笑声只持续了一秒,便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的语气变得狠厉、执拗,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一字一顿地砸进陈逍问的耳膜:
“陈逍问,你想得美。”
他恶狠狠地咒下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
“你他妈这辈子都别想忘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应该是手机被主人粗暴地抛出,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再也没有说话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陈逍问就这样僵直地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大雪不知何时停了,夜色从浓稠的墨黑,一点点褪成灰白,再到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听着不变的狂躁风声,直至手机电量耗尽,屏幕骤然变黑,一切都自动切断。
陈逍问才如梦初醒般地动了动麻木的身体,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伸手从桌面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动作缓慢地点燃,微弱的火苗在渐亮的晨光中摇曳了一下。
陈逍问抬起右手,要将烟递到唇边,左手无意识地移动了下鼠标。
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屏幕,瞬间亮起,明晃晃的光亮刺得陈逍问那几秒内流下了几滴生理性泪水。
眼前一片模糊中,数条带着“爆”字的新闻弹出,如同血红的楔子,狠狠钉入了他的视线——
「独家:京北某集团继承人于今日凌晨确认坠亡」
「惊爆!华盛少爷竟步其母后尘跳楼自杀,背后隐情成谜」
「京北太子爷刚回国数日,从集团顶层一跃而下」
「华盛内部竟有此事,多年前秘事怎会此时才公之于众!」
「华盛股票开盘即大跌,多名股民开始恐慌抛售……」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右手指间上炽红的烟头,瞬间被陈逍问死死地攥进掌心。
过滤嘴被捏得扭曲变形,一股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钻心刺骨的剧痛,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窜进了陈逍问的心脏深处,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火星最终熄灭在他紧握的掌心里,连一点余温都没留下。
窗外,天光大亮。
接下来的几天,京北市的财经版块如同经历了一场强震。
周弋的死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搅得佯装平静的水面天翻地覆。
可能是他在总部大厦跳下来带出的连锁反应,也可能是这位继承人生前留下同归于尽的后手。
几家颇有公信力的调查媒体,收到了匿名的材料,里面揭露华盛集团在海外多个项目中使用不合格建材、进行商业贿赂、恶意侵占土地资源的行径,其中多项直接指向现任CEO周崇文及其核心亲信的决策与授意。
紧接着,关于周崇文利用集团资源为个人牟利、进行复杂的关联交易掏空子公司、以及早年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操作,也开始在特定的圈层内流传,细节精确到令人发指。
股市最先做出反应,华盛集团的股价开始断崖式下跌,集团市价短短几天蒸发了几百亿。
周崇文焦头烂额地开始补救,却于事无补。
这场风暴持续发酵着,陈逍问却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豆大的雨滴不断冲刷着冒雨而来的黑色宾利挡风玻璃,模糊了窗外夜色。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水花,最终停在城郊的墓园外。
半个多小时的路程,陈逍问开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引擎熄灭后,陈逍问撑着一把黑伞走下车,他右手夹着一支青灰色的烟,指节那片被烟头烫伤的疤痕清晰可见。
他撑着伞踏步在泥泞的小径上,雨丝缠绕在伞尖上。
陈逍问最终停在一个墓碑前方,黑色风衣随风轻摆,他将黑伞微微向后倾斜,沉默地伫立着,凝望着眼前印有一张年轻面庞的墓碑。
“段平,”凝视许久,陈逍问终于开口,“他们都付出代价了。”
又勉强挤出几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你和你妹妹可以安息了…”
说完这句,陈逍问突然发现自己竟再也想不出别的话。
从前那个和好友无话不谈的他,七年来为了给好友讨个公道,割裂了从前二十年自由自在、肆意潇洒的生活,一头钻进了权力的沼泽。
如果现在段平能能活过来,一定会疑惑此时在他墓前的人,是不是和陈逍问长着同一张脸的某个陌生人?
“陪你待会吧。”陈逍问也不知道继续说什么,直接在段平的墓碑旁坐下,也不顾底下肮脏的雨水将他的衣服浸湿。
约摸过了十分钟左右,陈逍问慢腾腾地站起身来。
“我打算戒烟了,”他对着墓碑轻声说道,“已经抽了七年了,该戒了。”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说罢,陈逍问抬起长腿走出墓地。
雨越下越大,陈逍问驾驶着宾利在雨夜中,乌云层层叠叠地漫过头顶,天空漆黑一片。
道路湿滑,路面上到处是积水,密集的雨点冲刷着车窗,发出一阵“嗒嗒”声。
交叉路口,陈逍问打着方向盘,正要向右急转。
突然,一辆大型货车在绕弯积水处发生侧滑,猛地倒向宾利的这边。
陈逍问眼眸骤然收缩,以最快速度踩下刹车,但为时已晚,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货车轰然撞上宾利。
车灯瞬间熄灭,黑暗中只剩下金属刮擦和撕裂的声音。
陈逍问躺在废车中一动不动,深色的风衣被雨水和血水浸透,腹部插入一块巨大的铁板,鲜红的血液在雨水中慢慢扩散开来,灼伤的指间最后一次感受到雨水冲刷后的刺痛。
陈逍问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没由来地,他又想起了周弋最后那句 “你这辈子都别想忘了我”。
也好,陈逍问想。
一切都结束了。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