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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今晚有位爷 ...

  •   蘅秋被抬回来的第二天,照春楼照旧开门迎客。

      楼前挂着的红灯一盏没少,笑声也一丝没淡,仿佛昨夜那点血气、哭声和药味从未存在过。人来人往,脂粉飘香,前厅里照样是锦衣公子、酒盏交错,姑娘们唱着新学的小曲儿,声音软得像水。只有后院深处那间养伤的小屋仍旧紧闭着门,偶尔有药味从门缝里透出来,才算给昨夜留了点痕迹。

      那点痕迹,很快就被别的事盖过去了。

      轻罗这几日明显觉出,有人开始频频打量他。

      不是前几日那种随意瞥一眼、鄙薄他笨拙的打量,而是更实在细致的,终于决定要把一件搁置已久的货物拿出来用了,先估个价的评断。

      他并不迟钝。

      相反,他对这种眼神格外敏感。

      柳婆子替旁人绾发时,会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看一眼;随侍从前头回来,偶尔也会立在廊下,隔着一院子人远远瞧他片刻。就连厨房里烧水的粗使婆子,这两日都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命倒好,白吃了这些天闲饭,也该轮到替楼里回本了。”

      轻罗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可心里那根弦,却松不得了。

      这天上午,柳婆子没让他们照常练笑,反倒拿了几盒新开的脂粉进来,摆在暖阁案上,一盒盒掀开给众人看。胭脂的甜香、头油的腻香、熏香的苦甜,一下搅在一处,熏得人头脑发闷。

      阿栀眼睛一亮,凑过去问:“这是前头姐姐们用的那批新货么?”

      柳婆子瞥她一眼:“你也配?这是鸨母特意叫人从外头带回来的,今晚要用。”

      “今晚?”有人立刻接话,“谁要用?”

      柳婆子没答,只慢条斯理挑起一只描金花钿盒,似笑非笑地扫过屋里几人,最后把目光落在轻罗脸上。

      轻罗心里猛地一沉。

      下一刻,柳嬷嬷已经开了口:“还能有谁?咱们这屋里养了这些天,总不能尽吃白饭。今晚有位爷口味特别,鸨母说了,先把人送过去试试。”

      屋里先静了一瞬,紧接着,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轻罗身上。

      阿栀愣了愣,随即一下笑开了,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味:“原来是咱们轻罗要□□了。”

      “也是,”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小倌也笑,“这么养着,总得见真章。再不济,也不能真留着做一辈子粗使。”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轻罗站在窗边,没出声,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了下去。

      柳婆子把花钿盒“啪”地一合,声音不轻不重:“一个个都看什么热闹?轮也轮到你们。照春楼养人不是做善堂,谁进来了都得派用场。尤其是你——”

      她用指尖点了点轻罗,“脸虽差些,胜在身子新鲜。碰上那种口味偏的,说不准也能值点银子。今晚给我机灵些,别再摆着这张死人脸。真把贵客惹恼了,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轻罗喉头动了动,面上未涂脂肪,却惨白似霜,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去。”

      屋里空气像一下子僵住了。

      柳婆子先是一怔,像是没料到他居然真敢顶嘴,随即冷笑起来:“你说什么?”

      轻罗站得很直,指尖却已在袖中掐得发白:“我不去。”

      这一回,他声音反倒更稳了些。

      柳婆子的脸一下沉下来。

      “你不去?”她笑得发冷,“进了这种地方,还轮得到你说去不去?真当自己是什么清清白白的金贵人了?别说你现在还是个没开身的货,就算真被人捧起来了,成了顶楼花魁,只要妈妈点头,也照样得去。”

      轻罗嘴唇轻颤,没再出声。

      柳婆子大概觉得他这是被吓住了,反倒放缓了些语气,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听着,今晚那位爷虽然喝得厉害,出手却大方。你若识相,忍一忍,过了今夜,说不准以后日子还能好过点。真伺候得舒坦了,妈妈脸上也有光,说不准还肯把你往上提一提。”

      阿栀在一旁掩唇笑道:“是啊,你不是总木着脸么?今晚上了床,自然就学会了。”

      满屋子人又笑起来。

      轻罗只觉得那笑声刺耳得很。

      柳婆子见他仍僵着,也懒得再多说,直接挥手:“行了,把人带去洗。下午给他收拾干净,晚上妈妈亲自领去前头。”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来拽轻罗的胳膊。

      轻罗猛地一挣。

      那一下挣得太急,连柳婆子都愣了一下。

      “你还敢躲?”其中一个婆子骂道,“找打是不是!”

      她扬手便要抽过来,轻罗偏头躲开,呼吸已乱了。

      暖阁里顿时乱成一片。

      柳婆子厉声道:“按住他!”

      两个婆子这回真用了力,粗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上来,掐得人骨头都发疼。轻罗被她们扯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案角上,震得眼前一黑。案上的脂粉盒“哗啦”翻了,胭脂滚了一地,粉末散开,像一地碎掉的春色。

      柳婆子气得脸色发青:“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玩意儿?照春楼养你这么多天,还养出脾气来了!”

      轻罗被按着,肩膀发抖,眼睛却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摊红粉。

      那颜色让他无端想起昨夜蘅秋唇边的血。

      屋里闹哄哄的,阿栀他们都退到一旁看热闹,脸上有惊讶,也有幸灾乐祸。有人低声道:“别挣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又有人笑:“早挨这一遭,晚挨这一遭,有什么分别?”

      有什么分别?

      轻罗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这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重重砸进心口。

      当然有分别。

      他和他们不一样。

      或者说,他不愿让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

      那两个婆子还在往外拖他,柳婆子已经弯腰去捡地上的脂粉。轻罗被拽过案边,眼角忽然瞥见桌角底下压着的一片碎瓷。

      大概是方才哪只小盏摔裂时崩出来的,薄薄一片,边缘雪亮。

      他脚下一顿。

      那一瞬间,四周的声音仿佛都远了。

      柳婆子的斥骂,阿栀的窃笑,粗使婆子粗重的喘气声,窗外细细的风声,全都隔了一层。只有那片碎瓷,在昏光里亮得格外清楚。

      轻罗心跳得很快,撞得他胸口发疼。

      昨夜蘅秋那张白得发青的脸,那句“别来了”,那满身不忍细看的伤,忽然全都翻了上来,死死堵在眼前。

      如果今夜被送出去呢?

      如果那个所谓“口味特别”的客人,恰好也是个疯子呢?

      如果他也被折腾成那样,再被抬回来呢?

      如果从今往后,他都只能那么活呢?

      轻罗忽然觉得,自己脚下像是空的。

      往前一步,是烂掉。

      往后一步,还是烂掉。

      既然怎么都逃不开,那至少有一样东西,还能由他自己定。

      这念头来得太快,抓他的空隙一瞬之间,几乎没有留给人犹豫的余地。

      下一刻,轻罗猛地一挣,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力气,竟真从婆子手里挣出了半边身子。他反手抓起那片碎瓷,几乎没有停顿,照着自己的脸便划了下去。

      “啊——!”

      屋里骤然爆出一声尖叫。

      鲜血一下涌了出来。

      先是热的,紧接着便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巴,滴在衣襟和手背上。轻罗眼前白了一瞬,耳边全是惊呼和乱叫。他脸上火辣辣地疼,疼得几乎站不稳,可那剧痛里又混着一股发疯的痛快。

      柳婆子彻底愣住了。

      阿栀他们也全都呆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你、你疯了?!”一个婆子先回过神来,扑上来抢他手里的碎瓷。

      轻罗被扯得一晃,指尖一松,那片碎瓷“当啷”落地。他脸上血越流越多,把半边衣领都染透了,整个人却还死死站着,眼睛亮得叫人心里发寒。

      他喘得很厉害,却一个字都没说。

      柳婆子脸色青白交错,终于回过神来,尖声骂道:“小贱人!你这是要断楼里的财路!”

      她扑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掴在轻罗没受伤的那边脸上。轻罗被打得偏过头去,口中立刻漫起血腥味。柳婆子却还不解气,指着他骂得唾沫横飞:“把他按住!按住!给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他若真把脸毁了,我非打死他不可!”

      几个婆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摁住。

      轻罗肩膀被压得生疼,受伤那半边脸更是火烧一样。他却忽然不挣了,只垂着眼,任由血往下流。

      柳婆子凑近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那道口子不算极深,可偏偏划在脸上最显眼的地方,从颧骨斜斜拉到眼尾下方。以后就算养好,多半也会留疤。

      一张原本就不算出挑的脸,若真留了这么一道,那还值什么价?

      柳婆子气得手都发抖,扬手还想打,终究先尖声吩咐人:“去请大夫!快去!再把鸨母叫来!快——”

      屋里彻底乱了。

      有人去端水,有人去拿帕子,有人急匆匆往外跑。阿栀站在墙边,脸上的笑早没了,只剩一点惊魂未定的白。

      轻罗被按在地上,半边脸上全是血,视线也有些模糊。可透过那些慌乱晃动的身影,他忽然清清楚楚知道了一件事,他逃过一劫。

      今夜,他不会被送出去。

      至少今夜不会。

      这就够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却慢慢浮出一点冷静的东西。

      柳婆子还在骂,骂他贱骨头,骂他不识抬举,骂他把自己作成这副鬼样子,往后连粗使都未必有人肯要。那些话轻罗都听见了,却像没真正听进去。

      他只觉得脸疼,真疼,疼得眼角都发酸。

      但这一刀,是他自己划下去的。

      是他自己选的,总比等别人动手好。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更急的脚步声,鸨母闻讯赶来了。一进门,她先被满地的血和脂粉惊得吸了口凉气,紧接着便阴沉着脸上前,一把捏住轻罗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

      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捏得轻罗颌骨发疼。

      “你倒是狠。”她盯着那道伤,眼神阴得吓人,“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轻罗没说话。

      鸨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以为划了脸,就能躲过去?”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轻罗瞳孔微微一缩。

      鸨母却慢慢松开手,拿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指尖上的血,语气轻得瘆人:“真是个蠢东西。脸伤了,顶多是卖相坏了几分。照春楼要人服侍,难道只靠一张脸么?你既这样不识抬举,我倒更想看看,真到了床上,你还能硬到几时。”

      轻罗浑身一僵,血都像凉了下去。

      鸨母把帕子一扔,声音陡然拔高:“先给我把伤止住!等他好了,再慢慢收拾!我就不信,真有进了楼里还学不会低头的种!”

      她说完,转身便走,裙角掀起一阵冷风。

      屋里没人敢出声。

      轻罗被婆子拽起来,按在椅子上上药。药粉撒上去时,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指甲几乎把掌心抠破。可比起疼,更重的是妈妈临走前那句话,成一条冰凉的绳,死死缠上了他的脖子。

      原来划脸也不够。

      原来还不够。

      轻罗低着头,额前碎发被冷汗和血黏住,睫毛轻轻发抖。

      他以为自己刚才已经够狠了,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脏,还要不讲理。

      你毁了脸,它便说不只看脸。

      你伤了自己,它便说还能接着卖。

      你想给自己留一点退路,它却连那点退路都要踩烂。

      轻罗坐在那里,任由婆子替他包扎,心里却慢慢浮起另一种更阴沉的东西。

      绝望到了极致,哪怕面前抛来的是块烂木头,都能下手试试。

      鸨母说得对。划一道脸,未必真能躲过去。可至少这一刀,让他彻底看清了。在照春楼里,靠哭、靠求、靠讲理,全都没用。

      若真要活,就得更狠。

      要么狠过他们,要么烂给他们。

      屋外风吹过廊下风铃,叮当一声轻响。

      轻罗抬起头,透过污着血色的模糊视线,看向那一片灰白天光,心里确信了,他剩下的只有最后一条路。

      他得逃。

      无论走哪条路,都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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