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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只知道, ...

  •   照春楼买人的那一日,天阴得厉害。

      檐角压着沉沉的铅灰,像是快落雪了,又像那雪终究落不下来,只闷闷悬在半空,把整座城都罩得发暗。后门台阶前湿了一大片,不知是谁方才泼过水,脏泥混着胭脂盒里漏出来的粉末,被来往鞋底反复碾过去,红一道白一道,稀稀烂烂地糊在地上,像被踩坏了的残花。

      他就是在那样一地泥水里,被人牙子从骡车上拽下来的。

      手腕上还系着麻绳,勒出两道发红的印子。一路颠来,他本就脸色不好,下车时脚下没站稳,膝头在车辕上重重磕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头栽进那摊脏水里。人牙子一把扯住他肩膀,张口便骂:“小贱胚子,仔细些!摔坏了脸,还怎么卖钱!”

      他没吭声,只顺着那股力道站稳,低着头,把唇抿得极紧。

      照春楼后门里很快走出个穿石榴红夹袄的婆子,头上簪一朵半旧不新的绢花,年纪已不轻,脸上的粉却刮得极厚,离近了便能闻见一股甜腻得发齁的脂粉气。

      她先打量人牙子,后打量他,一双细眼像两枚钩子,从头勾到脚,又从脚勾回到脸上。

      “就这个?”婆子皱了皱眉,“先前不是说有个顶好的?”

      “这就是顶好的。”人牙子忙堆起笑,把他往前推了推,“妈妈您瞧,这身段,这皮肉,这可是少见的货色。若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也轮不到您照春楼。”

      那婆子“啧”了一声,伸手便托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

      他下意识想躲,还没躲开,那只手便更用力地掐住了他,指甲陷进皮肉里,掐得他下颌生疼。

      “抬头。”婆子道。

      他这才把脸抬起来。

      他生得不算丑,眉目清淡,骨相也细,只是没什么逼人的艳色。肩窄,腰薄,站在那里时有种轻而单薄的意味,像纸窗上裁出来的一道影子。一路上又吃不好睡不好,脸色苍白得近乎发青,便越发显得人木。

      婆子看了片刻,松了手,神色已淡下去三分。

      “脸一般。”她道。

      人牙子连忙赔笑:“妈妈,脸虽一般,可稀奇啊。您再仔细瞧瞧——”

      “我瞧得见。”婆子打断他,口气里已露出不耐,“稀奇也分值钱和不值钱。值钱的,是叫人一眼看了便心痒的。这个呢?”

      她又瞥了他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木头似的,眼睛也不会抬。这样的货,稀奇也稀奇得不上台面。”

      人牙子脸上的笑微微一僵,仍硬撑着说:“先养养,调教调教,总能出挑——”

      “我这儿缺的是会来事的,不是祖宗。”婆子道,“琴棋书画,会几个?”

      人牙子一顿。

      婆子又问:“唱会不会?曲会不会?哄人会不会?描眉梳头、捧茶斟酒、软声细语,会不会?”

      人牙子咳了一声,道:“……慢慢学,总能会的。”

      “那就是现在什么都不会。”

      她抬手拿帕子掩了掩鼻尖,像是嫌晦气,“脸不够艳,嘴不够甜,胆子瞧着也不大,偏还是个硬脾气。这样的,便是扔去伺候那些下作粗客,怕也得三天两头寻死觅活。买来做什么?给我添晦气?”

      他一直垂着眼,听到这里,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原来他连日后往哪一类人手里送,都已经有人替他掂量过了。

      像掂量一块肉,一匹布,一件半新不旧、能不能卖上价的器物。

      人牙子见她真要转身,忙上前拦了一步,赔笑赔得更低:“妈妈,您再想想。这样的身子,若真碰上口味偏的恩客,也未必卖不出价。再说了,便是先不接客,放楼里做做粗使,服侍楼上的姑娘、公子,总也能用几年。您这儿又不是只养女孩子,也不是只养小倌,南来北往什么客没有?这样一副身子,男的女的路都走得,留着总不吃亏。”

      婆子本已要走,闻言脚步倒真停了停。

      她回过头,重新把他看了一遍。

      这一次看得更细。

      目光从他低垂的眸子,一寸寸扫过他未长开的身板,最后又落回那张寡淡清冷的脸上。像在估量一件一时卖不出高价,却又未必该立刻扔掉的货物。

      半晌,她才道:“先带进去吧。”

      人牙子立时大喜,连声应是。

      他被往门里推的时候,听见那婆子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先说好,真养废了,我可不认这价。”

      后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头那点阴沉天色也一并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比门外暖些,空气却更浊。

      胭脂香、熏笼里的甜香、潮木头发出的霉气,还有隔壁院里飘来的酒气、笑声、脂粉味,一层叠一层地裹上来,让人透不过气。

      他站在院中,忽然想起人牙子在路上说过的一句话。

      进了这种地方,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那时他没答。

      如今站在这里,也还是没答。

      其实不必答,他心里早就明白。

      他本来也没什么命。

      从前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他是多出来的一张嘴;后来被发现身子特殊,他便成了能换银子的一个活件。谁都觉得他累赘,谁都又舍不得白白扔掉,于是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被推到了这种地方来。

      说到底,他这条命从没属于过他自己。

      不过是今天卖到这里,明日卖到那里罢了。

      穿过垂花门时,楼里正有几个少年少女抱着衣物匆匆走过。一个红衣少女停下来,朝他这边望了一眼,看他衣衫寒酸,脸也不算出挑,便没了兴趣,只低声问身边人:“新来的?”

      “嗯。”

      “就这模样,也配往咱们楼里送?”

      “听说身子特别。”

      “特别有什么用,不会卖笑,天仙都得砸手里。”

      两人说着,掩唇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走远了。裙摆扫过回廊,香气细细浮动。

      他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却没停。

      领路的婆子把他带到后院一间偏小的屋子前,推门进去,指了指墙边的木盆、旧被褥和一只掉漆的小柜子,道:“往后你先住这儿。白日跟着学规矩,楼上缺人手也会叫你去帮忙。少给我惹麻烦,惹了麻烦,有的是人收拾你。”

      说到这里,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原先叫什么?”

      他顿了顿。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奇怪,奇怪得叫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原先没有名字。

      或者说,有过一个极粗鄙的乳名,穷人家随手叫着使唤的,跟猫儿狗儿差不了多少。后来卖来卖去,也就更没人正经叫过了。一路上,人牙子管他叫“那个”,骂急了便叫“小贱种”“小东西”,仿佛一团会喘气的行李,有没有名字都没什么分别。

      他站在那里,半晌没出声。

      那婆子皱眉:“问你话呢,哑巴了?”

      “……没有名字。”他低声道。

      婆子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了一声,像听见什么不入流的笑话:“连名字都没有?倒省事。”

      她站在门边,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忽然慢悠悠道:“既进了照春楼,总不能连个叫法都没有。你这一副样子,轻飘飘的,没长一副美人骨,倒像一段裁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就叫轻罗吧。”

      轻罗。

      他垂着眼,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轻,薄,软,飘,无依无靠,一点都没份量。

      真是个很合适的名字。

      像拿来罩在身上的一层纱,随手就能扯开,揉皱,脏了也不要紧。

      他心里竟无端生出一点讥诮,像在笑自己,又像在笑给他取名的这地方。

      “听清没有?”婆子道,“往后你就叫轻罗。”

      他低低应了一声:“……是。”

      婆子这才满意了些,甩了甩帕子,“倒是个还算像样的名字。至于配不配,就看你命了。”

      她说完便走,临走还顺手把门从外头带上了。

      屋子里顿时静下来。

      静下来后,轻罗才觉出自己两条腿有些发软。他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掌心里还残留着麻绳勒出来的痛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空空的,像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落。

      其实他并不很记得,自己是怎么一路被卖到这里来的。

      只记得很冷。

      家里冷,路上冷,如今到了照春楼,屋里点着炭盆,熏着香,他还是觉得冷。

      像人生来就少了点什么,怎么也暖不起来。

      他只隐约记得,被带走那天,灶上煮着一锅稀得照得见人影的粥,锅盖边缘冒着细白热气。屋里冷得像冰窖,谁都没出来追他。也没有人唤他一声,仿佛这个人从没存在过,走了就走了,恰好还能少耗半碗饭。

      如今他坐在照春楼这间狭窄偏屋里,忽然觉得那一日与今日,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都是被人看一眼,掂一掂,再转手扔去另一处地方。

      只是这一回,这地方更华丽些,香也更重些,浓得近乎发苦,一闻便知道,不是什么活人该久待的地方。

      窗外起了风,吹得纸窗簌簌作响。

      轻罗坐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还是好的,皮肉微凉,也薄。

      他垂下眼,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推出去。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不是今冬,就是明春。

      照春楼不会白养一个吃闲饭的货。

      而他这样的货,脸不够夺人,性子不够讨喜,柔媚学不会,乖顺也不像,既攀不上楼里那些最光鲜亮堂的位置,也未必讨得了温柔风雅客人的喜欢。真到了最后,多半就像旁人说的那样。

      随便塞去伺候什么人。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醉鬼也好,粗客也好,口味古怪、手脚下流的也好,总归都是一样。

      用坏了,废了,烂了,再悄无声息从后门抬出去。

      轻罗静静坐着,过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淡得像错觉,带一点自嘲,也带一点说不出的怨。

      他想,原来自己这条命,从头到尾,也就值这一点。

      不,比这还不如。

      至少楼里那些姑娘、公子,多半还有个能说出口的来历,有张精心描摹的脸,有一把婉转的嗓子,知道怎么在笑里藏刀,怎么把自己卖得体面些。可他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是刚刚才得的。

      照春楼里人人都脏,人人都在泥里打滚,可这些人偏偏还要把自己收拾得像花、像月、像枝头一点最鲜亮的春色。

      轻罗忽然觉得可笑,也觉得轻蔑。

      都烂在这种地方了,还装得这样好看做什么?

      可那轻蔑只在心里一闪而过,下一瞬,又被更重的自厌压下去。

      他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别人。

      别人至少会笑,会媚,会求,会把自己摆成一件还有人肯买的货。

      他呢?

      他连做货都做得不够像样。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不等他应,便推门探进半张脸来,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厮。

      “新来的?”那人上下扫了他一眼,撇撇嘴,“还坐着做什么?出来,嬷嬷叫你去后头学规矩。”

      轻罗站起身,跟着他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逼仄小屋。

      屋里很暗,床也旧,窗纸边角微微卷着,像一碰就会碎。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垂着眼走了出去。

      那一日,照春楼的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直往人身上扑。

      轻罗就在那阵风里,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自己大约是真的要烂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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