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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青玉案前,一念清霜一念暖 苏州这一个 ...

  •   苏州这一个月,像是在梅雨里沤烂的一块旧绸缎,看着光鲜,凑近了便是一股子霉味。
      知府衙门里,那扇朱红大门整日敞着,像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的老人。况钟上任已逾一月,这一月里,他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坐在大堂上,端着那把不仅裂纹还缺了角的茶壶,听那些胥吏们汇报些鸡毛蒜皮的烂账。
      他听着,笑着,偶尔还点个头,那模样温吞得像是刚出笼的豆腐,连那一身官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衙门里的胥吏们私下里都叫他“况木头”,说是京城里的老爷们没眼光,派了这么个只会读死书的呆子来守苏州这处肥缺。他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假账,在公堂上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替人平事,甚至当着他的面调戏新来的洗衣丫头,而这位况大人,只会捧着茶壶,那是真能忍。
      何念坐在大堂一侧那道半旧的屏风后面,透过那扇镂空的雕花窗棂,看着堂上的一切。
      她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狼毫,面前摊开一本蓝皮的册子。那册子纸张粗糙,字迹却极是娟秀有力。她不记什么大案要案,记的都是些琐碎:某某日,户房司吏赵三私吞修缮银二十两;某某日,刑房典吏王五收了城南李员外的贿赂,将杀人罪安在了一个流民头上。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碑。
      屏风外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那是几个胥吏在调侃新来的通判。何念透过缝隙,看见况钟依旧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支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毛笔,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但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何念知道,这根弦,绷得够紧了。这满衙门的污浊,这满堂的妖魔鬼怪,他忍了整整三十天。忍得越久,这雷霆一击,便越是惊心动魄。
      “大人,”屏风外,一名书吏一脸谄媚地凑上前,“城南那桩地皮纠纷,小的们已经替您断好了。您看,是不是就把这字给签了?”
      那是一桩明摆着强占民田的案子,若是签了字,那便是盖章定论,冤民再无翻身之地。而况钟这个“昏官”的名声,也就彻底坐实了。
      况钟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惯用的、有些木讷的笑,伸手去接那文书。
      周围的胥吏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得意。这苏州府的天,终究还是他们说了算。
      就在况钟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那声音并不大,像是被烟呛了一下,但在这一瞬间,况钟的手指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一顿。
      他缓缓收回手,脸上的木讷之色在刹那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厉。那目光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终于出鞘,寒光凛冽,直刺人心。
      “签?”况钟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本官这字,怕是签不得。”
      “大人这是何意?”书吏脸上的笑僵住了,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况钟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挥,那文书被狠狠扫落在地。
      “来人!”
      这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震得大堂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原本冷清的衙门口,突然涌进一队身穿甲胄、手持刀斧的兵丁。他们并不是衙门里的那些个歪瓜裂枣,而是况钟从京城带来的亲卫,这一个月里,一直被他藏在后院,连一口大气都没出过。
      “将这大堂之上,所有胥吏,统统拿下!”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书吏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咱们可是朝廷命官,您不能……”
      “朝廷命官?”况钟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那是皇帝亲赐的敕书,许他“便宜从事,先斩后奏”。
      “本官这一个月,看够了戏。如今,该轮到本官唱了。”
      他猛地抽出令箭,狠狠掷在地上,那箭头直指那名书吏,“赵三、王五、李四……这蓝册子上记着的,一个个都别想跑!今日,本官便要替这苏州城的百姓,清一清这烂在根子里的毒瘤!”
      那一瞬间,原本喧闹的大堂变得死一般寂静,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和拖拽声。
      何念站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况钟站在大堂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那原本显得有些宽大的官袍,此刻在他身上,竟有一种千钧之重的威严。
      他报一个名字,便有一人被拖下去;他报一条罪状,便有一人吓得尿了裤子。
      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那是一种残酷却又令人畅快的味道。
      这便是“况青天”立威的第一案,不见血的刀光剑影,却比真正的杀戮更让人胆寒。
      ……
      直到日落西山,大堂上的喧嚣才彻底平息。
      原本拥挤不堪的衙门,一下子空旷了起来。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脸孔,此刻大抵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况钟坐在公案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疲惫。他脸上的冷硬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苍白的平静。
      何念端着一盏热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大堂上残留的某种情绪。
      “大人,喝茶。”她将茶盏放在公案的一角,那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他们之间早已这般默契了许久。
      况钟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连日来装傻充愣、暗中布局所留下的痕迹。
      “今日,多谢先生提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真诚的温度。
      何念知道他谢的是什么。方才那一声轻咳,是提醒,也是支持。她在告诉他,时机到了,不必再忍。
      “大人言重了。”何念淡淡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这衙门里的毒瘤虽除,但这苏州城的水,还深得很呢。”
      况钟端起茶盏,茶水有些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任由那股热气熏蒸着他冰凉的手指。
      “先生说得对。”他看着手中的茶盏,眼神有些飘忽,“我初来苏州,本以为只要有一颗公心,便能成事。如今才知,这官场如战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这一个月,看着他们作恶,听着他们嘲笑,我心中……也曾有过动摇。”
      他抬眼,直视着何念,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又带着一丝脆弱,“先生才华横溢,见识不凡,若是为官,定是良臣。为何……甘愿做我这一介布衣身后的无名之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问及她的来历。
      何念沉默了片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给她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大人,”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这世上的路,并非只有做官这一条。有些人,注定不能站在台前。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相信大人是那盏灯。灯亮了,这路,便好走了。”
      况钟怔住了。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子的内心。那里有着与他相似的孤独,有着与他相似的坚持,更有着一种他看不懂却深受吸引的神秘。
      “灯……”他喃喃自语,随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公案上,推到何念面前。
      那是一支白玉簪。
      玉质并不算顶级,带着淡淡的瑕疵,却温润透亮,在这昏暗的大堂里,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泽。簪头雕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刀工朴拙,却别有一番意趣。
      “这簪子,是我母亲留下的。”况钟的声音有些低,“她老人家走得早,只留下这一件旧物。我一直带在身边,是想……若是哪天遇到了值得交付信任的人,便赠予她。”
      何念看着那支玉簪,心头猛地一跳。她知道这支簪子的分量。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这是何等贵重的礼物;而对于一个孤傲的清官来说,这又是何等沉重的信任。
      “大人,这太贵重了。”她想要推辞。
      “收下吧。”况钟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今日帮我除去了这衙门里的污垢,这便算是……我的一点谢意。再者,你那一身首饰都在那夜跑丢了,头上空荡荡的,不像样。”
      他别过头,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羞涩,“这簪子虽不值钱,但胜在干净。配你,刚好。”
      干净。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何念的心上。前世今生,多少人说她美艳,说她聪慧,却从未有人说她“干净”。在这个污浊的世道里,干净,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赞誉。
      何念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温润的玉质。那玉簪上还带着况钟怀里的温度,暖暖的,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底。
      “多谢大人。”她不再推辞,拔下发间那根用来固定的木簪,将那支白玉簪缓缓插入发髻。
      夕阳下,那白玉兰花在她的发间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庞竟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况钟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当年在京城的梨花树下,他也曾这样看过一场落花。只是那时是花,此刻是人。
      “很好看。”他有些笨拙地夸赞了一句,随即似乎觉得有些失态,连忙清了清嗓子,“咳,今日忙了一天,先生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何念点了点头,正欲转身,却突然停下脚步。
      “大人,”她回过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今日那些胥吏招供时,可曾提到过城西的一处宅子?”
      况钟一愣,随即翻看着案上的卷宗,“你是说……张寡妇的那处宅子?赵三似乎提过,说是那里最近闹鬼,闹得人心惶惶,连官府都不敢去。”
      “闹鬼?”何念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世上哪有什么鬼,不过是心里有鬼的人罢了。大人,明日……我们要不去看看这‘鬼’?”
      况钟看着她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他知道,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好。”他应道,声音沉稳而有力,“明日,本官便陪先生去捉鬼。”
      夜幕降临,衙门里点起了灯。
      何念走在回后院的小路上,手抚摸着发间的白玉簪。那玉簪凉凉的,却贴着她的头皮,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
      她想起况钟刚才那笨拙的夸赞,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这个男人,明明是一把锋利的剑,却偏偏有着一颗比棉花还要柔软的心。
      这一世,这条命,这根簪子,算是押对了。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这苏州府的天,终究是要变了。而她,便是那推波助澜的人。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脚步,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轻声念了一句:“青玉案前,一念清霜一念暖。况钟,你可别让我失望。”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一声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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