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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人生初见,便以身入局
苏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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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衙的大门,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陈旧。那朱漆剥落得像是一块生了疮的皮肤,两个石狮子也被风雨侵蚀得没了威风,倒像是两只落魄的看门狗,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何念赤着足,踩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那股子凉意顺着脚心直钻入骨髓,却叫她原本混沌的大脑愈发清醒。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旧披风,那是况钟的,上面混杂着皂角的清苦与墨汁的陈旧气息,并不好闻,却在这逼人的寒夜里,筑起了一道名为“安全”的屏障。
况钟走在前面,步子迈得极大,并未因身后的女子赤足行走而有半分停歇。他的背影挺拔得有些僵硬,像是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硬生生地要把这漫天的风雨都扛在肩上。
“到了。”他停住脚步,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何念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幽深得如同巨兽大口的府衙,心中并没有丝毫畏惧。上一世,她作为罪臣之女,对这地方避之不及;而这一世,这里将是她唯一的庇护所,也是她向那些仇人宣战的起点。
况钟推开侧门,一股子霉味夹杂着劣质脂粉气扑面而来。
门房里,几个当值的胥吏正围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推牌九,骰子撞击在桌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夹杂着粗俗的叫骂声,在这庄严肃穆的府衙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门响,一个满脸横肉的胥吏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哪里来的乞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他猛地瞥见那一身青色官袍,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他揉了揉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即脸上堆起了一层油滑的笑,那笑容里却并无半分敬意,反而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戏谑。
“哟,这不是况大人吗?”那胥吏把嘴里的瓜子皮“噗”地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么晚了,大人不去赴赵通判的接风宴,怎么跑到这破门房来了?还是说……大人这官做得太清贫,连住处都要自己收拾?”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况钟,落在了何念身上。
何念此刻狼狈不堪,赤足散发,身上披着男人的衣裳,露出的脚踝白得刺眼,在那昏暗的灯光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凌厉并存的美感。
那胥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贪婪与下流。他嘿嘿一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何念身上游走:“哟,大人这是……哪里弄来的小娘子?瞧这模样,虽然狼狈了点,但这骨相倒是极好的。怎么,大人刚上任,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纳了个‘外室’?”
周围的几个胥吏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像是生锈的锯条在何念心头拉扯,令人作呕。
何念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这就是苏州府的吏治,这就是况钟面临的处境。这些胥吏盘踞此地多年,早已成了烂在根子里的毒瘤,他们不把官员放在眼里,视律法如儿戏。若是前世那个柔弱的何念,此刻怕是早已羞愤欲死,可如今的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她刚想开口,却见况钟猛地转过身。
并未有何激烈的动作,甚至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幽深无比,像是寒潭里的水,瞬间冻结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滚。”
仅仅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血腥气。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气场,绝非这些只会欺压百姓的泼皮无赖所能比拟。
那胥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长凳,发出一声巨响。
况钟看都没看他一眼,侧身对何念说道:“跟我来。”
何念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原来,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况青天”。在还没成为“青天”之前,他首先是一把藏锋的剑。
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那杂草丛生的花园,况钟带着何念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推开门,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挂着旧帐子的架子床,一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桌,还有几把摇摇欲坠的椅子。窗纸破了一半,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就是苏州知府的住所。比起那些富商巨贾的别院,这里简直可以说是寒酸得可怜。而况钟显然对此毫不在意,他点燃了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坐。”况钟指了指那把稍微完整些的椅子,自己则走到一旁,从早已冷透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何念没有坐。她站在屋子中央,任由身上的湿气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出一圈水渍。她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大人不问我是谁吗?”何念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况钟放下茶杯,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仿佛要将她的每一根眉毛、每一个毛孔都看透。
“你是谁,并不重要。”况钟淡淡道,“重要的是,你为何会在今夜出现在那里,又为何会知道那些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奏折,随手翻开又合上,语气听不出波澜:“赵通判设宴,名为接风,实为下马威。这一点,我离京前便已知晓。你说酒里有毒,我信。但你说那是牵机药,且能断定是赵德全的手笔……这便不是一般逃难女子能知道的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如电:“你到底是谁的人?是京城那边的探子,还是本地豪强送来的眼线?”
他的逼问直指核心,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温情。在他眼里,她是一个变量,一个可能危及他性命和前程的变量。
何念笑了。她笑得很轻,像是一朵在寒风中颤栗的梅花。
“大人把我看太高了。”她上前一步,直视着况钟的眼睛,“我若是谁的人,此刻便不会这般狼狈地出现在大人的破庙里。我若是眼线,大人此刻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那你想要什么?”况钟问。
“我要活。”
何念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股子决绝,“我是罪臣之女,原本要被没入教坊司。我不甘心,所以逃了出来。我若是被抓住,便是死路一条。我找上大人,是因为我知道,这苏州城里,只有大人一人,不是那淤泥里的鱼。”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可以做大人的眼睛。大人刚来苏州,被胥吏架空,被同僚排挤,两眼一抹黑。而我,虽是一介女流,却对这苏州城里的弯弯绕绕略知一二。大人保我一条命,我助大人破这困局。这是一场交易,大人觉得如何?”
况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似乎在权衡利弊。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在肆虐。
良久,他轻叹一声:“苏州府不养闲人,更不养骗子。若你日后被我查出有半句虚言……”
“大人不必动手,我自会了断。”何念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
况钟点了点头,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块腰牌,扔在桌上:“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远房表妹,因家中遭难,来此投奔。对外,你只需称‘何小姐’。这院子里虽破,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何念拿起那块尚带着余温的腰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她知道,这一关,她过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刚才那个油滑胥吏惊慌失措的声音:“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况钟皱眉,打开门。那胥吏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慌什么!”况钟呵斥道。
“赵……赵通判,在宴席上……死了!”胥吏颤抖着说道,“说是中了毒,还没送到医馆就……咽气了!现在整个‘得月楼’都乱了套,赵通判的家眷正闹着说是有人下毒害命,要让知府衙门给个说法呢!”
况钟猛地回头,目光如剑般刺向何念。
何念却并未惊慌。她缓缓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弧度。
“大人,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她淡淡道,“牵机药发作极快,死状极惨。赵德全死了,这污水怕是要泼到大人头上了。”
况钟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大步跨出门去:“备轿!去得月楼!”
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回头看向何念:“你,也跟着。”
得月楼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原本歌舞升平的宴席,此刻成了修罗场。赵德全的尸体还躺在原地,七窍流血,面容扭曲,显然是中毒极深。周围宾客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况钟带着何念赶到时,现场已被赵府的家丁围得水泄不通。见知府来了,一个身穿孝服的妇人扑上来,一把抓住况钟的衣袖,哭天抢地:“况大人!你要为我们家老爷做主啊!这接风宴是专门为你办的,如今老爷吃了酒死了,定是有人想害他!要把这苏州府的乌纱帽都掀了去啊!”
这妇人虽在哭嚎,眼神却不时往何念身上瞟,显然话里有话,意指况钟恩将仇报,或者是这知府衙门里有鬼。
况钟面沉似水,并未理会那妇人的纠缠,径直走到尸体旁。他仔细查看了尸体的症状,又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冷炙。
“大人,”一旁的仵作颤颤巍巍地上前,“看这症状,确是中毒无疑。只是这毒……下在哪里呢?”
况钟不语。此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如果他查不出个所以然,这“毒杀同僚”的罪名,怕是就要扣在他这个新官头上,成为那些人攻讦他的利器。
何念站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她看着那群演戏的人,心中冷笑。这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把戏,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走到那张摆满酒菜的圆桌旁。桌上杯盘狼藉,唯独那把精致的锡酒壶,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那酒壶。
“哪里来的野女人!别动现场!”一个家丁模样的男人大喝一声,伸手就要推搡何念。
“住手!”
况钟一声怒喝,震住了全场。他大步走来,挡在何念身前,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让那家丁吓得缩回了手。
“让她看。”况钟的声音不容置疑。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何念身上。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探究。何念却仿佛置身事外。她拿起那把酒壶,轻轻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酒。
她并未将酒倒出,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正是她之前防身用的那根,探入酒壶之中。
片刻后,她抽出银簪。银簪依旧银亮如初,并无半点发黑。
“酒里没毒。”她淡淡道,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不可能!老爷明明是喝了酒才死的!”赵夫人尖叫道,“你这妖女懂什么!定是你和这况钟是一伙的,想以此脱罪!”
何念没有理会她的叫嚣,而是转身看向那几个倒扣在桌上的酒杯。她随手拿起一只,那是赵德全生前用过的杯子。
她将酒壶里的酒倒入杯中,然后再次将银簪探入。
这一次,当她抽出银簪时,那原本银亮的簪头,已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漆黑。
全场哗然。
“毒……在杯子里?”仵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何念将银簪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那些阴谋者的脸上。她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赵夫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酒壶无毒,酒杯有毒。这说明,下毒之人,只想杀赵通判一人,并不想殃及池鱼。”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而且,这毒是下在杯沿上的。若我没猜错,倒酒之人,定是知晓赵通判有拿杯子舔边的习惯,或者……这杯子,是专人专用的。”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那女子穿得比一般丫鬟艳丽,此刻正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尖发白。
“那是谁?”何念指着那女子问道。
赵夫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挡在那女子身前:“那……那是通判房的丫鬟,不懂规矩,胡乱指点什么!”
“不懂规矩?”何念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大人,这酒席之上,倒酒的一般都是贴身之人。若要下毒,贴身之人的嫌疑最大。且这毒下得如此精准,若不是枕边人,又有谁能做到?”
况钟此时已然明了。他看向何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面色一肃,喝道:“来人!将那女子带回衙门审问!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离开!”
那女子一听,顿时瘫软在地,还没等衙役上前,便已哭喊出声:“夫人!夫人救我!是您让我……”
“住口!”赵夫人脸色惨白,抬手便要打那女子,却被况钟一把扣住手腕。
“看来,这得月楼的戏,还没唱完呢。”况钟冷冷地看着赵夫人,“赵夫人,看来你也得跟本官走一趟了。”
一场原本针对况钟的危机,就这样被何念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甚至反手将了对方一军。
雨渐渐停了。
回衙门的路上,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
况钟与何念并肩走在轿子后面。一路上,两人都未曾言语。直到进了府衙的大门,那股子陈旧的霉味再次袭来时,况钟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何念。晨光中,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丽,虽一夜未眠,眼中却有着某种奇异的神采。
“今日之事,多谢。”况钟的声音低沉,少了几分之前的冷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你不仅保住了你自己,也保住了我。”
何念抬头,看着他。这位历史上的名臣,此刻鬓角微霜,眼中布满血丝,显得有些疲惫。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这腐朽衙门里唯一的一根梁柱,虽千万人吾往矣。
“大人言重了。”何念淡淡道,“我是大人的眼睛,大人也是我的伞。伞若破了,雨淋湿的便是我。”
况钟闻言,怔了怔,随即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让那张总是紧绷的脸生动了许多。
“以后,不必自称‘表妹’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何念。
那是一支白玉簪子,成色并不算顶级,却温润透亮,在这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何念有些意外。
“这是我来苏州前,在集市上买的,本想送给家中的女眷,却一直没机会。”况钟别过头,似乎有些不自在,“你既要在衙门里住下,总得有些体己东西。这簪子虽不值钱,却胜在干净。”
何念接过簪子,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玉质,心中微动。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支簪子,更是况钟向她释放的一个信号——他接纳了她,不再是单纯的交易,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信任。
“多谢大人。”她将簪子插入发间,动作优雅而从容。
况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回屋睡会儿吧。晚些时候,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说完,他转身向书房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何念说道:“这苏州府的水很深,既然已经下了船,便别想着再独自上岸了。跟着我。”
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警告。
何念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跟着你?”她轻声呢喃,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放心,这一世,我便是你的眼,你的刀。哪怕这苏州府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陪你闯上一闯。”
她摸了摸发间的玉簪,转身走向那间破旧的小屋。晨光穿过破烂的窗纸,在地上投下一斑驳的光影。这陈旧的屋子,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有了几分生气。
人生初见,便是以身入局。
这一局,不论是生是死,是爱是恨,她都已押上了全部筹码。
而窗外,那株在风雨中幸存下来的海棠,此刻正悄悄绽放出一抹新红,在这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妖冶,也格外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