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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光2 高考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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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天,他出现在我进考场前,在教学楼拐角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站在梧桐树下,光从他的肩头筛下来,斑斑驳驳地落了一地。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很深很暗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我离得太远,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我转过身,走进了考场。
语文,数学,英语,小三科。六场考试,每场他都在。每次抬头望向窗外时,窗玻璃上都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像人影的光斑。那光斑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走出考场,太阳很大,晒得皮肤发烫。校园里全是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抱在一起的。我站在人群中间,觉得一切都像一场快进的电影,只有我是静止的。
直到成绩公布的那天,我在家里查分。页面加载得很慢,我妈站在身后绞着手指,我爸在客厅把报纸都拿反了。
页面跳出来了。语文141,数学132,英语145,小三科共286,总分704。全省排名前二十。
我妈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眼泪糊了我一脸。我爸冲进来,眼眶红了一圈。我被他们的激动包围着,像一个被潮水托起来的瓶子,漂浮着,方向不明。
704分。
全省前二十。
我不需要再害怕了。不用担心考不上好大学,不用担心辜负我妈,不用担心自己变成一个废物。三年所有的委屈、焦虑、失眠、手抖、胃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数字面前得到了补偿。
我应该开心的。
我应该哭,应该笑,应该和我妈抱在一起尖叫,我应该拿起手机发朋友圈,应该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报喜。
但我没有。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莫名涌起一阵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我推开我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头像的联系人。里面每一条都没有回音,可每一条我都觉得他听到了。
这一次我打了一行字:“704分,我做到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一束光忽然灭了,不是“啪”的一声脆响,是“嗡”的一声长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我盯着手机屏幕,消息状态从“发送中”变成了“已发送”。和以前一样,不会再有变化。
可我知道不对。
我往上翻以前的聊天记录,每一条都在。可是这一次,我盯着那行“704分。我做到了”,忽然觉得——它不会被听到了。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去哪?”我妈在后面喊。
我没回答。我跑出家门,跑下楼梯,跑到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上。六月底的梧桐树正茂盛,叶子密密匝匝,把光剪成碎片洒了一地。我从这头跑到那头,再跑回来,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他不在了。
彻底地、完整地、干干净净地不在了。像这两年多前,他突然出现的每一个瞬间一样——走廊拐角的等待,楼梯间的声音,梧桐树下的笑,操场上盖在我肩头的外套,凌晨两点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所有的一切,什么都没留下。
我跑了到终于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上。蝉声很吵,聒噪的我头疼。
我忽然想起,高考前那个晚上,在我快要睡着、意识模糊的时候,他说的不止是“我守着你”。在那之后,他还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到我以为是梦。
此刻我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等你不害怕了,我就走。”
我站在六月底的烈日下,太阳很大,热风裹着梧桐叶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做到了。我不再害怕了。所以他走了。没有告别,没有挽留,没有“我舍不得你”。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那句话,我会故意留在那个害怕里,故意不好起来,只为了多留他一点时间。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我的世界里撤离,像天色暗下来那样自然,自然到我甚至没有察觉光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慢慢往家走,一路回头看。
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我停下脚步,盯着那道交叠的阴影看了很久。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感从胸腔中央扩散开来,像有人在我的心脏上挖走了一块,而那块空缺的位置恰好是个人的形状。我想了一会儿才愣愣想明白这种感受是什么。是失去。
只是我好像又听到什么声音,转身。
他站在我身后,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半张脸被暮色吞没,另一半映着街灯初上的光。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朝他跑过去。三步并作两步,我想扑进他怀里,想抱住他的脖子,想哭,想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等了你好久。可是跑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我一时半会儿读不完。温柔,不舍,悲伤,还有一个我非常熟悉的、每次偷看他时都在自己眼里看到过的表情——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想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又怕一伸手就会碎掉的胆怯。
“你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掠过我的眉骨,描摹我的眉毛。然后他的拇指滑过我的颧骨,停在我的眼角,那里有一滴没有被察觉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滑了出来。
“太瘦了,”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记得要多吃一点,好不好?”
那语气太轻了。
轻到像是假的。
我忽然觉得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有来由的恐慌,像冬天的寒气顺着血管往上爬。甚至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我知道和眼前的这个人有关。
平静,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所有的喧嚣都沉在深处。你看不到,但你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你到底怎么了?”我抓着他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灯全亮了,久到梧桐树上的麻雀都安静了下来。然后他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凶狠的克制。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真心的。”
我被他逗笑了,伸手推了他一下。手指穿过他的肩膀——穿过去了。没有阻力。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就像穿过一片雾,穿过一个由我的大脑编织而成的谎言。
我僵住了。
风从手指间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没有低头看我的手。他不需要低头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从我第一次偷偷看他、第一次在日记本里写下他的名字、第一次在楼梯间听到他的声音,他就知道。
他是假的。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假的。
而我直到此刻,手穿过他肩膀的此刻,才知道。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期待和现实对撞时产生的、能把人震颤的频率。
“我是假的,”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在宣判自己的死刑,“但…我爱你。”
……
再后来,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去了京都。北清,计算机系。报到那天太阳很大,和查分那天一样大。我拖着行李箱走过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种的不是梧桐,是银杏,叶子还绿着,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我走到宿舍楼下,忽然停下了脚步。
银杏树的影子落在我脚边,斑斑驳驳的,像那时候梧桐树下的光。我想起他靠在老梧桐上,阳光把他的笑容镀成金色。他说,爱是真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这三年,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我在药物和失眠之间自己造出来的,我已经分不清了。那个在走廊里目光毫无波澜的他,和这个会碰我耳朵的他,到底哪一个才是我应该抓住的?或者说,我一个都没有抓住过。
“他是假的,但他的爱不是。”
这就够了。
太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路的尽头。
我没有回头。
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话,说给晚风听,说给银杏树听,说给某个可能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我以为曾经完整地存在于我整个世界里的——
“谢谢你。”
晚风没有回答。
但风里有一瞬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耳朵。
温热的。
那个瞬间留下的温度,还贴在我的耳廓上,像一块永远冷不下来的皮肤。
我摸了一下耳朵,有些发烫,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过光影的笑容,会跟着我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