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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解2:水     第 ...

  •   第三次确认煤气阀门是否关紧,又在日历上划去一日。这动作已成仪式,像信徒晚祷,只是我的神明是虚无,所求的是速朽。

      他们说我理智。

      是啊,我确实理智,理智地计算着每一分活着的代价,理智地遏制了所有冲向死地的冲动。我的理智是一圈极结实的栅栏,将我困在其中,而与我对峙的,却是我自己这头绝望的野兽。

      我怕。怕钢刃切入皮肤的锐利,怕江水灌入肺叶的窒息,怕坠落途中那漫长途中反悔的一刹。

      最怕的,是身体在最后一刻背叛意志,露出狰狞可怜的求生嘴脸,将那点苦苦维持的尊严撕得粉碎。这具□□,平日里驮着我挨过所有苦,关键时刻,却必是懦弱的叛徒。

      于是,我转而虔诚地祈祷一场意外。

      行走在高楼之下,总不禁仰望,期盼哪片疏忽的广告牌挣脱桎梏,精准地与我砸在一起。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我缓步迈入,心中鼓荡着一种隐秘的期待,盼望一辆失控的钢铁巨兽,用一场轰烈的撞击将我所有的痛苦碾为齑粉。甚至梦中,也都是天崩地陷、烈火陨星,以天地为棺椁,何等豪奢。

      这样,我便算不得逃兵。不是自杀,是天要亡我。我对得起所有人的眼泪,他们可以尽情的怀念我,而不必背负"为何没看出端倪"的愧疚。我甚至可被塑造成一个悲剧的英雄,被命运恶意捉弄的可怜人。

      唯独不愿他们知道,我每日每夜,是如何发疯似的渴望消散。

      这念头成了我仅有的救生索。它吊着我,让我能漠然吞咽一日复一日的乏味、焦虑与无意义。我笑着,工作着,在必要的场合发表恰当的意见,甚至能逗人发笑。

      我的心是一座坟,我在其中正常地行走,呼吸。

      可能最深重的,是对存在本身的困惑。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清晨还要睁开双眼,为什么食物仍需送入口中。每个动作都需经过理智的核准,每个微笑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我与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所有的热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我收集着他人的期望如同收集一道道枷锁——父母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问候,同事间无关痛痒的玩笑约定,甚至街上流浪猫看到我时习惯性凑近的脚步。这些微不足道的联结,竟成了将我钉在此岸的沉重锁链。

      我若走了,这些细碎的期待将落入虚空。会不会有人对着再也不会响起的号码发愣,会不会有一个空座位打乱早已固定的会议室格局,会不会有一只猫在老地方等待再也不会出现的身影。我的自由,会不会变成他人世界秩序中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缝。

      所以,我得活着。为每一个"下次再见"的轻许,为每一个"改天一起"的空诺,为不打破那些依赖着表象正常运转的日常。

      于是,我更热切地呼唤一场意外。一场完美、干净、无从追究的意外。像一阵风,吹熄一盏灯。

      黄昏时分,我站在窗前看街景。行人匆匆,奔赴前程或者归途。世界残酷地热闹着,运行着,对我的私人痛苦毫无觉察,亦无兴趣。

      我的祈祷仍未曾停歇,我依旧愿早逝,愿无来生。依旧在等一场为我量身定制的意外。

      但在那命运或死神的列车呼啸而来之前,我竟会下意识地给父母报平安,会完成答应同事的小事,甚至会记得在那个固定的时间点,在花坛放下一些猫粮。

      我依旧渴死,立于无海之地,连自决的权利都风干成了虚空中的盐粒。唯那点对痛苦的惧怕,和对他人期待的回应,竟成了我活着的、最讽刺的锚点。

      等待意外,成了我最漫长的生存方式。而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我偏偏就卡在“想走”与“没走”的缝隙里,连呼吸都带着拉扯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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