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薄荷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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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斜切进室内，在米白色的桌面上投下菱形的暖斑，刚好避开我的眼睛。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水，杯壁外侧爬满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林渡坐在我对面。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他是我在这里认识最久的人，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了。他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阳光落在他左肩，那里有一小块光斑随着窗外树叶的摇曳轻轻晃动。此刻他正瞪着眼，听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扯。
“五岁那年，”我开口，声音有些干，于是抿了口水。水温吞吞的，泛着苍白的光。“弟弟妹妹来了。”
我含糊地笑：“那时候我说，我会照顾好他们。”糖块在左边腮帮鼓起一个小包，“是不是挺懂事的？”
“嗯，”林渡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放回桌上，“后来呢？”
后来啊。这个词像个开关。窗外的树影摇晃，我注意到树下有一条石板小径，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穿着浅蓝色衣服的人慢慢走过，步伐一致，不疾不徐。
“后来，家里就吵，没完没了。酒味，哭声，砸东西的碎裂声……”我顿了顿，把糖块换到右边，“七岁那年，我躲在门后，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得逃出去。怎么逃？念书。死命念。”
我笑了笑，玻璃上的倒影也模糊地笑。“十岁，车撞过来的时候，世界一下子就慢了啊。躺在医院里，闻到的是消毒水味，可心里想的却是……”薄荷糖的辛辣味开始弥漫，我舔了舔牙齿，继续说，“要是能穿上那身白大褂，是不是就不怕疼了？”
林渡微微侧头，阳光滑过他的镜片，反射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十二岁，我第一次收到情书，早恋了。现在回想起来，哪是什么恋爱，不过是抓着一点可怜的、想象中的温度，结果还让人看了笑话。”
“十三岁，买了一大堆医学书，不知道是不是盗版的，字印得密密麻麻，晚上打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心脏的腔室，肺叶的纹理，胃的内壁，有种严谨的美。”我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然后啊，就挨打了。在学校。放学了，我的书包找不着，后来在厕所的垃圾桶里找到，课本被撕碎，泡在脏水里。回家说，没人信，说什么，‘小孩子打闹，别那么矫情’。”
林渡的眉头拧紧了。
“十四岁，彻底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没底儿的那种。”我的声音低了些，目光飘向窗外。“然后……遇到一个人，转校生，愿意跟我说话，我以为会有好转的。”
林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穿过镜片，短暂地停留在我脸上。“然后呢？”
“然后…光灭了。”我简短地说，不想展开那个故事。
糖片碎了，细微的甜和辣漫开。“十五岁，躯体上的难受暂时退潮，我憋着一口气，发誓要考出去，远远地。十六岁，潮水以更凶猛的姿态反扑回来。孤立，纸条，涂鸦的课桌，作业被涂满恶毒的词语，走在走廊上总有人突然撞我的肩膀。我站在教学楼顶，风很大，吹得校服哗啦作响。后来我不再去学校了，心理诊所的门槛快被我踏平了，药片一把一把地吃，我只记得它们让舌头麻木，名字却一个也叫不出来。”
“十七岁。”我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手腕，指尖轻轻描摹疤痕的轮廓，“刀片挺快。可能是学医学进去了，准头还好，或者说……潜意识里并不真的想死。反正，手筋断了。”我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灵活，却再也没有曾经幻想过的、稳定持握手术刀的精确。“接是接上了，但精细活儿，这辈子就别想了。拿手术刀？呵，做梦。”疤痕暴露在空气中，白粉色，微微凸起，横亘在腕间，像一条休眠的蜈蚣。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微弱的光。
林渡的视线落在疤痕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他的目光从疤痕移向我的脸，镜片后的眼睛颜色很浅，是淡淡的褐色。
糖彻底化没了，只剩舌尖一点残余的凉。我靠进硬邦邦的椅背，摊开手：“看，全部就在这里。”
“疼吗？”他问。
“当时不觉得。”我如实说，“血是温的。后来复健比较疼，疼得眼前发黑。”
空气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隐约的铃声，清脆，有规律，响了三次后停止。那是下午活动时间的提示铃，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响起。
“十八岁，确诊。双相情感障碍。”我念出这个名词，像在念别人的病历，“躁狂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抑郁的时候……”我打住，笑了笑，“算了，不提了。”
林渡的手伸向桌上的杯子——他那杯水一口没动——但中途改变了方向。
“现在呢？”他问。
“现在就是按时吃药啊。”我看向窗外，小径上空了，阳光把石板照得发白，“每天三次，餐后。淡蓝色的能让人平静，白色的小药片必须在早上吞下，黄色的在睡前服用，可以带来沉重的、无梦的睡眠。”
又是一阵沉默。
“你说过，”林渡缓缓开口，“你‘杀了’那个想当医生的自己。”
我转回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博物馆里的石膏像，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颤动。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我长期上锁的房间。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望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堆起了云，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云，而是蓬松的、棉絮般的云，缓慢地移动着。
怎么杀的呢？
是一点一点，像剥洋葱那样，一层一层地剥掉。剥掉那些幻想，剥掉那些期待，剥掉那个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就是……不去想了呗。把那些书卖了废纸，志愿表上填的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避开所有医生相关的发展，转向另一个方向。是当有人问起‘你小时候想做什么’时，笑着回答‘记不清了’。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
我说得轻快，甚至带了点戏谑，仿佛在讲一个拙劣的脱壳魔术。
“一点一点，”我终于说，声音有些干涩，像许久未上油的齿轮在转动，“像把一幅画上的颜料慢慢刮掉，刮到只剩下空白的画布。”
林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那种专注的、不掺杂任何评判的注视，让我突然意识到——他的眼睛从不眨动。一次也没有。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继续说，不知为何停不下来，话语像有了自己的生命，从喉咙里涌出，“看着这道疤，再看看窗外的月光……会觉得一切都很荒谬。那些年那么认真地说要当医生，那么用力地想要逃出去，结果逃到了这里。”
我的声音卡住了。喉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滚烫的，酸涩的，带着薄荷糖残余的清凉，形成一种古怪的混合味道。
“结果现在坐在这里，”我努力让嘴角上扬，尝试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和你讲这些陈年旧事。”
林渡终于动了。他伸手，不是递纸巾——桌上根本没有纸巾，这里的一切物品都是固定的，不会有多余的东西——而是轻轻推了一下我的那杯水。玻璃杯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夕，”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高，“不是用刀，是用遗忘吧？”
我脸上的笑猛地僵住。
这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细长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穿透我层层叠叠、用玩笑和疏离糊起来的壳，精准地扎进最里面某个从未结痂的溃烂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坍缩下去，又旋即被一股滚烫的洪流蛮横地填满、上涌。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我猛地眨眼，却只是让泪水更快地涌出。我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扯个谎，想再笑骂他一句“哪有”，但所有声音都堵在灼烧的咽喉里，碎成了滚烫的渣。
他知道。知道“杀死”不是轻松的告别，而是一场漫长、无声、鲜血淋漓的自我凌迟。知道“不去想”的每一刻，都踩着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那个捧着医学书、眼睛发亮的孩子的尸体。知道那些被我贬斥为“笑话”的过往，每一帧都曾是我全部的人生。
眼泪根本不是流出来的，是炸开的。滚烫，汹涌，猝不及防。我徒劳地用手去抹，却越抹越多。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腾的、几乎要撕裂我的呜咽。太狼狈了，我恨不得把自己蜷缩起来，塞进桌子底下的阴影里。
原来，被人懂得，是比被人伤害，更疼的事情。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总是很模糊，像融化的蜡。当我终于能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子是棉质的，吸水性很好——看向对面时，座位是空的。
林渡的位置上，只有那杯一口未动的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汇成细流，在桌面的吸水纸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窗台上的薄荷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我盯着那丛薄荷，看了很久很久。那清冽到痛楚的香气，仿佛无声的见证，又仿佛一场面向自我、持续了多年的、冰冷而清醒的独白。
我愣住了，环顾四周。
什么也没有。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然后加速跳动，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我慢慢转回头，看向窗玻璃。上面映出我的脸，眼眶通红，头发有些凌乱。只有我的脸。
窗台上的绿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我盯着那丛植物看了很久很久——它被修剪得很整齐，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然后，非常缓慢地，我伸出手，碰了碰对面那个玻璃杯。
杯身冰凉，但杯里的水是室温的。
我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薄荷糖的清凉似乎还留在舌尖，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是用遗忘吗？”我轻轻重复这个问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回答。从来就没有回答。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前的地面上。影子随着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像时钟的指针，缓慢而坚定地，走向下一个整点。
该吃药了。
该睡觉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同样的阳光，同样的薄荷糖，同样的问题。
用遗忘吗？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既不能靠刀切断，也不能靠遗忘抹去。
它们就在那里，在每次呼吸里。
成为我的一部分。
成为唯一的、永恒的、沉默的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薄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