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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六岁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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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我同时准备着两件事:警视厅的最终面试和体能测试,以及昭的小学入学准备。
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去当一名警察。毕竟公务员的福利不错,如果被分配到一些清闲的岗位的话,也有大量的时间来照顾妹妹。虽然我知道,到后面我还是会想办法去转到一些特殊的部门。但在那之前,先照顾好妹妹。
于是生活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在昭还熟睡时出门晨跑。
东京的早春清晨还带着寒意,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我沿着河岸跑,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面试可能被问到的常见问题,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计算:昭的入学式需要买新皮鞋,书包已经订好了,文具还差水彩笔和算数棒,每天的午饭便当做什么呢?妹妹最近不喜欢吃蔬菜,要让她吃点进去……
体能测试的日期定在三月中旬。我下载了警视厅的体测标准,一项项核对:握力、立定跳远、反复横跳、一千五百米跑。大学四年忙于学习和照顾昭,运动量仅限于带她去公园,身体状态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得加练。”我在日历上圈出体测日期,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训练计划。
但训练时间从哪来?昭的保育园五点接,回家要做饭,陪她玩,洗澡,哄睡。等她睡着通常已经八点半,那时我已经累得只想瘫在沙发上,最多举个哑铃锻炼臂力。但是平时抱闹脾气时候的妹妹(扭来扭曲非常不好抓)差不多锻炼出来了。
思来想去,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更早起床。
于是清晨五点的河岸,多了一个边跑步边背面试答案的年轻人。路灯还没熄,晨跑的老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我顾不上那些,脑子里只有两个声音在交替,一个是面试官可能的提问,另一个是昭昨晚睡前说的话:
“哥哥,小学的操场大吗?”
“比幼稚园的大很多。”
“那昭可以跑得更快了!”
跑完步回家时,昭通常刚醒。她会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满身是汗的样子,歪着头问:“哥哥又去跑步了?”
“嗯。”我一边擦汗一边往浴室走,“昭再睡一会儿,还早。”
“不要。”她跟过来,隔着门,将小手掌拍在门上,表示她的存在,“昭要看哥哥做早饭。”
于是清晨六点的厨房,我在灶台前煎蛋烤面包,昭坐在餐桌旁晃着腿,用还带着睡意的声音讲述她昨晚的梦。
“昭梦见变成小鸟了。”
“然后呢?”
“然后飞去找哥哥,但是哥哥在跑步,追不上。”她皱着小鼻子,“哥哥跑太快了。”
我笑了,把煎蛋装盘:“那今天哥哥跑慢点。”
“不行。”她却摇头,“哥哥要当警察,要跑得快。”
我愣了一下。关于求职的事,我并没有详细跟她解释,只说过“哥哥在找一份很重要的工作”。但她显然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
“昭怎么知道哥哥想当警察?”
“因为哥哥最近总在看警察的书。”她指着客厅茶几上那堆参考书,“而且哥哥跑步的样子,很像电视里的警察叔叔。”
六岁孩子的观察力,有时敏锐得可怕。
我把早餐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那昭觉得,哥哥能当上警察吗?”她咬了一口面包,很认真地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哥哥。”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天空是蓝色的这样的真理,“哥哥是超人!”她说的非常认真。因为她目前最喜欢的电视是特摄骑士。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能分出每一个特摄骑士的。
我低下头切煎蛋,虽然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已经被妹妹夸得内心都冒小花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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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能测试前一周,我在家练习握力。买来的握力器放在茶几上,昭好奇地拿起来试了试,但她的小手根本握不住。“好难。”她嘟囔。
“因为昭还小。”我接过握力器,示范给她看,“等昭长大了,就会变得很有力气。”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跑开。我以为她失去了兴趣,继续自己的练习。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东西回来了,是她装玩具的塑料桶。
“哥哥,”她把桶放在我脚边,“用这个。”
“这个怎么用?”
“昭帮哥哥数!”她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做一下,昭就放一个积木进去。等桶满了,哥哥就练完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出声。
真的是非常聪明的妹妹。
于是那个下午,客厅里出现了这样的景象:我每完成一组握力练习,昭就郑重其事地往桶里放一块积木。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积木慢慢堆高,她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像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二十!”她宣布桶满了,“哥哥可以休息了!”
我放下握力器,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昭立刻跑过来,用她的小手帮我揉。
“哥哥疼吗?”
“不疼。”
“骗人。”她皱起眉,“哥哥的手在抖。”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她刚学会走路时,也是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却从不放弃;刚开始练习爬的时候,也是对着我,小屁股一撅一撅的,非要碰到我才算结束。
现在轮到我摇摇晃晃了。
体测前一天晚上,昭显得比我还紧张。洗澡时她一直问:“哥哥明天要跑多远?”“会不会很累?”“如果累了怎么办?”
我一一回答,最后说:“如果累了,就想想昭在终点等哥哥。”她眼睛一亮:“昭可以去吗?”
“不行哦,那是大人去的地方。”
她瘪瘪嘴,但没纠缠。睡前故事时间,她选了一本关于小火车的绘本:那辆小火车要翻过一座很高的山,所有大火车都说它做不到,但它一直说“我想我可以,我想我可以”,最后真的做到了。
“哥哥就像这个小火车。”她合上书,认真地说。“那昭呢?”我问。
“昭是……”她想了想,“昭是帮小火车加油的人!”
我关灯,亲了亲她的额头:“那昭要帮哥哥加油哦。”
“嗯!”她在黑暗里用力点头,“加油加油加油!”
体测当天,天气很好。
警视厅的训练场上聚集了几十名考生。握力、立定跳远、反复横跳,我一项项完成,成绩中等偏上。最后是一千五百米跑。
站上起跑线时,我深吸一口气。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忽然想起昭说的“加油加油加油”。
发令枪响。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呼吸急促,第三圈腿像灌了铅。周围的考生一个个超过我,我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昭在等我回家。
她今晚想吃咖喱,我答应过她的。
话说能不能把咖喱里面的肉少放一点,换成切碎的土豆?但是如果妹妹吃出来的话,她肯定要瘪着嘴,说我是个坏哥哥。
但面对不爱吃蔬菜,正在挑食的妹妹。这个坏哥哥,我还是打算当定了。
最后一百米,我用尽所有力气冲刺。冲过终点线时,计时器显示的成绩刚好达标。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被阳光蒸发。
合格了。
面试安排在体测三天后。我穿上熨好的西装,对着镜子打领带时,昭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站在卧室门口。
“哥哥今天真帅。”
“谢谢。”
“但是……”她歪着头,“哥哥的领带歪了。”
我低头看,确实歪了。昭跑过来,踮起脚尖:“昭帮哥哥。”
她的小手笨拙地调整着领带,表情很专注。最后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昭真厉害。”
“因为昭练习了。”她得意地说,“用兔兔练习的。”
我这才注意到,兔子玩偶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用丝带做的,歪歪扭扭的“领带”。跟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样,但我只是出门的时候稍微正了正。
面试很顺利。面试官问了我关于职业规划、应对压力的方式,以及为什么选择警视厅。“我想做一些能保护重要的人的工作。”我说,这是准备好的答案,但说出口时,我想起的却是昭帮我调领带时认真的表情。
一周后,录取通知来了。
我拿着邮件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昭从保育园回来。“哥哥!”她扑过来,“今天昭画了画!”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纸。上面用蜡笔画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穿着蓝色的衣服(她解释那是警察衣服),一个矮一点,穿着红色的裙子。两个人手拉着手,头顶有一个大大的黄色的太阳。
“这是哥哥和昭。”她指着画,“哥哥当上警察了,昭给哥哥太阳。”
“为什么是太阳?”
“因为太阳会让哥哥暖和。”她认真地说,“哥哥有时候会发抖,昭知道哥哥应该是很冷才会这样的。”
我蹲下来,抱起她,然后将她举高高。“昭,”我说,“哥哥被录取了。”
“耶!”她跳起来,“昭就知道!哥哥最厉害了!”她拉着我在客厅里转圈,笑得像个小太阳。窗外樱花正盛,风吹过,花瓣飘进阳台。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