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难为》微生浔安

1、第 1 章 顾崇华

　　顾崇华刚将一切安排妥当，距离他向冼敬渊提出请辞已经过去了两天。

　　旧人将走，自有新的炼器师上任。炼器的灵材、诸多水系灵器的炼制技法以及种种心得体会，顾崇华都给那几个新上任的水系修士一一指点清楚。

　　炼器室由几间很普通的石屋组成，坐落于钧泽山的半山腰处，融入山明水秀的风景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顾崇华站在屋前，回首顾盼，心中感慨万千，这几间石屋几乎蹉跎了他所活生命的一半岁月。

　　曾经的契约已经不作数了，炼制灵器的日子勉强算得上安宁，冼敬渊闭口不提曾经许下的元婴境后放顾崇华自由的承诺。

　　去年顾崇华进阶为元婴境，他用了一整年的时间考虑未来，究竟想不想离去，自然是想的。

　　两日前。

　　顾崇华去往祁亚山将自己想要离开的决定告知冼敬渊，院中石桌上摆着他带来的六张三阶器方，他垂眸看着那几张凝结了他心血的器方，静静等待着冼敬渊的回应。

　　两人默默了许久，还是冼敬渊开口打破了看似平静的对峙。

　　顾崇华听到冼敬渊许了一大堆罕见的灵材，声称只要自己继续为他效命，那么就可以立刻获得它们。

　　对于冼敬渊的反应顾崇华心里早有准备，却未曾想到他为留下自己愿意付出这么多。

　　顾崇华有些意外却依旧固执己见：“长老，我执意离去。”

　　又是一片寂静，寂静之下是两人剑拔弩张的心理交锋。

　　冼敬渊冷笑不已：“崇华，身在普生宗，你受我的庇护才到了元婴境。离开我之后，且不提天阙大陆变幻无常、险象环生，单单是贺烬，他会放过你吗？”

　　“只有我才能护着你。”

　　利诱不成便开始恐吓，是冼敬渊一惯的手段，顾崇华为他效力这么久也算是了然于心。

　　顾崇华与冼敬渊对视，哪怕对方修为远高于他，他也没有怯懦：“长老向来礼贤下士，宗门上下无不敬服，崇华亦然。更何况长老与我的契约之期已到，长老会让我离去的，不是吗？”

　　冠冕堂皇的理由和称赞，昔日冼敬渊用来招揽修士的说辞，此时却成了他无法直接处置顾崇华的枷锁。

　　冼敬渊盯着顾崇华，像在打量一个彻底失控的物件，随即嗤笑一声，一枚墨色水灵印记在他的掌心浮现，“念在这些年你尽心尽力，这枚印记还望你收下。印记中储存了我的全力一击，濒死时刻可以保命。”

　　“长老有何条件？”顾崇华问道，他不信冼敬渊会这般好意。

　　冼敬渊大笑道：“真了解我，若你使用了它，就需要再为我效力五十年。”

　　话语刚落，冼敬渊的天赐之力契约启动，与印记交相融合，只要两人同时心甘情愿，誓言便可成立。

　　顾崇华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印记价贵，崇华无福消受。”

　　话里话外意思都很明确了，顾崇华既然选择离开普生宗另谋出路，必然要和冼敬渊彻底斩断联系。

　　冼敬渊重复了他的话：“印记价贵？”他的指尖在顾崇华那张俊美无瑕的脸上轻轻划过，被顾崇华皱着眉一巴掌拍开后也不恼怒，似笑非笑道：“崇华，虚名或许是一层桎梏，如若我真的想杀一个人，你觉得我还会在意所谓名誉吗？”

　　洞虚境修士的威压只流露出几分，便压得顾崇华几乎无法呼吸。

　　顾崇华深吸了一口气，自知无力抵抗，只得任凭冼敬渊在他的眉心处种下印记：“多谢长老。”

　　眉心一点墨色稍纵即逝，顾崇华能感知到它在自己身上扎了根。即使脱离普生宗，只要冼敬渊想，自己便要和从前一样继续受他摆布。

　　“师兄！”

　　一声急促的呼唤打断了顾崇华的思绪，来人面露焦急，步履匆匆，在顾崇华面前停下。

　　“你一定要走吗？”

　　相比于孟映生的不舍与急切，顾崇华显得平静很多，他点了点头。

　　孟映生欲言又止，径直走上去抓住顾崇华的胳膊，开口挽留：“外界并不安宁，师兄你不是不知道！”

　　顾崇华依然平静，甚至近乎冷漠。

　　孟映生是冼敬渊的门生，后又跟着顾崇华修习炼器，以陪伴为由冼敬渊在他身边安插了一枚明晃晃的棋子。顾崇华这些年一举一动在冼敬渊面前可以称得上透明，完全拜孟映生所赐。

　　胳膊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顾崇华看着孟映生的焦灼神态，故意维持的冷漠神情一戳即破再，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

　　自从前几年顾崇华将炼器时不慎走火入魔险些丧命的孟映生救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顾崇华自认为随手之劳，孟映生却牢牢记在心里。

　　从那之后，孟映生自发地周旋冼敬渊与顾崇华之间的重重压力，有时候也尽可能地去帮顾崇华。

　　顾崇华并非铁石心肠，假意之外也生出了些许师兄弟真情。

　　孟映生咬牙继续道：“更何况贺烬一直留意着师兄，他恨不得…恨不得杀了你！留在这儿，至少师兄是安全的，至少还能继续受长老荫庇！”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哽咽，眼睛里也蓄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顾崇华的表情松动了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总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哭，一见到泪水就容易心软，孟映生显然知道这点，看向顾崇华的眼神更加恳切，泪水如珠似玉一颗一颗从脸颊滚落。

　　顾崇华分不清楚孟映生是因为自己即将离去而担忧，还是作为冼敬渊的说客再阻挠自己最后一程。

　　什么都不重要了，顾崇华抬手将孟映生眼角的泪轻轻擦去，语气难掩疲惫：“映生，我意已决。我进入宗门满打满算七十五年了，其中有五十年是在这几间炼器室度过。”

　　孟映生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但凡修士必有执念支撑，不断修炼进而成神则是我的执念。”顾崇华不禁想起来自己初入普生宗，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无穷向往，幻想着在仙途登峰造极，一朝成神。

　　然而现实却是被长老当做了任意摆布的棋子，半生浮沉。

　　孟映生终于找到反驳的点了，他打断顾崇华：“师兄，你我上品灵根的资质，元婴境界已经封顶了！”

　　顾崇华笑了笑，尽管笑容显得那么苦涩，他的目光从孟映生泪眼婆娑的面容转到炼器室又移向飘渺的远方，怅然叹道：“所以我想要去往宗门外面寻找突破的可能。我自然知道我所求所愿很有可能是镜花水月，我也知道我的执念在许多人心中都是异想天开。”

　　“可是映生你能明白吗，每日每夜被拘在炼器室里……”顾崇华说不下去了，过往点滴在他的心底烙下的印记太深，每每回忆都会掀起绵绵不绝的痛楚。

　　顾崇华看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很轻：“我宁愿死在别处。”

　　话语间尽显决绝，曾经和顾崇华相处的点点滴滴在孟映生的脑海里浮现，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顾崇华流露出的疲态与痛苦占据着他的识海。

　　孟映生再也无法开口挽留了，这些年顾崇华如何像个囚徒一般被困在这里半强制着炼器，如何被贺烬等人肆意刁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长老对我的恩情我也还尽了，映生，看在我们师兄弟的情义上，看在我曾经救过你的份上，不要再劝了。”

　　孟映生哑口无言，喉中耿耿作痛，他松开一直攥着顾崇华手腕的手。

　　孟映生在一瞬间厌极了自己，他抹了一把眼泪，将装着符箓的储物袋递给顾崇华，强颜欢笑道：“这里有十张四阶符箓，师兄收下吧。”

　　顾崇华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四阶符箓有多昂贵，自己换了一件四阶灵器就花了所有的贡献点，这么多符箓必定要价不菲。

　　不等顾崇华拒绝，孟映生又补充道：“我尚在金丹境，这些实在用不上。师兄救过我，又为我留下了许多三阶灵器，你若不收，那些灵器我也不要了！”

　　“师兄，这是我的补偿。”孟映生恳切地说道，递储物袋的手微微颤抖，将储物袋强塞给顾崇华后便低头抹泪。

　　顾崇华收下储物袋：“多谢。”

　　孟映生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泪流不止：“师兄，抱歉，真的很抱歉……我…我毁了你的人生，我只是想让你平安……”

　　顾崇华心中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他没有听出来孟映生话中有话，只以为他还为着从前的事耿耿于怀，默然许久开口道：“我不恨你，也不恨冼长老。”

　　孟映生怔住，顾崇华又笑了笑，带着对过往的怅然与无奈：“我只叹息自己无能为力。”

　　顾崇华摸了摸孟映生的头，安慰道：“不必介怀过往了，如今我要离开了，应当为我高兴才对。”

　　“映生，各自天涯各自珍重。”顾崇华不再停留，御剑离去。

　　孟映生目送顾崇华飞远，久久伫立在原地，他想起来顾崇华的救命之恩、教导之情，想起来顾崇华的离别赠语。

　　孟映生喃喃自语：“你应该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