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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亲的礼物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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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晚握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黑板上的公式像扭曲的符号。她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背上停留,又移开,带着未尽的窃窃私语。窗外的阳光偏移,照在她的课桌上,照亮了笔记本边缘她无意识画下的凌乱线条。下课铃响起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慢慢松开笔,看着纸上那些毫无意义的划痕,像某种无声的挣扎。
下午的课终于结束。
林星晚收拾书包时,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星晚,传达室那边有你的包裹,说是医院寄来的。”
她的手指顿住了。
医院。
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几乎是跑着离开教室的,书包在肩上颠簸,撞得她肋骨发疼。走廊里学生很多,她侧身穿过人群,呼吸急促。传达室在行政楼一楼,玻璃窗上贴着“邮件收发”四个褪色的红字。
“林星晚?”值班的保安从窗口探出头,“有个包裹,签收一下。”
那是一个牛皮纸包裹,不大,约莫一本书的大小。包裹表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她的名字和沈家的地址,寄件人栏写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包裹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的指尖触碰到纸面,粗糙的质感。
“谢谢。”她签了字,声音有些发颤。
走出行政楼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立刻回教室,而是抱着包裹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种着一排桂花树,现在不是花季,只有浓密的绿叶在风里沙沙作响。石凳上落着几片枯叶,她用手拂开,坐了下来。
包裹放在膝盖上。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拆封。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刺耳,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纸盒打开,里面垫着白色的泡沫纸。她拨开泡沫纸,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东西。
是一条珍珠项链。
她把它拿了出来。
项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珍珠不大,但颗颗圆润,透着淡淡的粉白色。链扣是银色的,有些氧化发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项链的吊坠是一颗稍大的珍珠,周围镶嵌着细小的碎钻,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捧着项链,指尖轻轻摩挲着珍珠的表面,光滑微凉。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字。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医院那种淡蓝色的便笺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有些虚浮的字迹。
“晚晚:
妈妈很好,治疗很顺利,别担心。
这条项链是妈妈年轻时戴过的,是很重要的纪念。现在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陪着你。
在沈家要听话,要乖,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好好吃饭,好好跳舞,妈妈等你放假来看我。
爱你的妈妈”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星晚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夕阳的光线渐渐暗下去,信纸上的字迹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她感觉到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用力压下去。
重要的纪念。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项链,珍珠在掌心微微发烫。
***
第二天早晨,林星晚起得很早。
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握着那条珍珠项链。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肤色,乌黑的眼睛,还有微微抿着的嘴唇。她解开项链的扣子,把项链戴在脖子上。
珍珠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冰凉的感觉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穿好校服,把项链塞进衬衫领口里。珍珠藏在布料下面,只露出一点点银色的链扣。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确保它不会太显眼。
下楼时,沈砚舟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也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服帖,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早。”林星晚轻声说。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早。”
秦姨端来早餐,煎蛋的焦香弥漫在空气里。两人沉默地吃着,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窗外的鸟鸣清脆,花园里的玫瑰在晨光中舒展花瓣。
“今天放学,”沈砚舟突然开口,“去看机车。”
林星晚抬起头:“嗯?”
“昨天说的。”沈砚舟放下叉子,“修好了,在陈默家的车行。”
她想起昨天在天台上的对话——他说要带她去看修好的机车,作为谢礼。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
“好。”她点点头。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拿起书包:“走了。”
***
上午的课很平静。
林星晚坐在教室里,能感觉到脖子上的项链贴着皮肤。珍珠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变成一种温润的触感。她偶尔会伸手摸一下领口,确认它还在那里。
重要的纪念。
母亲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课间休息时,她去洗手间。站在镜子前,她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项链拉出来。珍珠在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吊坠上的碎钻折射出细小的光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脖子上的项链。
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孤单了。
***
中午放学铃响起。
林星晚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很拥挤,学生们说说笑笑,空气里弥漫着午餐的香气——食堂今天好像做了红烧肉,浓郁的酱香味飘过来。
她低着头往前走,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哟,这不是我们的林大小姐吗?”
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刻意的甜腻和嘲讽。
林星晚抬起头。
苏薇薇站在走廊中央,身边围着几个女生,包括周倩。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长发烫成了微卷,披散在肩上。她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林星晚的脖子上。
“这项链挺好看啊。”苏薇薇走近几步,歪着头打量,“珍珠的?让我看看。”
林星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指握紧了书包带子。
“躲什么呀?”苏薇薇笑了,伸手就要去碰项链,“我看看是什么牌子的——该不会是沈家给你买的吧?用沈家的钱充门面,你还真不客气。”
周围的学生停下脚步,目光聚集过来。
林星晚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苏薇薇的手停在半空。
“你妈妈?”她挑眉,笑容更深了,“你妈妈不是在医院躺着吗?还有钱给你买珍珠项链?这珍珠看着可不便宜啊——南洋珠吧?一颗少说也得几千块。”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
“真的假的?”
“南洋珠那么贵?”
“她家不是挺穷的吗……”
林星晚的脸色白了白。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珍珠,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钱。母亲只说这是重要的纪念,她从未想过它的价值。
“让我仔细看看。”苏薇薇又伸出手,这次直接抓住了项链的链子。
冰凉的触感传来。
林星晚本能地往后躲,但苏薇薇抓得很紧。拉扯之间,项链的扣子绷紧了,珍珠勒进皮肤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放手。”林星晚说,声音有些发抖。
“我就看看嘛。”苏薇薇笑着,用力一扯——
“啪。”
很轻的一声脆响。
项链断了。
珍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散落一地。它们在地板上弹跳、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四散开来,滚进走廊的各个角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星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还有地上散落的珍珠。脖子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她的项链。
妈妈给的项链。
“哎呀,不好意思。”苏薇薇松开手,看着断掉的链扣在她指尖晃荡,“质量不太好啊,一扯就断了——该不会是假的吧?”
周围的女生发出压抑的笑声。
林星晚没有听见那些笑声。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捡地上的珍珠。一颗,两颗,三颗……珍珠很小,滚得到处都是。她跪在地上,膝盖贴着冰凉的地板,手指在地砖的缝隙里摸索。视线模糊了,眼泪涌上来,但她用力眨着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她找到一颗珍珠,握在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又找到一颗,两颗……她的手在发抖,珍珠从指缝间滑落,又滚远了。
“找什么找啊。”苏薇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假的珍珠而已,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缺钱,跟沈砚舟撒个娇,他肯定给你买更好的——”
“闭嘴。”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低沉,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气。
所有人都转过头。
沈砚舟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紧锁,眼睛里像结了冰。
他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苏薇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扬起笑容:“砚舟,你来得正好,你看林星晚这项链——”
“我让你闭嘴。”沈砚舟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他走到林星晚身边,蹲下身。
林星晚还在找珍珠,手指在地板上摸索,指甲缝里嵌进了灰尘。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沈砚舟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也伸出手,开始帮她找珍珠。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快,一颗颗捡起散落的珍珠,放在掌心。珍珠在他手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找着,侧脸线条紧绷。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学生们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沈家少爷蹲在地上,帮那个寄居的女孩捡珍珠。苏薇薇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砚舟,你——”她试图开口。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让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项链是你扯断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不是故意的。”苏薇薇的声音弱了下去,“我就是想看看——”
“道歉。”沈砚舟说。
苏薇薇愣住了。
“我让你道歉。”沈砚舟站起身,手里握着十几颗珍珠。他比苏薇薇高很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苏薇薇的脸涨红了,嘴唇颤抖着。她看了看周围的学生,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着她。她咬了咬牙,转向林星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不起。”
林星晚没有抬头。
她还在找珍珠,手指在地板上摸索,像在寻找丢失的珍宝。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沈砚舟重新蹲下身,把手里的珍珠递给她。
林星晚接过,握在手心。珍珠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冰凉。她数了数——十七颗。项链原本有二十一颗珍珠,加上吊坠。
还少四颗珍珠,和吊坠。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视线在走廊里搜寻。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珍珠很小,滚进角落就很难找到。
“吊坠……”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吊坠不见了……”
那是妈妈说的,重要的纪念。
沈砚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昨天在天台上,她说“他们只想相信他们想相信的”时那种平静的绝望。
而现在,她跪在地上,眼泪掉个不停,像弄丢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林星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会帮你找到。”沈砚舟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吊坠,还有剩下的珍珠。我会帮你找到。”
他的手掌很热,握着她冰凉的手腕。
林星晚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她用力点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沈砚舟松开手,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学生,目光扫过苏薇薇苍白的脸,然后弯腰,把林星晚拉起来。
“先回教室。”他说,“放学后我陪你找。”
林星晚握着手心里的珍珠,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走廊,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走到楼梯口时,林星晚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向刚才项链断裂的地方。夕阳的光照在那里,地板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粒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吊坠不见了。
妈妈给的,重要的纪念。
她握紧了手心里的珍珠,指甲陷进掌心。
沈砚舟站在她身边,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目光也在搜寻,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什么。
“会找到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对她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星晚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像透明的玻璃珠。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嗯。”她轻声说。
他们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隐秘的节奏。林星晚握着手心里的珍珠,感觉到它们坚硬的轮廓硌着皮肤。
重要的纪念。
她会找到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