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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情网难脱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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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眼万年的宿命
紫薇站在漱芳斋的书房里,指尖轻轻拂过一卷泛黄的《西湖志》。窗外是北京深秋难得的晴日,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已经在这堆故纸堆里泡了整整一个月,从一个对宫廷档案一无所知的孤女,变成了能熟练检索、分类、甚至能看出某些档案被人动过手脚的“专家”。
“小姐,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看坏了。”金锁端着一盏参茶进来,满脸心疼。
“不急。”紫薇接过茶,却没有喝,目光依旧停留在书卷上,“金锁,你看这里。”
她指着书页边缘的一行小字批注:“‘方公之航,雅好收藏,尤以西湖烟雨图为重。’方公之航……这是说方之航?他喜好收藏书画?”
“这能说明什么吗,小姐?”
“说明方之航不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武夫。”紫薇眼神锐利,“一个将军,如果雅好书画,尤其珍爱一幅《西湖烟雨图》,那他大概率……常去西湖,或者说,常去杭州。”
金锁似懂非懂。紫薇却心中一动。母亲夏雨荷,也是在西湖边,大明湖畔,遇到了那个“皇阿玛”。如果方之航也常去西湖,那他和母亲,有没有可能在那烟雨朦胧的湖畔有过交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小燕子压低的惊呼声和侍卫恭敬的询问声。
“格格,萧先生来了。”小太监在门外轻声通报。
萧先生。这是紫薇给萧剑在宫内的掩护身份——一位精通古籍修复的江南名士,特被聘请来协助整理宫中藏书。这个身份,是尔康暗中运作的结果,既给了萧剑一个合理的入宫理由,又将他与紫薇的接触限定在“公事”范围内,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风险。
紫薇心中一紧,迅速将那卷《西湖志》合上,放回书架原处。“请萧先生到书房来。”
门被推开,萧剑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墨发束冠,手中拿着一支紫竹箫,看起来温文尔雅,全然不似那日在护城河边那般带着江湖草莽的戾气。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像能穿透人心的鹰。
“紫薇格格。”萧剑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一顿。
又是那种眼神。
紫薇心中暗叹。自从萧剑以“萧先生”的身份入宫,每次见到她,萧剑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那不是看一个高高在上的格格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合作者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一个他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人。
“萧先生不必多礼。”紫薇面上平静,指了指桌上的几卷书,“有劳先生,这几卷书破损严重,尤其是这卷《南巡杂记》,内务府说只有先生能修复。”
“分内之事。”萧剑走上前,目光扫过书卷,却在触及紫薇指尖时,再次停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绪,“格格也在查南巡旧事?”
“略有涉猎。”紫薇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方将军当年曾随驾南巡,我想知道,他当时都在做些什么。”
萧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直视紫薇,眼中风暴凝聚:“格格为何对方将军如此感兴趣?”
“因为他死得不明不白。”紫薇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也因为,我母亲夏雨荷,曾在杭州居住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剑握着书卷的手指,骨节泛白。他看着紫薇,看着这张酷似他母亲的脸,听着她亲口说出“夏雨荷”三个字。十三年了,他第一次在一个与父亲冤案看似无关的人身上,听到了母亲的名字。
“你……认识我母亲?”萧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认识方夫人。”紫薇摇头,“但我母亲曾提过,在杭州时,有一位方公子,为人清正,颇有才名。我想,那位方公子,应该就是方之航方将军。”
萧剑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是了,是了!母亲说过,她在杭州最好的朋友,就是雨荷姐姐!父亲当年,一定见过母亲,见过夏雨荷!
“萧先生?”紫薇轻声唤道。
萧剑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谢格格告知。原来……我父亲与夏夫人,曾是故交。”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紫薇:“格格想知道什么,在下……知无不言。”
这一刻,紫薇清晰地感觉到,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名为“猜疑”的鸿沟,被“夏雨荷”这三个字,轰然击穿了。
二、自由的诱惑
晴儿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纠缠不清。她对面的,是老佛爷。
可晴儿的心思,却不在棋盘上。
自从那日偶遇“萧先生”,那个有着自由气息的江湖人,她的心,就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再也无法平静。老佛爷在说什么,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漱芳斋的方向。
“晴儿,心不在焉。”老佛爷落下手中棋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在想永琪?”
晴儿回过神,连忙敛衽行礼:“老佛爷恕罪,晴儿失仪了。”
“罢了。”老佛爷挥挥手,示意宫女将棋盘撤下,“女人嘛,总是容易为情所困。永琪那孩子,近来是有些冷淡你,本宫看在眼里。”
晴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冷淡?或许吧。她能感觉到,永琪来慈宁宫的次数少了,即便来了,也总是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往窗外瞟,仿佛在寻找什么。
“老佛爷,”晴儿轻声开口,语气里是惯有的温顺,“是晴儿做得不够好,让五阿哥烦了。”
“傻孩子。”老佛爷叹了口气,“永琪不是烦你,他是……心里有了别的牵挂。”
晴儿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老佛爷指的是谁。那个小燕子。那个在御花园里,对着树干练拳脚,眼睛亮得像星星的野丫头。
“老佛爷明鉴,”晴儿抬起头,目光清澈,“晴儿自知福薄,配不上五阿哥。若五阿哥心有他人,晴儿……愿意成全。”
这话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她本就不爱永琪,若能用这桩婚事,换取自己离开这四方牢笼的机会……
老佛爷眯起眼睛,盯着晴儿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倒是通透。不过,你以为,离开这宫里,就能得到你想要的自由了?”
晴儿一怔。
“那个萧剑,你以为他是良人?”老佛爷冷笑一声,“一个来历不明、身负血仇的江湖客,他能给你什么?三餐温饱?还是一世安稳?晴儿,你被他的表象迷惑了。他那身自由,是建立在刀尖舔血之上的,你跟了他,只会比在这宫里更痛苦。”
晴儿脸色微微发白。她不得不承认,老佛爷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她向往自由,可她也怕颠沛流离,怕朝不保夕。
“老佛爷教诲的是,晴儿知错了。”晴儿重新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失落。
“罢了,本宫也累了。”老佛爷站起身,“你回去吧。记住,你是本宫看中的人,你的婚事,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是,晴儿告退。”
晴儿走出慈宁宫,秋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又望向漱芳斋的方向,眼神复杂。
老佛爷说得对,萧剑给不了她安稳。可是……那种能自由呼吸、能随心所欲的感觉,就像毒药,一旦尝过,就再也戒不掉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是五阿哥永琪。他神色匆匆,甚至没有注意到晴儿,目光径直越过她,看向了漱芳斋的门口。
晴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小燕子正从漱芳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风筝,笑得没心没肺。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个“萧先生”,正站在漱芳斋的台阶上,目光温柔地落在小燕子身上。
不是她。
萧剑的目光,不是给她的。
晴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又酸又涩。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场荒唐的局里,扮演的,始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三、懵懂不知
“小燕子!你慢点跑!”
漱芳斋院子里,紫薇无奈地看着那个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来的身影。小燕子手里举着个崭新的沙燕风筝,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紫薇!你看!萧先生送我的!说是江南最新的样式,能飞老高老高了!”小燕子献宝似的在紫薇面前转了个圈,“我要去御花园放风筝!你也一起来嘛!”
“你啊,刚把伤养好,就又野了。”紫薇嗔怪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小燕子身后的萧剑身上。
萧剑今日穿的还是那身书生袍,站在那里,温润如玉。可紫薇能感觉到,他看小燕子的眼神,和看她时完全不同。看她,是深沉的、压抑的、带着某种寄托的悲伤;看小燕子,却是轻松的、带着笑意的,甚至……有一丝宠溺。
紫薇心中微叹。萧剑对小燕子,似乎并没有男女之情,更像是对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或者是……对一个故人的女儿的关照?毕竟,小燕子也是方家的血脉。
“紫薇,走嘛走嘛!”小燕子拽着她的袖子晃,“萧先生也一起去!”
萧剑走上前,对紫薇微微一笑:“格格,小燕子姑娘说,今日风好,不去放风筝,可惜了这大好秋光。”
他的笑容很温和,可紫薇却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知道,他又想起母亲了。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一个活泼的少女,举着风筝邀他同游,大概,很像他记忆中,某个早已逝去的温暖片段。
“好,我便扰了先生的雅兴。”紫薇颔首。
三人一同往御花园走去。一路上,小燕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风筝的彩绘说到江湖趣闻,说到兴起,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萧剑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是温和的笑。紫薇则安静地走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
她发现,小燕子对萧剑,是纯粹的崇拜和亲近。她觉得萧剑“有学问”、“有本事”、“说话好听”,像个无所不能的大哥哥。而萧剑,也乐于宠着这个小妹妹,给她买新奇的玩意儿,听她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江湖梦想。
这是一种很干净、很美好的情谊。紫薇想,如果没有那些血海深仇,没有皇宫的规矩束缚,这或许会是一幅很动人的画卷。
可偏偏,他们身在紫禁城。
走到御花园,小燕子迫不及待地放起风筝来。那风筝做得精巧,在秋风中扶摇直上,越飞越高。小燕子拉着线,在草地上跑,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小燕子回头,冲着萧剑和紫薇大喊。
萧剑仰头看着风筝,眼神有些恍惚。许久,他低声对紫薇说:“我妹妹小时候,也最爱放风筝。”
紫薇心中一酸。她知道,萧剑说的妹妹,就是小燕子。他找了十三年的妹妹,就在眼前,可他却不能相认,只能以一个“先生”的身份,远远地看着,守护着。
“萧先生,”紫薇轻声道,“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你手里。只要线不断,它就不会迷失方向。”
萧剑身体一震,深深地看了紫薇一眼。这个女子,总是能如此精准地,触及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兴致啊。”
永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脸色有些阴沉。他显然是来找小燕子的,却看到了她与萧剑、紫薇在一起的和谐画面。尤其是看到小燕子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再想到自己在慈宁宫面对晴儿时的压抑和无奈,心里的落差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五阿哥!”小燕子看到他,倒是高兴地挥手,“你看我的风筝!萧先生送我的,飞得可高了!”
永琪看着小燕子,看着她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只映着风筝和蓝天的眼睛,心里的烦躁忽然就平息了一些。至少,在她面前,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做一个完美的皇子。
“嗯,是飞得很高。”永琪走上前,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跑慢点,别摔着。”
萧剑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而紫薇,则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这情网,是越来越难脱了。
四、醋意与猜忌
尔康是在御书房外遇到永琪的。
彼时永琪正一脸阴郁地从御书房出来,显然是刚被皇上训斥过。看到尔康,永琪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没好气地问:“尔康,你可知那个萧先生,近日与漱芳斋走得很近?”
尔康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臣有所耳闻。萧先生协助格格整理古籍,乃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永琪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尔康,你莫要骗我。你我都清楚,那萧剑绝非普通的书画匠人。他看紫薇的眼神,看小燕子的眼神,都不对劲!尤其是对小燕子,那哪里是看一个宫女,分明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烦躁地一挥袖子。
尔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五阿哥,萧剑是臣引荐入宫的。臣对他的背景做过调查,他确实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古籍修复师,与宫中内务府也有过几次生意往来。至于他看人的眼神……或许是格格和小燕子姑娘,让他想起了故人。”
“故人?”永琪狐疑地看着尔康,“什么故人?”
“萧先生曾提及,他有一位早逝的妹妹,性子活泼,酷爱风筝。”尔康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许是看到小燕子姑娘,想起了亡妹,故而多了几分关照。”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永琪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但心里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即便如此,他一个外男,频繁出入漱芳斋,与格格和宫女过于亲近,总是不合规矩。”永琪皱眉,“更何况,晴儿那边……”
提到晴儿,永琪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
尔康看着永琪,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永琪对晴儿并无深情,他之所以烦躁,更多的是因为晴儿看萧剑的眼神,以及小燕子带给他的那种前所未有的“鲜活”感,让他对自己被安排好的命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抵触。
“五阿哥,”尔康慎重开口,“萧剑此人,深不可测。您与他,与漱芳斋,还是保持距离为好。尤其是……晴儿格格。”
永琪一怔,看向尔康。他忽然意识到,尔康之所以引荐萧剑,或许并非全然出于公心。他对小燕子的心思,宫里早已不是秘密。他推荐萧剑去漱芳斋,是不是也想借此,将那个让他“求而不得”的丫头,推到一个更安全、或者说,更“合适”的位置上?
“尔康,”永琪深深地看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尔康迎着他的目光,平静无波:“臣只想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五阿哥,您也该多为自己的前程着想。”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了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硝烟。
五、皇后的毒计
坤宁宫里,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皇后手里捻着佛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容嬷嬷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查得怎么样了?”皇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回娘娘,”容嬷嬷小心翼翼地说,“萧剑的背景,福尔康捂得很严实,只说是江南的书画商,与内务府有旧。但他入宫的频率,实在太高了。短短半月,已入宫三次,每次都以协助整理古籍为由,在漱芳斋一待就是大半天。”
“福尔康……”皇后冷笑一声,“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为了一个宫女,连规矩都敢坏。他以为,把人往漱芳斋一塞,就能掩人耳目了?”
“娘娘明鉴,”容嬷嬷凑近些,压低声音,“奴婢还打听到,那萧剑在宫外,似乎还有一处宅子,常有江湖人出入。而且,他看明珠格格的眼神,非常奇怪,不像看一个合作者,倒像是……看一个故人。”
“故人?”皇后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什么样的故人?”
“奴婢不知,但那眼神,老奴看着,心里发毛。”容嬷嬷顿了顿,又说,“还有,五阿哥最近频繁往漱芳斋跑,虽然每次都找借口,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奔着那个小燕子去的。而晴儿格格……她似乎也对那萧剑,上了心。”
皇后的手指,一根根捏紧了佛珠,指节泛白。
“好,好得很。”皇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一个不知廉耻的宫女,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皇子,还有一个不知好歹的晴儿……这出戏,倒是越来越精彩了。”
“娘娘,咱们该如何应对?”容嬷嬷问。
皇后沉默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狠毒的精光。
“不急。”她缓缓道,“既然他们都喜欢演,那本宫,就给他们搭个更大的台子。容嬷嬷,你去办件事。”
“娘娘请吩咐。”
“你去告诉小燕子,本宫宫里有一幅古画,想请她帮忙辨认一下。就说……是本宫念她聪慧,想考考她。”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记住,要做得隐秘,不要让福尔康和明珠格格知道。”
“是。那小燕子若是不去呢?”
“她会去的。”皇后胸有成竹,“她不是最喜欢表现自己,最喜欢别人夸她聪明吗?本宫略施小计,她便会乖乖入套。”
“奴才明白。那之后呢?”
“之后……”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等她进了坤宁宫,本宫自有办法,让她亲口说出一些……对本宫,对皇上,都很有‘帮助’的话来。”
“娘娘英明!”
容嬷嬷退下后,皇后看着窗外,眼神阴鸷。
夏雨荷,你的女儿,你那自以为是的“清白”女儿,很快就会让你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而你最看重的那个皇上,也会为你女儿的“大义灭亲”,而感到欣慰。
六、试探与交锋
小燕子果然中计了。
当坤宁宫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悄找到她,说皇后娘娘有一幅画,想请她这个“在江湖上见多识广”的宫女去辨认一下真伪时,小燕子那点虚荣心和好奇心,瞬间就被勾了起来。
“皇后娘娘?找我?”小燕子一开始还有些警惕,但听到是“辨认古画”,又想到自己以前在江湖上混的时候,确实看过不少好东西,顿时觉得这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是啊,小燕子姑娘,”小太监一脸讨好,“娘娘说,宫里那些酸秀才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唯有姑娘您眼光独到。这要是辨明了,娘娘定有重赏。”
“那……那我去看看。”小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想着,就去看一眼,又不干什么坏事。而且,说不定还能跟紫薇炫耀一下呢!
她没告诉紫薇,也没告诉尔康,只跟一个要好的小宫女打了声招呼,就跟着那小太监,悄悄溜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的西暖阁,布置得庄严肃穆。小燕子一进去,就感觉后背发凉。皇后端坐在上位,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小燕子?”皇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婢……奴婢是小燕子,给娘娘请安。”小燕子连忙跪下。
“起来吧。”皇后指了指桌上一幅被布盖着的画卷,“听说你在外面见识广,本宫这儿有一幅画,众说纷纭,想请你来看看,是真是假。”
小燕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掀开布。画上是一座府邸,气势恢宏,题跋是“杭州将军方府图”。
方府?小燕子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萧剑,想起紫薇最近总在查方家的事。这画……跟方之航有关?
“娘娘,”小燕子试探着问,“这画……画的是杭州的方将军府吗?”
“哦?你认得?”皇后眼中精光一闪。
“奴婢不认得,”小燕子连忙摇头,“就是看着眼熟。这房子,跟奴婢在书里看到的方将军府好像。”
“书里?”皇后眯起眼睛,“你看的什么书?”
小燕子心里一慌,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她总不能说是紫薇看的那些宫里的旧档吧?“就、就是以前在民间,听人说书,听过方将军的故事。”
“是吗。”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本宫听说,近日有个叫萧剑的江南书生,常去漱芳斋?他对这幅画,可有见解?”
小燕子心里警铃大作。皇后怎么会知道萧剑?还特意问他的看法?
“萧先生是帮格格整理书的,他、他没跟奴婢说过这个。”小燕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是吗。”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却让小燕子浑身发冷,“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本宫一直很喜欢你。你跟着明珠格格,虽有前程,却终究是个奴才。本宫看你骨骼惊奇,若是肯为本宫办点小事,本宫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甚至……让你脱离奴籍,做个自由自在的人,如何?”
小燕子愣住了。脱离奴籍?自由自在?这几个字,对她来说,比什么都诱人。
“娘娘……奴婢不明白。”小燕子强作镇定。
“很简单。”皇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只需在平时,多留意明珠格格和那个萧剑,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关于方家、关于夏雨荷的,都告诉本宫。本宫保你,你和萧剑,都能平安无事,甚至,还能得偿所愿。”
小燕子脸色瞬间煞白。
她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让她背叛紫薇、背叛萧剑的陷阱。
“娘娘,奴婢、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小燕子猛地后退一步,“奴婢只是个宫女,不敢妄想富贵,也不敢做任何对格格不忠的事!奴婢告退!”
她说完,不等皇后反应,转身就往外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坤宁宫。
她一路跑回漱芳斋,心脏狂跳不止。她没敢把这件事告诉紫薇,只说自己不小心走错了路,吓了一跳。可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皇后知道萧剑。皇后想对付紫薇。皇后还想拉拢她。
怎么办?她不能出卖紫薇,也不能出卖萧剑。可她如果不答应,会不会连累紫薇?
小燕子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惧。这皇宫,比她以前在街头遇到的任何一个恶霸,都要可怕千万倍。
七、裂痕加深
当晚,萧剑再次以“萧先生”的身份来到漱芳斋。
紫薇正在书房等他,见他脸色凝重,便屏退了左右。
“萧先生,”紫薇开门见山,“今日,小燕子去了坤宁宫。”
萧剑瞳孔一缩:“什么?”
紫薇将小燕子如何被诱骗、如何被威胁、如何惊慌逃回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她没有责备小燕子,只是神色忧虑。
“皇后……已经开始怀疑了。”萧剑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她知道我的存在,也知道我们在查方家的事。她今日此举,既是试探小燕子,也是在警告我们。”
“小燕子她……很害怕。”紫薇叹了口气,“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动摇了。皇后的许诺,对她太有诱惑力了。”
“她不会背叛你的。”萧剑斩钉截铁地说,“她虽然莽撞,但心地纯良。她只是……太渴望自由了。”
“我知道。”紫薇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所以我不能怪她。可是萧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皇后既然已经出手,下一次,就不会只是口头试探了。”
萧剑沉默片刻,忽然道:“紫薇格格,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
“我妹妹,小燕子,她不仅是方家的女儿,她身上,还流着一半汉人的血。”萧剑的声音低沉而痛苦,“当年,我父亲方之航,确实与夏雨荷夏夫人,有过一段情。只是这段情,被人恶意歪曲,成了父亲‘通敌叛国’的罪证之一。”
紫薇猛地站起身,震惊地看着萧剑。
“你是说……小燕子她……”
“她可能是夏雨荷阿姨的女儿。”萧剑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而我父亲,很可能是被冤枉的。夏雨荷阿姨的死,也未必是病逝那么简单。”
轰隆!
紫薇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们三个人,紫薇、小燕子、萧剑,都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横跨二十年的阴谋里。而她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萧剑,”紫薇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皇后对我们下手之前,查出真相。”
“好。”萧剑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为了我父亲,为了夏雨荷阿姨,也为了小燕子,和……你。”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尔康。
他没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墙进了院子,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紫薇格格,萧先生,”尔康看到他们,气息还有些不稳,“刚得到的消息,皇上,要对萧剑的身份,进行彻查了。”
紫薇和萧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谁透露的消息?”紫薇问。
“不知道。”尔康摇头,“但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而且,矛头直指萧剑与方家冤案的关联。看来,皇后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萧剑冷笑一声:“看来,那日在坤宁宫,小燕子虽然没有屈服,但她的反应,已经足够让皇后向皇上吹风了。”
“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尔康看向紫薇,眼神复杂,“格格,为了安全起见,萧先生近期,最好不要再入宫了。”
“不行。”紫薇断然拒绝,“这时候让他离开,就等于坐实了他是坏人。而且,我们查案正到关键时刻,不能功亏一篑。”
“那我去向皇上求情,说萧先生是受我之邀,协助整理古籍,与方家一案无关。”尔康急道。
“尔康,”紫薇看着他,目光灼灼,“你为我、为小燕子,已经做得够多了。这一次,让我自己来处理。我是明珠格格,是皇阿玛亲口认下的女儿,我有这个资格,去问一问他,为什么要查萧剑。”
尔康看着紫薇,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孤女,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女主了。
“好。”尔康深吸一口气,“但你必须答应我,万事小心。还有,看好小燕子,别让她再被皇后利用了。”
“我明白。”
尔康转身,再次翻墙离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却异常挺拔。
紫薇和萧剑站在书房里,久久无言。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像一只只绝望的蝴蝶。
情网已织就,更难脱身。而命运的齿轮,终于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残酷的转动声。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