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持21天》渊跃

4、糖

　　苏念慌忙间碰到床头的玻璃瓶。

　　玻璃瓶的大白兔糖纸，仿佛缓缓落到那个夏天。

　　七岁那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苏念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是奶奶给的，只有一颗。

　　她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糖纸都被汗浸湿了。

　　隔壁搬来了新邻居。

　　苏念听奶奶说过，是一户姓沈的人家，有个小男孩，和她一样大。

　　她好奇地往那边张望。

　　搬家公司的工人进进出出，搬着箱子家具。

　　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小树。

　　苏念看着他，他好像也看见了苏念。

　　但他没过来，也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苏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小男孩。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把糖递出去。

　　“给你。”

　　小男孩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糖，没接。

　　“这是大白兔，”她说，“可甜了。”

　　他还是没动。

　　苏念有点着急，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

　　“你拿着呀。”

　　他这才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汗浸湿的糖。

　　“你叫什么名字？”苏念问他。

　　他没回答。

　　苏念歪着头看他，发现他在哭。

　　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一颗一颗的，但他一声都没出。

　　苏念慌了。

　　“你……你怎么哭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哭，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别哭了，”她说，“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孩哭。

　　太阳很大，晒得她头皮发烫。

　　但她没走。

　　就站在那儿陪着他。

　　后来他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看着苏念，说了第一句话：

　　“沈默。”

　　苏念愣了一下：“啊？”

　　“我的名字，”他说，“沈默。”

　　苏念笑了。

　　“我叫苏念，”她说，“苏州的苏，想念的念。”

　　沈默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那颗糖，”他说，“我收下了。”

　　苏念点头：“嗯，你吃吧，可甜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没吃。

　　只是紧紧地攥着，像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苏念才知道，沈默的妈妈那天没来。

　　他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沈默没问有多远，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是站在门口，一直往路的尽头看。

　　直到苏念过来，递给他一颗糖。

　　那之后，沈默就成了苏念的小尾巴。

　　她去哪，他就去哪。

　　她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

　　有时候苏念烦他，说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

　　他就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但走不了几步，苏念又会回头。

　　“你倒是跟上来啊。”

　　他就又跟上去了。

　　有一次，苏念问他：“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沈默想了想，说：“因为你有糖。”

　　苏念瞪他：“糖早就给你了！”

　　他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就因为你有第二个糖。”

　　苏念被他气笑了。

　　“我哪来那么多糖？”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不像一个七岁的小孩。

　　那年夏天很长。

　　长到苏念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他们一起爬树，一起捉蝉，一起在小卖部门口分一根冰棍。

　　苏念的奶奶说，念念，你怎么天天跟沈家小子混在一起？

　　苏念说，他是我朋友呀。

　　奶奶笑着摇头，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苏念家门口的台阶上。

　　沈默忽然说：“我要走了。”

　　苏念愣住：“去哪？”

　　“爸爸说要搬家。”

　　苏念急了：“搬去哪？”

　　沈默摇头：“不知道。”

　　苏念看着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默没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苏念手里。

　　是那颗大白兔奶糖。

　　苏念低头看。

　　糖纸已经皱了，但糖还在，一直没吃。

　　“你……你怎么没吃？”

　　沈默看着她，眼睛在黑夜里很亮。

　　“舍不得。”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把糖塞回他手里：“你拿着，以后见面了再吃。”

　　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点了点头。

　　第二天，沈默家的门关着。

　　小尾巴不见了。

　　苏念站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奶奶出来拉她回去，说人家走了，别站着了。

　　苏念没说话。

　　她只是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颗糖，他什么时候吃。

　　这一等，就等到了小学一年级。

　　开学第一天，苏念走进教室，看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人。

　　她愣在那里。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她。

　　他瘦了，也高了，但眼睛没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糖还在。

　　他看着苏念，笑了。

　　“我没吃，”他说，“等你呢。”

　　苏念站在教室门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是不是傻，”她说，“都两年了。”

　　沈默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答应你的，”他说，“说话要算话。”

　　苏念伸手，把糖抢过来。

　　剥开糖纸，把糖塞进他嘴里。

　　“现在可以吃了。”

　　沈默含着糖，笑了。

　　那笑容，和两年前一样。

　　很多年后，苏念问沈默，那颗糖是什么味道。

　　沈默想了想，说：“甜的。”

　　苏念说：“废话，糖当然是甜的。”

　　沈默摇头，看着她。

　　“不只是糖的味道，”他说，“是有人等的味道。”

　　苏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她说，“酸死了。”

　　沈默笑，没再说话。

　　但那颗糖的事，苏念一直记得。

　　她后来买过很多大白兔奶糖，但再也没有那一颗甜。

　　因为那一颗，他等了两年。

　　回忆到这里，苏念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角有点湿。

　　原来他们是这样认识的。

　　七岁，一颗糖，一个沉默的小男孩。

　　可她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些记忆模糊？

　　那些细节，明明都还在。

　　只是好像被什么盖住了。

　　手机响了。

　　沈默的短信：

　　“早安。今天我来接你。”

　　苏念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岁那年，他站在她家门口哭的时候。

　　她递给他纸巾，问他是不是想妈妈了。

　　他说了什么？

　　她努力想，想起来了。

　　他说：

　　“我没有妈妈了。”

　　苏念愣住了。

　　可昨天，他明明说过——

　　他妈妈还在。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

　　“妈，沈默的妈妈还在吗？”

　　这次回复很快：

　　“他妈妈？早不在了，他七岁那年走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念看着屏幕，手有点抖。

　　他又骗她了。

　　或者说，他又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洗漱完，苏念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碎片。

　　七岁，糖，他说没有妈妈了。

　　可那天，他说妈妈挺好的。

　　哪个是真的？

　　还是两个都是真的？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是林知意。

　　“Surprise！”林知意举着两杯豆浆，“刚好路过，给你带早餐。”

　　苏念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林知意白了她一眼。

　　“大姐，咱俩大学室友四年，你搬家的时候我帮你扛过箱子的好吗？”

　　苏念想起来了。

　　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进来吧。”她让开路。

　　林知意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还是老样子，”她说，“一点没变。”

　　她把豆浆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昨晚没睡好？”她看着苏念的眼睛，“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苏念在她旁边坐下。

　　“知意，”她问，“你相信轮回吗？”

　　林知意愣了一下。

　　“轮回？投胎那种？”

　　“嗯。”

　　林知意想了想。

　　“信啊，”她说，“不然怎么解释我上辈子欠你钱，这辈子给你当了四年保姆？”

　　苏念没笑。

　　林知意看着她，收起玩笑的表情。

　　“怎么了？”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人，”她说，“他说我们认识很久了。”

　　“多老？”

　　“比十五年更久。”

　　林知意皱起眉。

　　“那个青梅竹马？”

　　苏念点头。

　　林知意想了想。

　　“他说多久？”

　　“没直说，”苏念道，“但我猜……”

　　她顿了顿。

　　“可能比一辈子还久。”

　　林知意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忽然问：

　　“苏念，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林知意斟酌着措辞，“明明第一次见一个人，却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

　　苏念看着她。

　　“有。”

　　林知意点点头。

　　“我有时候也会，”她说，“尤其是你。”

　　“我？”

　　“嗯，”林知意道，“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见过你。”

　　“在哪儿见过？”

　　“不知道，”林知意摇头，“就是想不起来。”

　　苏念愣住了。

　　林知意笑了笑。

　　“可能就是缘分吧，”她说，“上辈子认识的。”

　　苏念看着她。

　　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小女孩说的话：

　　“别让他等太久。”

　　“知意，”她问，“你相信有人可以等另一个人很久很久吗？”

　　林知意想了想。

　　“不信，”她说，“那太苦了。”

　　“但如果有，”她看着苏念，“那个人一定很爱很爱她。”

　　苏念没说话。

　　只是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刚好。

　　送走林知意，苏念站在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

　　她想起沈默说的那句话：

　　“只要你想，我每天都在。”

　　她拿起手机。

　　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见你。”

　　他回得很快：

　　“好。”

　　“去哪儿？”

　　苏念看着屏幕。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去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消息来了：

　　“七岁那年？”

　　苏念盯着这行字。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打字：

　　“不是。”

　　“比七岁更早。”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手机亮了。

　　只有一个字：

　　“好。”

　　紧接着，苏念又收到：“但不是现在！念念。”

　　苏念握着那颗糖，站在窗边。

　　月光很亮。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那颗糖是七岁那年他留给她的——

　　那她梦里那颗，是谁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