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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后一班车 陈 ...

  •   陈寻上头,有两个姐姐。

      到第三胎时,陈家早已没有“生不生都行”的余地了。

      一九七八年冬,福建山里的雨,下得没有尽头。白天下,夜里也下,黑瓦上的水声一层压一层,屋檐底下滴答不断,门前那条黄泥路被踩得稀烂。北风裹着山涧潮气,钻进衣缝,贴着骨头发冷。

      陈家那晚的灯,比平时亮。

      灶火烧得旺,锅里热水滚着白汽,木盆、剪子、旧布片一字摆在灶边。屋里门窗都关严了,还是挡不住湿冷。煤油灯挂在墙边,一晃一晃,把土墙照得忽明忽暗。

      陈母在里屋生产,已经疼了大半夜。

      她身下的褥子早被汗浸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角,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每一阵疼顶上来,她都把牙咬死,闷着声熬——这一胎重,家里知道,村里也知道,她不能泄这口气。

      床边守着的是陈寻奶奶。

      老太太挽着袖子,腰背已弯,手却稳。年轻时守寡、接生、做买卖,靠一双手撑住这个家,附近村里不少孩子都是经她手落地。上了年纪,脾气没软,眼神仍利,做事依旧不容人乱。

      “别松。”她低声说,“这会儿一松,前头都白熬了。”

      陈母疼得眼里全是泪,还是点了点头。

      门口站着的陈父,比同村男人高些、瘦些,骨架硬,裤腿沾着泥。本该守着山地过日子的人,被老太太逼着学会开拖拉机,成了村里少有的拖拉机手——农忙拉谷拉肥,农闲跑短途运货,山路颠得人骨头发散,他却一路跑了下来。

      老太太骂过他:“守着这点田,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人不往外找路,命就只能烂在泥里。”

      他被骂着、逼着,倒真逼出了点路感。见过外头的人,跑过远路,才知道日子不能只靠熬。也正因为知道,他比谁都明白,这第三胎对陈家意味着什么。

      前头两个是女儿,不是不疼,夜里发烧也是他冒雨往乡卫生院跑,娘抱着哄到天亮。

      可在这样的山村、这样的家底里,光有疼不够。一个家要往后拱,总得再压一把。这第三胎,就是陈家压上去的那一把。

      怀上时,村里来做过两回工作,先说政策,再说困难,末了提罚款:“这胎最好别留,生下来,往后日子更难。”

      老太太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肚子都大了,叫她怎么办?”

      “婶子,现在不比从前。”

      “哪年都不比从前。”老太太说,“可命落在自家肚子里,总得自家做主。”

      对方劝陈父,他蹲在门口抽完一根烟,没说“生”,也没说“不生”。第二天一早,摸黑就把拖拉机开了出去,比平时多跑了一趟活——他嘴上不说,心里认了。

      陈母起初怕,怕罚、怕穷、怕再生女儿叫人失望。可月份一大,胎动一天比一天明显,那点怕就被舍不得压了下去。夜里睡不着,手搭在肚子上,里头的小东西偶尔顶她一下,像小鱼儿翻身,却一下顶到心口。

      她没读过书,想不出太远的事,只知道这孩子在她肚子里长着,她舍不得。

      舍不得,就是要留。

      所以这一胎,从来不是麻烦。

      是老太太不肯认命,是陈父想把路再往前找一程,是她自己拿命护着的一点骨血。

      又一阵疼顶上来,陈母没忍住闷哼一声,整个人弓起。陈父在门口猛地抬头,下意识往里迈了一步。

      “热水端进来,再去添柴。别站那儿晃。”老太太头也没回,声音发沉。

      陈父应着,端盆的手却有点发紧,盆沿碰到门框,磕出“咚”一声。他愣了下,赶紧把水送到床边。

      老太太接过来,瞥他一眼:“慌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去灶边添柴。火苗窜起来,锅里的热水翻得更急,白汽熏得他绷紧的脸发潮。他盯着灶膛里的火,手里握着柴,半天没动——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压在了那团火里。

      外头的雨还在下,山里夜深得很,远近都静,衬得这一屋子的喘息和忙乱格外清楚。

      老太太探手一试,低低骂了句:“这孩子头硬。”

      骂完,反而定了。头硬,不见得是坏事。

      她扶住儿媳的肩,声音压得更低更稳:“再来一把。别怕,顺着我说的使劲。”

      陈母闭着眼,脸白得厉害,眼泪顺着眼角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死死抓着床单,照着老太太的话一口口熬。

      陈寻跑山路时,拖拉机轮子打滑没慌过;夜里送货翻过坑沟,也没慌过。可这一晚,他慌。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生一个孩子那么简单——是老太太熬了半辈子,替这个家留的最后一口气;是他刚摸到一点门路后,心里最不敢明说的盼头。这胎要真成了,陈家就像又接上了一截。

      夜越来越深。

      煤油灯下,土墙是黄的,白汽是热的,人的心却悬在半空。直到后半夜,里屋忽然静了一瞬,紧接着,一声细长的啼哭穿出来。

      孩子落地了。

      那声音不算响,像一把细针,一下挑断了整夜绷着的那根弦。

      陈父猛地转过身,脚下一急,差点踢翻脚边的木桶。他顾不上这些,直直看向里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挤出字。

      老太太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三两下收拾干净,裹进小褥片里,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终于松开一点。

      “男娃。”

      屋里静了一下。

      陈父像没听真,声音发哑:“什么?”

      “男娃。”老太太又说一遍。

      这回他说不出话了。人还站在那儿,肩膀却像一下塌了半寸,又像一下撑了起来。过了好几秒,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眼圈已经红了——那一下抹得很重,像怕被人看见什么。

      床上的陈母已经虚脱,听见这两个字,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不是单纯的高兴,是熬了十个月、疼了大半夜,终于把心里悬着的石头放下了。她侧过头,费力地往孩子那边看,想亲眼看看,自己到底把什么生下来了。

      老太太抱着孩子,借着煤油灯又仔细看了一遍。刚落地的孩子都皱、红,谈不上好看,可这一个,哭声有劲,手脚也有劲,被裹住了还在挣,像天生就带着一股不肯老实待着的劲。

      老太太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外头冷雨连绵,屋里热汽翻涌。她怀里这个小东西,前头有两个姐姐,再往前,是她守寡这些年硬扛下来的一家老小;往后,是儿子刚刚摸到门路的人生,是陈家还不肯认的那份命。

      她低头看着孩子,慢慢开了口:“前头两班过去了,这一班,总算赶上了。”

      陈父怔了一下。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很:“这是陈家最后一班车。”

      “你得争气。”

      她停了停,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一碰,像落下一句判词:“你要是再走不出去,陈家就真到这了。”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也不需要接。

      那一晚,谁都明白它的分量。

      这个孩子不是多余的,不是累赘,也不是被现实逼着勉强留下来的麻烦。

      他是陈家盼来的,是老太太咬着牙替这个家再争的一把,是陈父已经开始找路之后,更舍不得放掉的一点希望,是陈母疼得死去活来,也不肯松手的一块命肉。

      雨还在下,屋檐滴水不断。老太太把孩子放到陈母身边,陈母偏过头,看着那张还没长开的脸,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那笑很虚、很轻,像风一吹就散,可里头是一个母亲最实在的心。

      陈父站在床边,伸手想碰一碰孩子,又缩了回来。过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只粗糙的手轻轻落在褥片边上,动作生疏得很,像怕碰坏了什么。

      很多年后,陈寻第一次站在武汉一家公司的培训室里,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头整理讲义。窗外是武汉最难熬的夏天,热浪袭人,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台下坐着几十个刚进职场的年轻人,都在看他。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身形挺拔,说话稳,眼里有光,像一个已经找着路的人。

      没人知道,他是福建山里一场冷雨夜里生下来的孩子。

      也没人知道,从落地那一刻起,他背上就已经压着一家人的那句话——

      这是最后一班。

      这个被当成最后一班车的孩子,后来第一次被送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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