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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桃 青涩的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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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七绕八歪,串了好几条巷子才到,是一家夫妻经营的苍蝇小馆,店里装潢淳朴,墙壁上红色的菜单展示着招牌菜。店里坐着都是些吞云吐雾谈论大事的中年男人,来着的大多都是附近邻里偶尔下下馆子很少会有年轻人来着,更不用说是他们这些高中生。
向珏的脸上难掩嫌弃,看着桌上铺设的塑料膜上粘连的油渍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如果不好吃我就打死你。”向珏咬牙切齿说到。
“冤枉啊!这种小饭店最正宗了带渐青感受一下南城特色。”于声信誓旦旦为自己辩解。
渐青没说话,接过菜单。他对食物没多大要求,凭着记忆先选了几样宋莫漓喜欢的菜。
南北城菜系差异并不大,如果真要说南城菜要更辣一些,宋莫漓来南城久了早就染上了这边的习惯。渐青就没那么幸运,他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怎么吃过中餐,在家里起码他还能控制辣椒的计量,在这里一看厨子就是下死手了最够正宗。
“你没事吧。”三个人看着吃着刚刚好 ,看一眼渐青被辣得整张脸都红透了连带着耳垂和脖子火红烧成一片。
“阿姨!阿姨!这边要一瓶冰豆奶。”向珏招呼阿姨要要了瓶豆奶,坐在旁边的于声急忙起身去抽纸纸张很廉价扯一张变三张但渐青管不了这么多了囫囵的往鼻子里赛。只有宋莫漓坐在那里手足无措,他们其实也才刚刚认识。
他们从正门离开时换了一条路径绕了一圈走到了后厨外,厨房里热火朝天。热锅炝着辣椒的鲜香,惹得人喷嚏连天。
烟火气息里有一抹身影格格不入,尽管做事的伙计都围着围裙,还是让人能一眼察觉他不属于这里。
周禾系着翠花的围裙,戴着厚重的塑料口罩。天气冷,眼睛和口罩因为雾气连成一片。但还能透过雾气望穿他的眉眼。
他的眉眼生的温润柔和,看不出情绪也能带着几分暖意。他好像总是淡淡的,尽管如此却见不到半分的疏离感。
他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性格好成绩好别人家眼里的乖孩子,在一段学习生涯里,认识这样一个人可能真的会终生难忘。
“那不是周禾嘛?”向珏眼神一挑神色上戴着偶遇熟人的兴奋。
不等其他人反应,向珏就已经冲过去了。她步子跨的大,脚步踩的实。后厨接着街道又是家庭作坊,水泥地上掺着血水和污渍。油烟气熏的人难受。现在可能很少会有人特别是高中生愿意让别人在这里发现自己。
多年以后,其他人可能都会忘记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发生过这样一幕。但是会生根在周禾心里,什么强撑的体面、什么光面堂皇到解释在这时都是屁话,谁会愿意将自己的狼狈剖开来。尽管尽管,他的良知他的学识都在提醒他,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青春期的年纪总会经历这一段,他们总觉得光鲜亮丽是好,为了虚荣心他们愿意遮掩为了生计奔波狼狈的自己。
周禾不需要光鲜亮丽,他不求虚荣心。他想普普通通隐如人群就好,不要发现他的狼狈不堪。
向珏是个直言爽朗的性格,她就不会想这么多。
心思细腻敏感有时也是一种惩罚。
“你们好啊,好巧。”
周禾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他只是轻轻撇过身体,礼貌的回应。
快点结束吧,快点。
“我们还有事先走啦,拜拜开学见。”说罢,宋莫漓拉上向珏就快速离开了。
“这么着急干嘛,我还想问问打算他学什么组合呢?”向珏嘟着嘴喃喃道。
“人家比较忙开学还能见到的……”
宋莫漓察觉到了,但是没必要直说,他和周禾只有几面之缘颁奖台上碰到过几回而已,他没想到会在这遇见。
以正常距离的相处就是对别人最大的尊重了。
……
黄昏际南城的风还在呼呼地响,为了干活干净利索,周禾穿的并不暖和,不同人的夜是完全不同的。
收工回家的时候天下起了朦胧的雨,南城的春天大多时候是雨带来的,和风细雨,枝桠承接着雨润这场雨过后春天就要来了。
遇到了,周禾很早就发现了。
寒假快结束了,姚成林约了几个朋友到体育馆打篮球。汗水顺着喉结流下淌进无袖背心里。汗淋淋的,白织灯打下来整个人身上闪着细闪。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打球不讲究轻重,尽兴就好。几个不小心姚成林被推搡在地很快又呲着虎牙蹦跶起来。
少年意气是青春年华里不可再生之物。
以后他还能约上同样的好友故地重游,追寻一场刻舟求剑。却再也也寻不到这种肆意放荡的不羁。感情也是如此,多年后或许还能重逢,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雨天里撑着塑料薄伞彳亍的他。破镜重圆后还能和好如初吗?或许没人在乎,真正相见时他只想紧紧抱住再也不分开。
醒会汗,几个人准备约着走了。姚成林图省事套了件长款羽绒服,穿得冰火两朝天。风轻轻吹拂时,还能带动无袖背心摆动,结实干练的肌肉若影若现。
最开始隔得很远只能看请大概的轮廓但周禾还是凭着熟悉认出来了。
姚成林生的白净,眉眼最好看。眉骨生的干净利落眼神却像含了水一般湿漉漉的,垂下眼帘时,长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阴影,眼底漫出几分勾人的慵懒,漫不经心就撩得人心慌。标准的m型红唇,为少年气息沾染了不属于年龄的美艳和性感
是美的,如果一定要形容别人对姚成林的第一印象,肯定是阳光灿烂的帅。周禾不会这样想,对上那双眼睛大多数人都会被他洋溢出的少年气息所感染,双眼明亮而澄澈,宛如一汪清泉。周禾则很少去直视,那样太直白了。他无法接受自己拙劣炙热的,近乎疯狂的“窥视”被人发现。远远的能看见就好,有时候只是惊鸿一瞥有时候甚至只有一个残缺的剪影。
只有不得已碰上时,他才有机会有理由多看一会,也只是盯着他的唇。这样就好,不用过多的眼神交流。
周禾为他的暗恋感到羞愧,他无法正视与姚成林之间光明磊落的关系。但是姚成林可以。被暗恋的人就该这样,毫无顾虑地正常的生活,被偏爱得有恃无恐。
他装作不经意地小心挪过必经之路。垂着头,滴落的雨滴圈圈圆圆扩散开。一把廉价的透明雨伞照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耳朵上插着带着杂音的有线耳机。他看上去刚打完球,被汗浸湿的额发被他随手撩上去。相比周禾人走到眼前时姚成林才在朋友的提醒下发现这个撑着透明伞裹着单薄大衣的人是自己的发小周禾。
两人随便攀谈两句就各自离开了。简单的再见,擦肩而过的背影。
周禾假装向前,步子迈得很小。确认一行人走远后,他悄然驻足,微微回眸。
那人的身影在瞳孔里模糊越来越小。
转过头,继续前行,不再做停留。
黑夜悄然降临,街坊邻居里扬起市井烟火。人们都在为生活奔走。
在曲折蜿蜒的巷子外,一个鲜有人知的角落,周禾点了一支烟。他的背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烟圈随着炊烟缓缓飘散。
周禾觉得自己现在抽烟有些成瘾了抽第一口烟时他其实连过肺都不会。
他又抽了一口,然后摁着墙掐灭。
周禾并未急着回家,相反他围着巷子绕了一圈,等风将烟味吹散。
手机里弹出提示。
一个备注王姐的女人给周禾转了400元。
周禾收了钱,回了条谢谢。
补习班兼职的钱很好赚,但不是每天都有。周禾成绩好名声在外,机构也愿意冒着风险找他。他瞒着家里人,也没让同辈的人知道。也不全是自尊心。双减政策下来又加上他还是未成年麻烦只多不减。平时店里打杂还能以搪塞过去,在机构帮人补课就不好说了。
周禾从巷子里绕出来,街坊邻居都认识他,都说周家孩子乖巧懂事,顺路买点菜还要多塞点的程度,他也只是笑吟吟地打招呼。
周禾提着大包小包穿过人烟嘈杂,雨渐渐小了。细雨绵绵。他索性收起伞冒着雨走。破败的巷陌堆积着杂物,坑洼的路面残留着积水,映射着天的灰蓝。不留神一脚踩下去,鞋袜湿了个彻底,连裤脚也没能幸免。漏雨的塑料棚被雨水敲得咚咚作响,周禾便知道家到了。一步跨进去,垃圾废品裹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周禾夹着鼻子沿着楼梯快步向上。
一家三口租了一套顶楼的两居室。说是两居室,其实房间都是混在一起的。
阳台里搭好简易厨房,厕所要穿过楼顶的露台,父母的卧室即是客厅。
父母知道周禾长大了读书需要独立空间,专门打扫出来了阁楼。
能一个人住了一间房间了,但是还是能融进楼下的每一寸。房间并不隔音,木质的地板只要走动,声音就会四散千里。夏天没那么难受,打开床前的那一阁小窗,蝉鸣伴着清风徐徐,晚上还能睡个好觉。冬天就说不好了,南城的寒意会抓住所有的机会,天网恢恢只要有一寸裸露,在冬天面前它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人抽丝剥茧。
周禾很怕冷,冷得都在说服自己,自己已经习惯了。冬天里他常常被冻醒,给自己掖好被子,埋着头强撑着继续睡。
母亲还未下班,周禾照例换身衣服去厨房炒菜。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放在周禾身上很适用,更何况父亲在外打工呢。他不想母亲太过操劳。
这个寒假兼职赚了些,加上上学期的奖学金总共7589.51周禾给自己留了个零头,其余全部转给了母亲。
……
从前果园里有一颗青涩锐利稚果,尚未成熟,挂在葳蕤的荫蔽。它的表皮绒毛细密,引诱人徘徊。明明浑身散发着的是一种热烈的、混着草叶气的生机,却被人臆想为甘甜细腻的成熟。妄想着得到最后确是苦涩和无奈,留下那一颗永远不会成熟的骸体和落寞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