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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验尸 徐廷英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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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廷英回到衙门时,已是午时三刻。
刑部的值房里燃着炭盆,暖烘烘的。她把披风解下来递给春桃,坐到书案后,摊开纸笔,开始梳理今日所得的线索。
孙富贵,城南盐商,家财万贯,十一月初四辰时过后离家,说是去城外谈生意。随从孙福和一众护卫跟着去,结果半路遇到劫匪,两个护卫当场被杀,孙福逃回,孙富贵下落不明。
疑点有三。
其一,孙福的伤。她仔细看过,脸上的伤确实是擦伤,不是刀砍的。若是真遇到劫匪,拼命逃窜,身上应该有多处伤痕,而不是只有脸上那几道不痛不痒的擦痕。
其二,孙福的说辞。他说包袱里装着银票,却说不出具体数目。跟了孙富贵十几年的人,连主子随身带多少钱都不知道?不合理。
其三,孙富贵出门的时机。十一月初四,不是什么特殊日子,突然说要出城谈生意,连管家都不知道是去谈什么生意。急匆匆出门,还带了一方珍藏多年的端砚,说是要送人。
送谁?
徐廷英在纸上写下“端砚”两个字,圈了起来。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差役进来禀报:“大人,那两个护卫的尸体运回来了,仵作正在验。”
“去看看。”
刑部的验尸房在后衙最偏僻的角落,一间低矮的瓦房,常年门窗紧闭。徐廷英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石灰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两具尸体并排放在木板上,盖着白布。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刘,在刑部干了三十年,经验老到。见徐廷英进来,他拱了拱手,掀开白布。
“大人请看。”
第一具尸体,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子,身上多处刀伤。刘仵作指着伤口一处一处说:“这一刀在左臂,深可见骨,是挡刀时留下的。这一刀在右胸,刺穿肺部,是致命伤。还有这一处,在背上,伤口斜着往下,应该是从背后偷袭。”
徐廷英俯下身,仔细查看那些伤口。刀口整齐,边缘干净,是利刃所伤。她直起身,问:“凶器是什么样的刀?”
刘仵作拿起一把尺子,比了比伤口:“刀刃宽约两寸,长约一尺以上,是常见的腰刀。”
徐廷英点点头,走到第二具尸体前。
这具尸体伤得更重,胸口被捅了三四刀,脸上还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长口子,几乎把脸分成两半。徐廷英皱起眉头,仔细看了看那道脸上的伤。
“这道伤口,和其他的刀伤一样吗?”
刘仵作凑过来看了看,摇头道:“不太一样。大人您看,这道伤口边缘有些翻卷,不像是利刃所伤,倒像是……被钝器划开的。”
“钝器?”
“像是石头或者木棍,边缘不锋利,划过去就把皮肉带翻了。”刘仵作用手指比划着,“而且这一刀的力道很大,从上往下,几乎把骨头都劈开了。用腰刀做不到这样,腰刀没那么重。”
徐廷英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沉默片刻,又问:“死亡时间呢?”
“回大人,这两人死了至少有五天了。按日子算,应该就是初四那日遇害的。”
五天。
徐廷英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驱散了些许腐臭味。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两个护卫,一个身上多处刀伤,是与人搏斗时被杀。另一个脸上的伤却很奇怪,不像是刀砍的,倒像是被人用什么钝器划开。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
除非……
她忽然转身,走到第一具尸体前,再次查看那些刀伤。看了一会儿,她问:“刘仵作,这些刀伤,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砍的?”
刘仵作想了想,摇头:“不太可能。大人您看,第一具尸体上的刀伤,方向各不相同,有横有竖,有左有右,应该是多人围攻留下的。第二具尸体就不一样了,胸口的几刀方向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连续捅的。”
多人围攻,一个人单独对付。
徐廷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两个护卫和孙福一起护着孙富贵,遇到埋伏。对方人很多,一拥而上。一个护卫拼死抵抗,被多人围攻致死。另一个护卫被单独对付,凶手用刀捅了他几刀,又不知用什么钝器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那孙福呢?
他说自己逃了出来。可如果他真的在现场,为什么身上只有几道不痛不痒的擦伤?
除非……
“孙福根本没参与打斗。”徐廷英喃喃道。
刘仵作愣了一下:“大人说什么?”
徐廷英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道:“好好保存尸体,过几日可能还要再验。”
回到值房,徐廷英让人把孙福提来。
孙福被两个差役押着进来,脸色惨白,腿都在打颤。看见徐廷英坐在书案后,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说的都是实话!”
徐廷英没让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凌厉,却让孙福心里发毛。他不敢抬头,只是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过了很久,徐廷英才开口:“孙福,你跟了孙富贵多少年了?”
“十……十三年了。”
“十三年。”徐廷英点点头,“他从一个小盐商做到如今的家财万贯,你跟着他,也没少沾光吧?”
孙福不敢接话。
“你一个月月钱多少?”
“五……五两。”
“五两。”徐廷英笑了笑,“够你赌几把的?”
孙福猛地抬头,脸色更白了:“大人!大人明鉴!小的不赌钱!”
“不赌?”徐廷英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念道,“永安十四年十月初九,你在城南顺兴赌坊输了三十两。十月十五,又输了二十五两。十月二十一,输了五十两。十一月初一,输了八十两。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你输了一百八十五两。”
孙福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月月钱五两,不吃不喝也要攒三年才够这一百多两。”徐廷英放下那张纸,看着他,“这些钱,哪来的?”
孙福的额头开始冒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徐廷英也不催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她放下杯子,等着。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终于,孙福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大人……小的……小的冤枉……”
“冤枉?”徐廷英笑了,“你输了一百八十多两银子,还说自己冤枉?”
孙福拼命磕头:“大人明鉴!那些钱是……是小的跟人借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跟谁借的?”
孙福顿了顿,才说:“跟……跟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孙福又不说话了。
徐廷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孙福,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孙福不敢看她。
“我在想,你欠了那么多赌债,怎么还。”徐廷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一个月五两银子,不吃不喝也要三年才能还清。可赌坊的人等得了三年吗?”
孙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等不了。”徐廷英替他说,“所以你铤而走险,做了一件事。一件能让你一夜之间还清赌债的事。”
“大人!”孙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小的没有!小的没有害老爷!”
“我没说你害他。”徐廷英站起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我只是在猜,你做了什么。”
孙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徐廷英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你那日说,遇到劫匪的地方,在城外什么地方?”
孙福愣了一下,才说:“在……在城东三十里外的黑松林。”
“黑松林。”徐廷英点点头,“那个地方我去过,偏僻得很,平时没什么人走。孙富贵去那里做什么生意?”
“小的不知道,老爷没说。”
“好。”徐廷英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孙福脸色大变:“大人!大人!现在去?天快黑了……”
“天黑了正好。”徐廷英拿起披风,“劫匪不是喜欢夜里出没吗?我们去会会他们。”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徐廷英带着一队差役,押着孙福,往城东而去。魏程鹏还没有出场,她身边只有这些差役,都是跟了她几年的老人,信得过。
孙福被绑在马背上,一路都在发抖。徐廷英骑在马上,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冷?”她问。
“不……不冷。”
“那抖什么?”
孙福不敢答话。
黑松林在城东三十里外,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这里果然偏僻得很,官道旁边是一片密密的松林,黑压压的,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吼。
徐廷英勒住马,四下看了看。官道上积着落叶,看不出什么痕迹。她翻身下马,走到林边,蹲下来查看。
松林边缘的地上,有些枯枝被踩断的痕迹,还有几处暗褐色的斑点。
血。
她伸手摸了摸,干了,至少有四五天了。
“孙福。”她站起身,“你说的遇袭的地方,就是这里?”
孙福被差役从马上解下来,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只能扶着马身,颤声道:“是……就是这里。”
徐廷英没说话,在周围走了一圈。走了几十步,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落叶底下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青玉,巴掌大小,雕着福字的纹样。
她拿着玉佩走回孙福面前:“这是什么?”
孙福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说。”
“这……这是……这是老爷的玉佩……”
“孙富贵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孙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徐廷英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冷。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孙福,你听我说个故事,你看对不对。”
孙福不敢答话。
“十一月初四那日,孙富贵要出城。他带着你,还有两个护卫。走到黑松林这里,忽然有人冲出来。不是劫匪,是你找的人。”
孙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你欠了一百八十多两赌债,还不起,就动了歪心思。孙富贵有钱,你跟着他十几年,知道他的底细。你找了人,在这里埋伏,想抢他的银子。”
“大人!小的没有!”
“听我说完。”徐廷英打断他,“你们动手的时候,两个护卫反抗。你找的人杀了他们,孙富贵也被杀了。你本来只想抢钱,没想到会出人命,吓得不行。可事已至此,你只能将错就错。”
孙福的脸色白得像纸。
“然后你想了想,决定演一出戏。你自己往脸上蹭了几道伤,跑回城,说遇到劫匪,老爷下落不明。这样,你就能撇清自己。”
“大人!小的冤枉!”孙福扑通一声跪下,“小的真的没有杀老爷!”
“没杀?”徐廷英把玉佩扔在他面前,“那这是什么?孙富贵的玉佩,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若是被劫匪杀了,劫匪为什么不抢走这块玉佩?”
孙福说不出话。
徐廷英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孙福,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我可以求上峰从轻发落。若是不说……”
她顿了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黑松林里,埋过不少人。你不想也埋在这里吧?”
孙福浑身一颤。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人……大人饶命……小的……小的说……”
孙福招了。
他确实欠了赌债,一百八十五两,利滚利,已经涨到二百多两。赌坊的人说,再不还钱,就要他的命。
他怕,就动了歪心思。
他找了个人,姓赵,叫赵虎,是赌坊的打手。两人商量好,把孙富贵骗出城,抢了他的银子,五五分账。
初四那日,孙福跟孙富贵说,城东黑松林那边有个盐商,想谈一笔大买卖。孙富贵信了,带着他和两个护卫出了城。
到了黑松林,赵虎带着几个人冲出来。两个护卫拼命抵抗,被杀了。孙富贵吓得跪地求饶,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了出来。
可赵虎没收手。他说,留活口是祸害,一不做二不休,把孙富贵也杀了。
孙福当时吓傻了,想拦,拦不住。
杀了人,赵虎带着人把尸体拖进林子里埋了,分了银子。孙福拿了五十两,其余的被赵虎他们分了。
“尸体埋在哪里?”徐廷英问。
孙福指了指林子深处:“在……在里面,小的带大人去。”
徐廷英一挥手,差役们点起火把,跟着孙福往林子里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孙福停下来,指着一处明显翻动过的新土:“就……就是这里。”
“挖。”
差役们拿起铁锹,开始挖。挖了不到三尺,就看见了尸体。
孙富贵穿着藏青色的棉袍,头上还戴着貂皮帽子,脸朝下埋在土里。把他翻过来,胸口有好几处刀伤,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徐廷英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伤口。和两个护卫的伤口很像,是同一把刀。
她站起身,看向孙福:“那方端砚呢?”
孙福愣了一下:“什……什么端砚?”
“孙富贵带出来的那方端砚,说是要送人的。在哪里?”
孙福脸色变了变:“那……那方砚台,被赵虎拿走了。他说那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
徐廷英点点头,不再问。
天已经完全黑了。火把的光芒在松林里摇曳,照得人影憧憧。她站在那座新坟旁边,看着孙富贵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这个案子,差不多查清了。
可还差一步,就是抓住赵虎。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孙福。
“赵虎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