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舟》小宝爱吃罐罐

11、青椒肉丝面（三） 几人寻

　　几人寻着追踪符追到了赵记米铺。
　　城内众人始终觉得这会办喜事晦气，早早就各自找了借口离场，三冬城重回静谧无人的暗夜。
　　青鸾站在门口举着火把，背后冷汗直冒。
　　之前千振衣就说过，赵记米铺的老板其实已经去世了，婚宴时她会安排一顶空花轿直接进府，让他们死守住婚房，来个瓮中捉鳖。
　　青鸾看着火把映照下死气沉沉的“赵记米铺”牌匾，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怎么有种要被鳖反捉的不详预感？
　　几人翻墙入院，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一院子的尸体，奈何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千振衣和那邪祟的下落。
　　追踪符的气息竟然到这就戛然而止。
　　温余拿出随身的玉牌，施法后玉牌亮了两下：“孙师兄，来赵记米铺，多带点人手。”
　　他们看着井看着人，心里五味杂陈。
　　“它怎么不把我们丢进井里？”
　　化形丹过去，瓜瓜重新变回一只猫，被小狐狸叼着后脖颈来回甩，甩的脑瓜子直冒星星。
　　而人形的千振衣被它咬断了手脚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痛的直喘气问。
　　瓜瓜没听到，狐狸却先开口。它把瓜瓜丢到一边，稀奇的闻嗅着他说：
　　“因为你们的伙伴已经找到我的家了，阿爹也会发现那里。”
　　“你是阿爹的干女儿，我也是，你该喊我一句姐姐的。”
　　瓜瓜忍着恶心爬起来，弯腰弓背龇牙，做出攻击状。狐狸却头也不回，沾血的爪子抬起千振衣的头，看着她继续说：
　　“阿爹唤我小溪，唤你什么？”
　　“你是来替代我的吗？”
　　她恍然间想起很久以前，阿爹领她回来就是为了代替姐姐的。
　　“也不对，”她自顾自喃语：“阿爹不让我离开他半分，却允许你出嫁。”
　　“阿爹更在乎我。”
　　似乎得到了什么非常好的奖励，小溪弯着眼睛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如女子心碎肠断的泣声。
　　不死心发起攻击的瓜瓜被她一爪子死死压下。他“嗷呜”一声，喉咙里发出哼哼，再次痛恨这副什么都做不了的幼猫身体。
　　“我还没问你呢，你为什么一下是小猫，一下又是新郎官啊～”
　　粗哑声音特意拉长，十分磨耳朵。染血的一张脸端的是无知无辜，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平添天真的残忍。
　　阿爹？干女儿？代替？
　　这只狐狸是那个无知儿养的？！
　　修仙之人只是被兽类挑断筋骨，除了无法动弹和痛苦些，倒是没有性命之忧。千振衣闭着眼不让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里，脑子疯狂运转。
　　也不知道落时他们能不能找到这个鬼地方……只怕今日是修仙未捷身先死了……
　　小狐狸没有得到瓜瓜的回答，又用力碾了碾他的脊骨，千振衣听着骨头碎裂的声音感觉手脚处的剧痛越来越难忍。
　　豆大的汗水刺痛迷糊了眼睛，她的泪水跟断线的珍珠一不断掉落，却还是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
　　“你别为难他，他只是我的一只灵宠，吃过化形丹。”
　　“哦？”狐狸松开爪子看着这半死不活的一人一猫，好奇地追问：“‘化形丹’？那是个什么东西？”
　　阿爹花了一辈子想让她化成人形，最终也只能改变这张脸而已，这个妹妹居然有办法让猫变成人吗？
　　小溪摸着自己的脸，有点憧憬道：“那你能不能给我也吃一颗？我也想变成人的样子。”
　　千振衣痛到意识都快模糊，只想拖住这只妖怪，越久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以啊，咳咳咳！但是我藏在城主府里了，得回去拿一下。”
　　千振衣不知道这里离城主府并不远，下意识想把狐狸骗回府里。
　　小溪真的没有太多心思，千振衣这么说她就信了，高高兴兴地在一旁趴下：
　　“那倒不用，阿爹应该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但他知道来哪里找我。”
　　“我们等他来，然后一起回家。”
　　想到马上就能变成人，小狐狸高兴得眼睛眯起来，狐相的狡黠可爱出现在人脸上也不违和。
　　千振衣听不到瓜瓜的动静了，她感受着手脚腕处的冰凉麻木，满心怆然：
　　怕是等不到无知儿那个混蛋过来，瓜瓜就会重伤不治，自己也会失血过多，双双赴黄泉。
　　意识迷离间，听得一句痛彻心扉的怒斥：
　　“逆子！”
　　千振衣一激灵，艰难抬头，眼前昏暗的林间亮起许多火把。
　　小狐狸从无知儿踏上这边土地就已经站起来候着，满心期待却在他这一声斥责中化为乌有。
　　“阿爹，妹妹说她有化形丹！”只一瞬的低落，小溪重拾笑容冲无知儿奔去。
　　还没碰到阿爹的衣角，却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
　　“阿爹？”
　　小狐狸不解地看着行如朽木的无知儿。
　　这是阿爹第一次对她动手，她很高兴，但是也很担心。
　　“阿爹，你生病了吗？”
　　无知儿看见小溪身后的千振衣和瓜瓜心痛至极，双眼发黑，若没有身边人的搀扶，此时恐怕已经瘫软在地。
　　周围人都像一只只鬼影一样静静伫立，仿佛了无生机的木偶，只留小狐狸和无知儿对峙着。
　　来之前，城主下过令，他可以带人找到被抓走的千振衣，但是其他人没有他的指示什么都不能做，一步都不能迈出去。
　　这个其他人指的自然是同千振衣一路的落时他们。
　　脾气暴的青鸾无双刀已经抵上无知儿的脖子，对方也只是闭眼叹道：
　　“没有我，你们找不到她的。”
　　“去给他们治疗一下吧。”无知儿对落时三人说，后者警惕地绕过小狐狸，奔着千振衣而去。
　　长久的静默，千振衣躺在青鸾怀里，眼睛半阖看着不远处的一老一小。
　　不知道无知儿想通了什么，只见他拂开身边人，颤颤巍巍走向小溪。
　　他笑道：“小溪是不是阿爹最乖的孩子？”
　　小溪懵懂点点头。
　　他枯瘦的手摸过小溪的脸颊，揉揉她的毛发：“阿爹是不是还从没有跟小溪提过愿望？”
　　听见“愿望”二字，小溪的眼睛亮起来，用力点点头。
　　无知儿笑得苦涩，哽咽道：“那小溪现在就去死好不好？”
　　小狐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随之一同绽放的，还有她胸口的血洞。
　　小溪亲手掏出自己的妖丹，毫不留情地捏碎。
　　人面狐狸的身形渐渐消散。
　　小溪闭上眼睛前看着无知儿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想果然自己还是能满足阿爹心愿的。
　　林子里安静得仿若无人。
　　三冬城，在城主手札中有这样一段介绍：喜结连理连理枝断为一冬，重获新生新生夭折为一冬，人逢喜事喜事终止为一冬。三冬聚，冻死骨。
　　无知儿少年意气风发时，老城主暴毙在城主府里，他揣着一肚子国民生计站到城主府的正厅里成为新任城主。
　　厅内悬挂的书帖，书房桌案上备好的手札，一撇一捺之间都封存着某种古老的禁制。
　　无知儿推开府内联通后山山林的密道石门，一只人面狐狸乖巧地坐在那里等着他。
　　成为三冬城新任城主，要继承的不只一城百姓，还有一只妖狐。
　　一只可以满足你任何心愿的妖狐。
　　小溪以前没有名字。他们告诉她，落在脸上的巴掌，刻在身上的烙印，都是他们爱她的表现，他们说，断手断脚是怜惜她，感觉到痛就是“快乐”，越痛越“快乐”。
　　她不懂，密室里不知岁月深浅，打开石门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个人都近乎虔诚地跪在她面前诉说着自己的心愿，每个人又都疯疯癫癫地折断她手足，割去她面皮，剖开她身躯，赐予她“欢愉”。
　　老城主曾经有个七八岁大的女儿，天真可爱又活泼，只可惜溺水死了。
　　小溪没有见过她，第一次见，是老城主拿来的一张脸。
　　老城主对她说，她应该喊“它”姐姐。她乖乖喊了，他却又突然发火，逼着小溪复活这个姐姐。
　　小狐狸天真无邪的声音在石壁上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你已经许过愿了呀。”
　　老城主紧闭双眼，想起几年前夫人难产大出血，他跪在这求这只狐狸保佑的场景。喉头滚动几下后，他双眼猩红笑道：“那我只能自己动手了。”
　　后来那张脸就到了小溪身上。起初带上时，小溪觉得特别特别“快乐”，那张面皮似乎有自己的生机和意识，每日一寸一寸地入侵她原本的皮毛和肌肉纹理，一点一点地打碎她原有的骨骼然后重新粘合。
　　自从这张脸与小狐狸越来越契合之后，老城主来陪伴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只是不再跟她“玩耍”，让她改称他为“阿爹”，每日就这么与她枯坐，无聊至极。
　　那日看见无知儿，她心中其实涌过一股道不明的情绪，她学的东西太匮乏，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那种感觉，是与平常的“快乐”截然相反的两种东西。
　　可是无知儿确实很特殊，他很多年都没有向她提过什么心愿，反而每日都会带很多新鲜玩意来陪她玩，为她取名字，教她认字读书，给她梳理毛发，这些不会让她感到“快乐”，却让她胸口狂乱跳动多年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她也会缠着无知儿问他未完成的夙愿，是人就有欲望，这个道理是她在书上看见的。可是无知儿就好像什么都不用她去做。每每被她问烦了就一连好几日不来看她。
　　时日久了，她也不再提。
　　因为如果无知儿不来的话，她每日就只能对着一成不变的石头。
　　阿爹总会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的，小溪看着打开又合上的石门天真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