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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猫 碰见了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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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晚,寂静的街道连虫鸣也听不到。我上午要开会,下午要做实验,晚上才有时间整理数据,等到终于能够回家的时候,已经是这个钟点了。
家附近的三只小猫一齐蹲在路边的墙上。它们缩在一簇高高的杂草丛后面,见到我时慢吞吞地腾挪过来,紧张地左右张望,发现没有外人才探着头“nyanya”地朝着我叫。
待我走近,它们才从墙上窜下来,扑到我的脚边。
它们都是幼猫,我三周前刚见到它们的时候还只有成年人手掌大小,现在也逐渐长大了。
我从包里摸出来罐头打开放在地上,一只一个,它们不再叫唤,埋头开始吃。我又摸出来猫粮,等它们吃完了再投喂一点作为补充。
“怪不得感觉最近包变重了,多了三个罐头,可不重了点嘛。”我蹲坐在旁边看着它们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因为不能乱丢垃圾,所以我总要等它们吃完了再把罐头收起来带走。
是的,最近,我开始喂养小猫了,这个行为已经持续三周,从我目睹车祸的第二天起。
那天我下班经过现场,目光又忍不住在尸体的位置停留,我看了一会儿,灌木丛再次传来响动,那三只小猫咪依然在那里面。
我猜测,它们是那只已经逝去的猫的孩子。
刚刚失去唯一依靠的三只小猫咪大概是无处可去了。
我于心不忍,决定喂它们吃点东西。
没有养过猫的我不知道怎么分辨小猫咪的年龄。我只会分辨实验动物,比如白鼠,或者白兔的年龄,就连人类小孩的岁数我也只能根据体型猜测他们的学龄。
我只能去附近的宠物店里买来猫粮,用一次性的碗装好放在灌木丛里。三只猫畏畏缩缩的,不敢靠近。僵持了一分钟,一只饿急了的白猫试探着凑近碗,四处嗅嗅,尝试着吃了点,发现没有问题便埋下头去啃。
其它几只小猫咪见此也跟着跑了过来。
第三天我又来,发现它们开始在灌木丛里直勾勾地等我了——我们的喂养关系就这么缔结起来。后来,在宠物店店员的建议下,我开始给逐渐长大的它们买肉罐头交替着喂。三周过去,它们确实大了不少。
最近的工作并不顺利,虽然研发的过程就是试错,但是我们团队越试越错,几乎走到了穷途末路。所幸有这些小猫咪每天都在这里等我(包里的食物),看着它们围在我身边喵喵叫,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健壮,我才不至于精神崩溃。
有时候会看到网上的建议:不要喂养街边的野猫,它们繁殖能力强,喂养也容易让它们相信人类而遭到不测云云。这些建议或许很有道理,但是对于我来说,喂养它们给我带来了很多精神上的慰藉,这就已经足够。
我也只需要照顾好面前的这几只小猫,其他的,我没有太多的精力去理会。
它们说不上亲近我,但是应该不讨厌我吧。我想。我伸着食指去搓了搓那只三花的下巴,它眯着眼睛,伸长了脖子给我搓。
看它们都吃完,纷纷在四周趴坐起来,我便收了罐头,装进垃圾袋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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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墙边等着小猫咪用餐,看到同事在闲聊的群里抱怨仪器坏了的消息。企业把退休的仪器转给我们研究所使用,年限久的仪器不好用,时常发出莫名的异响,称得上是研究所里的怪谈。今天它终于彻底报废,但同事的样品还在里面。
同事:“配套的试剂还剩最后半瓶的时候,仪器也跟着坏了,你们说,这算不算一种殉情?”
有点过于诙谐了。
试剂里含氮,他们甚至准备明天使用一些化学手段,把剩下的试剂做成肥料倒给研究所门口的小叶白蜡。极致的贫苦造就了我们研究所勤俭持家的优良作风,不浪费任何一滴试剂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忍不住问:“为了利用废弃试剂去制作肥料,额外开一瓶新的碳酸氢钾,这算不算一种浪费?”
同事:“……”
同事:“别管了,所长说那棵小叶白蜡长得越好,我们能拿到的资金就越多。”
科学的尽头终究是神学。
我收起手机,不再理会同事们的插科打诨。两只小猫咪都吃完了,还有一只小三花还在埋头干饭。
那两只吃完的小猫咪倒在我的脚边,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便抬手搓了搓其中一只的下巴。它转过身子仰起头来给我搓,卷起爪子,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咦,川原小姐。”
被叫到名字,我抬起头来,和泽村警部对上视线。他今天穿着常服,朝我笑笑,“我们似乎经常在晚上碰面。”
他这么一说,我想了想,确实,但这是有原因的。
“因为白天我要上班。”
“好吧。你这是在——”他把目光移到我的脚边,“喂猫?你养的吗?”
我摇了摇头,说是野猫。他蹲下来,也跟着逗了逗小猫。一开始,见到陌生人的几只小猫还有些畏惧,警戒地躲在我的腿后面,我主动安抚,也教他怎么可以让它们觉得舒服,他们才渐渐玩了起来。
要离开时,他帮我收拾好了空罐头,我们一起离开。
“你每天都会来喂它们?”
“嗯,每天喂一顿,但是来的时间不确定。它们不住在这里,如果我到得很早它们不在,我会把罐头放下,第二天再收走。”
明明只需要点一下头就可以说明白的话,我不知怎的,说了很多。
泽村用心听着,他询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养在家里。我想了想,回答道:“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小猫。”他看起来有些不解,但并没有过多干涉我的行为,只是出于警察的职责,让我注意不要被它们咬伤。我点了点头。
“你不上班的话怎么会来这附近?”我问。
“我住得不算远,平时如果跑步锻炼的话也会到这附近来。”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休息日也闲不住的热心青年。我于是又点了点头,不知是在认同他的说法,还是在认同自己的“真知灼见”。
走到路口,我要转弯,他直行,我们道别。我踏着有些轻快的步伐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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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逐渐入冬。即使喝光了新配制的“营养液”,门口的小叶白蜡还是顶不住生物规律的支配,树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同事紧张:“完了完了,我们的补助不会就这么掉光了吧!”
科长:“不要说这么晦气的话,我们要相信科学!”
说着,科长拿出一尊神仙摆像,“这是我重金买回来的惠比寿神像,能招财。放在门附近,效果更佳。”
我忍无可忍:“你们的实验都这么顺利吗!”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做不出成果?我不信,我真不信!
果然,听了我的话,他们开始抱着柱子哭。
但是午休时间结束,办公室又恢复了一片沉寂。分析数据的分析数据,配药剂的配药剂,做实验的做实验。
我的下午也很忙碌,建模组将前不久送来的病患遗体的身体状态制作出了生态建模,我要把实验数据导入到建模里,形成更完整的生态模型。
并行的分子实验也在机器里,实验在上午跑完了,结果是失败的,但是依然要记录进结果库进行分析。
由于资金与人员不足,为了让项目免于被叫停,我们每个人手里基本上都握着两三个需要进行的实验。我们已经习惯了夜以继日地在实验台与电脑前来回忙碌。
科长预约了讨论会,时间定在临下班前,我们要在会上对最近做的实验进行分析总结。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各个实验组总结完我们的无数次失败,终于轮到科长发言。他说最近实验的进展都不是很顺利,但我们毕竟是探索工作,失败只是试错的过程,总会有成功的那一次的。
工作就是麻木地失败、失败、再失败,我们习惯了忙碌的生活,也对无止境的失败见怪不怪,科长的话并不能抚慰我们。
开完会已经是七点,最近进展甚微的研究所里一片死寂,仿佛丧尸围城。中午和科长演双簧的那位同事仰头靠着椅背,直直地凝视着头顶冰冷的天花板和晃眼的吸顶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与他闲谈,只是收拾行装准备下班。路过样品室的时候,我看到科长在门前祈祷。
白发已经攀上科长的鬓角。他垂着头,双手合十地站在紧闭的玻璃门前。
门后是为实验献身的患者们。
他们把遗体捐赠给研究所,想让这个世界上像他们那样被病痛折磨的患者更少一些。卵黄色的照明灯悬在科长头顶,温和地洒下光芒,我的耳边仿佛响起教堂的钟声。
已经下班了。我强迫自己转换心情,脚步却是越迈越沉重。
“回去了?”科长听到动静,睁眼看向我。
“嗯。”我点了点头。
他慈祥地笑了,对我挥挥手:“今天辛苦了,一路顺风。”
我又点了点头,攥紧挎包,离开了研究所。
外面有些冷,北风无情地刮过。什么东西在空中落下,我伸出手,接到了软乎乎的白色结晶,原来是下雪了。
路灯下的雪缓缓地飘落,或是转着圈,或是乘着风滑翔。我哈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口腔冲出,消散在半空。
回家的路仿佛被寒意拉得很长,灌木丛里的小猫们依然在那里等我。
我一如既往地拿出罐头给它们吃,也一如既往地蹲坐在道路边等着收拾垃圾。
这段时间,我喂食的时候碰见过一回泽村,当时他正在执勤,只是和我打了一声招呼就离开了。
坐在这里,我不知怎的,又想起了他。
软乎乎的雪在脚下覆了薄薄的一层,我抬脚,踩下去,它们有些被带起的气流弹起,又落下。不知怎的,他在我的脑海挥散不去。
最快吃完饭的小猫咪开始躺到我的脚边,等着我去搓它的下巴。我便遂了它的意。
“下雪了还要过来喂食,川原小姐真的很关心它们。”
刚刚想的人,出现了。
我仰起头,对上他爽朗的笑容。他今天穿着常服,看起来在休假。
“习惯了。”我回答他的问题。
“你穿得不是很厚,小心感冒。”
闻言,我拢了拢外套,感谢了他的关心。下雪的时候会降温,不过雪融化的时候因为反应过程吸热,会更冷。我就常常在大雪下完以后感冒。
“你看起来很不容易感冒的样子。”
我暗自打量起泽村的体型,很健壮,感觉光是厚度就是我的两倍了……
他笑笑,感谢了我的夸奖。
我们一起逗了会儿猫,闲谈了几句。待它们都吃完饭了,我收拾完残局便准备离开。拎着垃圾袋站起身,空气中的寒意顿时从四面八方袭向我的……屁股。
我冷得开始发抖。
“咦?”
哪里不对。
疑惑的我回头看了眼,刚才坐过的地方湿漉漉的。
“怎么了?”泽村察觉到不对劲,问我。
“…刚才没注意,坐到了雪里,雪被坐化了,裤子湿了,凉凉的。”
虽然这是迁怒,但是我第一次痛恨人类居然是体温高达37度的恒温动物。
泽村直接脱下他的外套递给我。
我愣了愣,没接,对他说道:“外套只湿了一点,而且我快到家了,没事。”
“还是穿上吧。”他坚持。
“那你回家怎么办?”我问。
穿着毛衣的他说他不冷。
一阵该死的寒风适时吹过,我冷得打了个寒战。
他干脆把外套披到了我肩上。
坚持运动的人体温可能比不爱运动的人高一些。因为外套一披上来,我便感受到了厚重的暖意。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但是这件外套真的很暖。
我穿着泽村的外套回家了。为了方便我还他外套,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回家后,我快速换下冷得瘆人的衣服并且洗了热水澡。
明明感觉自己都要在热水里泡发了,奈何体质实在羸弱。
当晚我就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