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齐旻 俞浅浅初遇 番外一 大胤王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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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王朝，承平三十七年，暮春。
京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午后暖阳晒得泛着温润的光。飞檐翘角的楼阁鳞次栉比，朱红门柱上挂着的鎏金铜铃随风轻响，与街边茶肆酒楼的吆喝声、车马铃铛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了一幅鲜活的市井长卷。
朱雀大街最东头，一座三层木楼格外惹眼。楼体以楠木为梁，枣木为柱，外层刷着透亮的朱红漆，历经三年风雨却丝毫不见斑驳，反而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三楼屋檐下，悬着一块黑底烫金的匾额，“溢香楼”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是当朝著名书法家的手笔，笔锋里藏着烟火气，又透着几分傲骨。
这里是大胤京城第一酒楼，没有之一。
此时，溢香楼二楼回廊上，立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女子身着月白色暗纹兰草锦衫，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浅杏色云纹边，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杏色纱褙子，裙摆绣着疏朗的兰草纹样，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似真兰拂袖。腰间系着同色宫绦，末端坠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玉坠，走动时发出细碎的轻响。长发以一支素玉簪高高挽起，鬓边垂着两缕碎发，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为她添了几分柔和。
她未施粉黛，肌肤是常年打理酒楼、常晒暖阳却依旧莹白的色泽，眉眼清丽，眉峰微扬，带着几分英气，眼尾却又柔和弯弯，透着温婉。鼻梁挺直，唇瓣薄厚适中，只点了一点淡胭脂，衬得唇色愈发温润。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却站在回廊边，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从容淡定，将整座人声鼎沸的酒楼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就是俞浅浅，溢香楼的主人，京城人人敬称的“俞掌柜”。
俞浅浅指尖轻扶着朱红栏杆，目光扫过楼下往来的客人，心底快速盘算着今日的要务：西厢房的御史大人设宴，需提前备好雨前龙井，叮嘱厨子忌用辛辣调味；后厨刚到的江南鲜鱼，得亲自去看一眼新鲜度，晚市前要定好烹制方案；账房刘老丈今日告假，晚间的账目需亲自核对，不能出半分差错；还有楼下新来的跑堂小伙计，昨日摔了餐盘，今日得再叮嘱几句待客礼仪，免得出错丢了溢香楼的脸面。
三年前，她揣着仅有的十两银子，在朱雀大街盘下一间不足十平的小铺面，取名“溢香小馆”。那时候，京城酒楼林立，她一个女子，无背景无靠山，全凭着“食材新鲜、分量实在、诚信待客”的信条，从清晨忙到深夜，从一碗面、一道菜做起，硬生生在京城商圈站稳了脚跟。如今的溢香楼，日进斗金，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文人商贾，皆以在此设宴为荣，靠的从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她俞浅浅一手一脚打拼出的口碑。
“掌柜的！”贴身丫鬟青禾快步跑上回廊，小姑娘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比甲，脸上带着几分急色，“西厢房的李大人催茶了，说再不上茶就要发火；楼下王公子也候着您呢，说要订下月的寿宴，特意说想请您亲自操办。”
俞浅浅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青禾，你去西厢房，亲自送雨前龙井上去，记得跟李大人说，晚市有新到的江南蟹，提前给他留一份。王公子那边，下月雅间已满，跟他致歉，安排二楼靠窗的观景位，菜品按最高规格来，食材用最新鲜的，别让他挑出毛病。”
青禾应声跑开，俞浅浅又转身看向楼下，目光落在几个正对着菜单指指点点的学子身上，轻声吩咐路过的伙计：“给那几位学子送一碟桂花糕，算我请客，他们明日要参加府试，图个好彩头。”
伙计笑着应下，心里暗自佩服：自家掌柜就是不一样，对达官显贵不卑不亢，对寻常学子也这般关照，无怪乎溢香楼的口碑能做到京城第一。
俞浅浅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年摆摊卖早点时，被地痞流氓收保护费的窘迫；刚开小馆时，被同行恶意压价、散布谣言的委屈；处理过食客酒后闹事，也应对过权贵强买强卖。她看透了虚与委蛇，厌倦了勾心斗角，所以不求嫁入高门，不求荣华富贵，只想守着这座溢香楼，守着身边一起打拼的伙计，守着这份踏实安稳的人间烟火。
正盘算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似那种喧哗的吵闹，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屏息，连街边的叫卖声都弱了几分。俞浅浅微微挑眉，抬眸看向楼下入口处，心中暗道：今日来了贵客？
一行三人缓步走入溢香楼。
为首的男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锦袍以金线绣出缠枝莲纹样，低调却难掩华贵，腰束羊脂白玉带，带上悬着一块帝王亲赐的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五爪金龙，纹路清晰，熠熠生辉。男子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行走间步履沉稳，自带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仪。
他的面容，堪称惊世。剑眉入鬓，眉峰凌厉却不张扬，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瞳仁是极淡的墨色，沉静得不见底，却又在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润。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唇色偏淡，下颌线流畅利落，轮廓分明却不显得凌厉。明明是俊朗无双的容貌，却因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只觉得如皎皎明月，高悬天际，自带光芒，遥不可及。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人身着劲装，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京城侍卫营的侍卫长李卫，此刻神情肃穆，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另一人是个小太监，身着灰蓝色太监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显然是贴身伺候的宫人。
单看随从的配置，便知此人身份绝不普通。
李卫快步上前，对着俞浅浅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我家公子，想借二楼靠窗的位置用膳，随意上几样招牌菜，不必声张。”
俞浅浅心中微动，目光再次落在那男子身上。她在京城商圈摸爬滚打三年，阅人无数，早已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眼睛。此人虽身着常服，未显露任何身份标识，但那通身的威仪，绝非普通王公贵族能拥有——寻常权贵见了她，要么眼神轻佻，要么暗含拉拢，要么摆着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此人，眼神沉静无波，既无轻视，也无觊觎，只有一种久居高位之人，对市井烟火的淡然与疏离。
再看他腰间的玉佩，那五爪金龙的纹路，是大胤皇室独有的标识。大胤皇室姓齐，当今皇帝年事渐高，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几位皇子暗中角逐，其中最有希望的，便是那位素来沉稳、极少出现在市井的东宫太子——齐旻。
俞浅浅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体，不卑不亢：“公子请随我来，靠窗的位置清净，正好能看街景。菜品皆是本店现做，保证新鲜合口，公子稍候便好。”
她没有追问身份，从容引路。这份不攀附的态度，让齐旻心中微微一动。
他今日处理完朝堂议事，本想直接回东宫。可东宫太静了，静得连呼吸都带着压抑。殿里的宫人俯首帖耳，却无半分真心；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让他身心俱疲。听闻京城新开了一家溢香楼，口碑极佳，饭菜香，人气旺，更听闻这里有一位能干的女掌柜，便想来此寻一份人间烟火，暂避宫廷的沉闷。
一路行来，他看过太多刻意的讨好、虚伪的寒暄，早已心生疲惫。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女子，从容淡定地引路，眉眼间没有丝毫的谄媚与畏惧，只有一份坦荡与真诚，他心底的烦闷，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齐旻颔首，步履沉稳地跟着俞浅浅走向靠窗的位置。他没有坐主位，而是主动选了靠窗的椅子，侧身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俞浅浅的身影——她站在桌边，身姿挺拔，素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清丽，气质温婉却又带着一股韧劲，像极了山间的幽兰，不媚不俗，自有风骨。
俞浅浅转身欲去安排菜品，刚走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齐旻：“公子，本店的招牌菜有江南清蒸鱼、东坡肉、蟹酿橙，皆是现做，需等半个时辰。若公子不赶时间，我便让后厨备着；若公子赶时间，可先上几道凉菜垫腹。”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像山涧清泉流淌而过，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齐旻抬眸，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褪去了几分周身的威仪，添了几分温润：“不赶时间，便按俞掌柜的安排，上几道招牌菜，再备一壶清茶。”
他竟直接唤出了她的姓氏。
俞浅浅微微诧异，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齐旻淡淡解释：“方才听丫鬟提及，便记住了。”
谎言说得云淡风轻，却无半分破绽。俞浅浅心中了然，没有追问，只是颔首：“好，公子稍候，茶与菜品，即刻备好。”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的拖沓与局促。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齐旻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的朱雀大街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见过太多名门闺秀，后宫妃嫔。那些女子，或珠翠环绕，温婉端庄，却总带着刻意的讨好，眼神里满是对权势的渴望；或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终究困在闺阁之中，不懂人间烟火。她们的美，精致却刻意，优雅却疏离，让他觉得遥远。
可俞浅浅不同。
她身上没有半分矫揉造作，不施粉黛，却自有风情。她打理酒楼的样子，从容淡定，条理分明，那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出的沉稳；她对待客人的样子，不卑不亢，真诚坦荡，那是一份源于本心的善良。她站在繁华的酒楼之中，身处市井烟火之间，却没有被世俗裹挟，依旧活得清醒、独立，自有一番风骨。
这种感觉，很奇妙。
多年太子生涯，他习惯了在权谋算计中步步为营，习惯了用冷漠疏离包裹自己的内心。他是东宫之主，是未来的大胤君主，身边全是敬畏与算计，从无一人能让他卸下防备，做回真正的自己。可此刻，看着俞浅浅忙碌的身影，听着楼下传来的市井喧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他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仿佛，这片喧嚣的市井，就是他的避风港；而这个素衣女子，能抚平他心底的疲惫与孤寂。
李卫端着茶水走过来，将茶盏放在齐旻面前，低声提醒：“殿下，三楼雅间已备好，侍卫也已布控，您看是否需要移步？”
齐旻指尖轻捻茶盖，轻轻拂去茶沫，目光依旧追着楼梯口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就在这里。吩咐下去，不用声张，各司其职即可。”
他不想去那封闭的雅间，不想被宫人簇拥着，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街景，等着那素衣女子回来，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觉得心安。
李卫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溢香楼的后厨，效率极高。半个时辰后，菜品便一道道端了上来。
清蒸鱼色泽洁白，鱼身点缀着葱丝姜丝，热气腾腾，鲜香扑鼻；东坡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散发着浓郁的酱香；蟹酿橙酸甜适口，带着蟹肉的鲜与橙子的香；还有几道清爽的时蔬，摆盘精致，却不刻意。
青禾端着菜品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好，又奉上一壶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轻声道：“公子，菜上齐了，您慢用。”
齐旻颔首，目光落在那道清蒸鱼上，却没有动筷。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梯口，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俞浅浅此时正在西厢房安抚一位酒后闹事的食客。那食客是个富商，喝多了酒，嫌菜慢，拍着桌子辱骂伙计，甚至要掀翻桌子。俞浅浅快步赶来，没有丝毫慌乱，先让伙计退下，然后端着一杯醒酒汤，轻声细语地安抚，又主动提出免了今日的酒钱，再承诺明日亲自为他做一道解酒的小菜。一番话下来，说得那富商消了气，连连道歉，还主动付了饭钱。
处理完这桩琐事，俞浅浅才缓步走向齐旻所在的靠窗位置。
她刚走到桌边，就对上了齐旻的目光。
彼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齐旻身上，为他玄色的锦袍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的眼眸在暖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寒潭的深邃，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那目光，太烫了。
烫得俞浅浅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她见过不少男子的倾慕。有世家公子的明目张胆，有文人墨客的含蓄委婉，有市井小贩的笨拙讨好。可从未有过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轻视，没有觊觎，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专注的欣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动。
像春日里的暖阳，突然照进了干涸的心田，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俞浅浅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故作从容地走到桌边：“公子，菜品可合口味？若有不合心意的，我即刻让后厨调整。”
她的声音，比平时微微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齐旻看着她略显慌乱的小动作，看着她耳尖悄悄泛起的淡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茶香清冽，却不及眼前女子的眉眼动人。
“甚好，”齐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道清蒸鱼上，语气自然，“俞掌柜亲自下厨做的鱼？看着便鲜香。”
俞浅浅摇摇头：“不是我做的，是后厨的张师傅，他做清蒸鱼是一绝，京城有名。”
“那便替我多谢张师傅，”齐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鱼肉鲜嫩细腻，毫无腥味，酱汁鲜香入味，恰到好处，“确实好吃，比东宫的御厨做得更有滋味。”
俞浅浅站在一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用膳，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显然是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痕迹，握着象牙筷子的动作，优雅却不刻意，自带一股威仪。
她的心头，又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男子，身份尊贵，容貌出众，气质出众，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却能坐在这市井酒楼里，安安静静地吃着家常菜，没有丝毫的嫌弃与不耐。这样的他，与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权贵，截然不同。
不知怎的，俞浅浅想起了自己三年前摆摊卖早点的日子。那时候，她也常常坐在街边，吃着简单的干粮，看着来往的行人，盼着能多卖几份早点。那时候的她，渴望的是一份安稳的生活，能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一片天。
而眼前的这个男子，拥有天下权柄，却偏爱这市井烟火的滋味。
这种反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俞浅浅的心湖，激起了圈圈涟漪。她突然觉得，这个男子，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值得了解。
“公子若是喜欢，明日我让张师傅再备一份，打包给公子带回东宫。”俞浅浅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下意识地想改口，“公子身份尊贵，怕是不方便……”
“无妨，”齐旻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若俞掌柜愿意，明日我再来取。”
他的语气，自然而笃定，仿佛早已与她约定好了一般。
俞浅浅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真诚与期待，没有半分戏谑。她的心，又跳快了几分，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颔首：“好，那我让张师傅提前备着。”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被齐旻叫住。
“俞掌柜，”齐旻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今日多谢你，这顿饭，吃得很舒心。”
俞浅浅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眼眸里，映着她的身影，清晰而真切。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齐旻 俞浅浅初遇 番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