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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囚 ...


  •   第六章囚帐刀影,巷陌旧魂

      边关的夜总是来得沉,风裹着沙砾打在军营的木栅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谢征守的这座隘口营卡在咽喉地带,易守难攻,可被长信王府三万大军围了整整两天,人心再稳,也架不住缺粮少盐。好在昨夜樊长玉冒死闯营送了一批粮盐进来,才算暂时稳住了军心。

      整座大营最安静、也最压抑的地方,是西侧那座单独围起来的囚帐。

      随元青被关在这里。

      精铁锁链锁着他的手腕,扣在身后的木柱上,行动不便,却半点没有阶下囚的颓丧。他就那么靠着柱子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

      他输得不甘心。

      那日阵前交手,他与谢征实打实拼了数十回合,剑快、劲足、招招致命,谢征枪沉、势稳、老辣狠厉,两人打得旗鼓相当,谁也没能彻底压过谁。

      他不是不敌。

      只是太年轻,气太盛,骨子里那股疯劲一上来,非要一招定胜负,才露出了半寸破绽。

      谢征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最会抓的就是这一瞬。

      枪杆一绞一压,他剑飞、人倒、被擒。

      可他心气没折。

      随元青缓缓抬眼,望向帐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冷、极野的笑。

      不是怕,是疯。
      是恨,是桀骜,是被锁住之后愈发张狂的野性。

      “谢征,”他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能咬碎铁的狠劲,“你困得住我,困不住长信府。三万甲卒就在外面,你这破营,撑不了几日。”

      “等我出去——”

      他没往下说,眼底已经是一片翻涌的血色。

      亲兵守在帐外,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位世子爷从被关进来起,没喊过一声疼,没求过一句饶,要么沉默得像一头蛰伏的狼,要么冷笑着放狠话,眼神狠得能吃人。

      谢征没审他,没逼他,更没折辱他。

      就这么把一头最凶最野的狼,关在笼里。

      而这头狼不知道,今夜的囚帐外,站着一个从西顾巷活下来的人。

      樊长玉没走。

      她蹲在营外的草坡阴影里,那柄宽背厚刃的杀猪刀静静搁在膝头,刀身朴实无华,却被她握得指节发白。

      西顾巷。

      那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巷口的老槐树,井边的石墩,东家的阿婆,西家的婶子,抱着襁褓的新妇,追着跑的孩童……全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邻居,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一点烟火气。

      长信王府的人一来,一把火,一把刀,一夜之间,全没了。

      三十七口人。

      全死在了随元青的手里。

      这笔仇,不是什么缘分不深,不是什么一饭之恩。

      是家破人亡。
      “樊娘子“金爷压低声音,气息沉得发紧,“营里的暗哨还是没拦我们,谢征是真的默许了。”

      樊长玉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淡,却压着快要溢出来的冷。

      她和谢征认识一年,话不多,情不露,可彼此都懂。他不拦,是知道她的痛;他不拆穿,是给她一个了断的机会;他装作不知,是护着她,也藏着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在意。

      那点互相喜欢的心思,从来都埋在心底,不用讲。

      “走吧。”

      樊长玉站起身,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别,动作利落得像常年操刀的村妇,却带着一股赴死般的沉定。

      五个人化作五道影子,再次悄无声息摸进谢征的大营。

      一路畅通。

      暗哨明明看见了,却纷纷偏过头,当作一无所觉。

      守囚帐的四名亲兵刚有反应,金爷四兄弟已经近身,手法干净利落,只捂嘴、按倒、不伤人,短短一瞬就将人拖到暗处,全程没有半分声响。

      樊长玉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灯火昏黄,一跳一跳的。

      随元青原本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眼都没睁,语气冷傲又疯狂:“谢征终于肯露面了?”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极冷、极静、带着刻骨旧痛的气息,慢慢靠近。

      随元青终于睁眼。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眉梢微挑,非但没有半分惧色,眼底反而燃起一丝疯狂的兴致。

      眼前的姑娘一身粗布短打,眉眼干净却冷得刺骨,最扎眼的是她腰后那柄又宽又厚的杀猪刀,不华丽、不气派,却透着一股能劈碎骨头的悍然。
      “樊长玉?“隋元庆开口,声音低沉野性,“难道你这是想我了?专门来看我?”

      他不怕。
      反而兴奋。

      被关了这么久,他正憋了一肚子疯劲没处撒。

      樊长玉站在他三步之外,没有再靠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冰:

      “我来是为西固巷三十七口报仇的。”

      随元青眸色微变,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语气轻佻,却藏着刺骨的冷,“我当是什么,一群贱民而已,也配来找我长信府寻仇?”

      “贱民?”

      樊长玉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轻一颤。

      “那条巷里的人,不是贱民。是看着我长大的阿婆,给我留过饼的大叔,教我卤肉的王叔,一直帮助我的李叔……”

      “最小的那个孩子,出生才三天,我还抱过他。”

      她每说一句,握着杀猪刀的手就紧一分。

      随元青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那又如何?我用一巷人立威,稳住边关态势,有错?在这乱世,弱者本就该死。”

      “你不是为了边关,”樊长玉抬眼,目光直直刺进他眼底,“你就是为了权势而已!”

      “是又如何!”

      随元青猛地一挣铁链,铁环撞在木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帐顶落灰。他双目赤红,气势暴涨,那股属于男主的疯与狠彻底爆发出来。

      “这天下本就是强者说了算!我是长信王世子,我要走的路,挡路者都要死!你也敢来管我?”

      他疯得彻底,狠得惊人。
      骨头硬到骨子里,宁死不折,绝不低头,更不会害怕。

      樊长玉没再跟他争辩。

      多说无益。

      她手腕一翻,从腰后抽出杀猪刀。

      刀身宽厚,沉而稳。
      随元青看着刀,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微微向前倾身,铁链绷得笔直,眼底全是挑衅与疯狂:“想动手?来。我就在这儿,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敢,就滚。”

      他可以死,但绝不受辱。

      樊长玉看着他这副疯狠模样,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冷。

      她不会杀他。

      西顾巷三十七口亡魂,不要他一死了之。

      她要他记一辈子。

      记着他踩碎的不是蝼蚁,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樊长玉脚步一踏,欺身近前。

      杀猪刀刀背朝外,没有半分花哨,沉力一磕,直砸随元青肩井!

      “嘭——”

      闷响震耳。

      随元青肩骨狠狠一震,整条左臂瞬间麻废,气血翻涌直冲喉咙。他眉峰狠狠一皱,额角蹦起青筋,疼得浑身肌肉绷紧,却一声没吭,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而仰头笑了,笑得疯狂又肆意。

      “疼?”他喘着粗气,血丝顺着唇角滑落,“就这点力气?再来!”

      樊长玉面无表情,手腕再转。

      刀背横扫,沉力再磕,落在他膝弯。

      又是一记狠撞。

      随元青腿一软,咚地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地上,疼得刺骨。可他依旧挺直上身,仰头看着樊长玉,眼神猩红,野性不减。

      “继续。”他吐掉嘴里的腥气,一字一顿,“今天你不杀我,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他不怕疼,不怕伤,不怕受制。

      樊长玉握着杀猪刀,刀背抵在他肩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入骨:

      “我不杀你。”

      “西顾巷的人,没碍过你的路。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活下去。”

      “你凭什么拿无辜的人垫脚。”

      “今天这两下,是替李叔讨的。”
      “是婶子讨的。”
      “最后一下是替王叔讨还的。”

      “随元青,你记着。”

      “你欠西顾巷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随元青仰头看着她,疯意不减,戾气依旧,可眼底深处,却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不怕她。

      却被她这股从尸骨里爬出来的执念,刺得心头微震。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谢征站在外面。

      一身玄色铠甲,夜风掀起衣角,眉眼沉静如水。他目光先落在樊长玉身上,再扫过单膝跪地、肩骨受创却依旧疯狠不屈的隋元庆,最后又落回樊长玉脸上。

      没有惊,没有怒,没有责。

      他早就站在这儿了。

      随元青看见谢征,疯劲再次翻涌,冷笑一声:“谢征,你倒是会坐享其成。看着你的人折我,心里很痛快?”

      谢征没理他。

      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只落在樊长玉身上。

      灯火昏黄,两人目光一碰,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相识一年,不说喜欢,不说在意,不说担心。
      可所有藏在心底的情绪,都在这一眼里。

      谢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仇以后再报,走。”

      樊长玉轻轻点头。

      她收刀,转身,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径直从谢征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轻得像风,却烫得惊心。

      金爷四兄弟立刻跟上,五道身影一闪而逝,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囚帐内,只剩下谢征与依旧单膝跪地的隋元青。

      随元青缓缓撑着起身,靠回柱子,左肩剧痛难忍,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疯戾不减:“你明明可以拦下她。”

      谢征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你该恨的不是她。”

      “是你自己。”

      一句话,堵得随元青无言以对。

      谢征挥手召来亲兵,声音冷定:“上药,看好。不许死,也不许好过。”

      亲兵躬身领命。

      谢征转身走出囚帐,站在夜色里,望向樊长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知道她没走远。

      在这三万大军围困的绝境里,她不会走。

      她会藏在暗处,像一把入鞘的杀猪刀,安静、沉默、却寸步不离。

      她不说喜欢,不说守护,不说担心。

      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

      风更凉了。

      囚帐里,随元庆靠在石头上,左肩阵阵剧痛,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愈发深沉的疯戾与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他不会怕樊长玉。

      但他会记住今夜。

      记住西顾巷。

      记住那把杀猪刀,和那个从亡魂里走出来的人。

      营外的草坡上,樊长玉蹲坐原地,抱着杀猪刀,望着被围困的军营,一夜未眠。

      风一吹,好像又听见了西顾巷的笑声。

      阿婆在喊她回家吃饭,婶子在井边洗衣,孩童在巷口追跑。

      那些声音,都没了。

      只剩下她手里这把刀,和心底那句没说出口的——

      我替你们,讨回来了。

      边关的夜很长。

      围困未破,战火未熄,旧仇未消,新情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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