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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山风絮语 出了关隘口 ...

  •   出了关隘口,吹着山风望着空旷荒芜的前方,云归晚淡淡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你还要跟着我?”故西洲的话里听不出情绪,龙杖杵在地上,耳边银铃被风吹的轻响,发丝在额前飘荡,眼上还蒙着云归晚的靛蓝色发带。
      云归晚闻言,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衣襟的藏着的白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目光落在故西洲眼上,语气轻佻却藏着笃定:“不然呢?把你这瞎子灭妖人丢在山道上?”
      他往前凑了半步,多了丝认真:“你单独走,遇上山匪或图谋不诡的人,他们又不是妖难道指望盘龙杖护着你?
      故西洲沉默着,白纱下的眼睫微微地颤了颤,山风穿过隘口,带来远方尘土和枯草的气息。
      云归晚的话不无道理。盘龙杖能辨妖邪,能破秽障,却难防人心鬼蜮。木云关的经历,让他无法再如从前般笃定独自前行无虞。更何况……他如今法力耗损甚巨,虽经调息恢复了几分,但远未到全盛之时。
      “……随你。”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只是握着盘龙杖,率先踏上了前方蜿蜒的土路。
      银铃随着他的步伐,在寂寥的山道间发出细碎清响,与风声相和。
      云归晚轻笑一声,快步跟上,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让故西洲感到被侵入,又恰好在他若因地形不熟而稍有踉跄时能及时伸手。
      路途是漫长的,风景是单调的。乱世烽火虽未直接烧到这偏僻山道,但沿途的荒村断壁、无人打理的田垄、偶尔可见的白骨与废弃车辙,无不诉说着生计的艰难与动荡。两人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和银铃声是唯一的伴奏。
      日头渐高,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他们寻了处有树荫的溪流边暂歇。故西洲以杖探路,走到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坐下,微微侧耳倾听潺潺水声。
      云归晚则解下腰间的水囊,先自己灌了几口清冽的溪水,又走到故西洲身边,将水囊塞进他手里。
      “喝点,赶了半日路。”
      故西洲指尖触到微凉的水囊,顿了顿,低声道:“多谢。”拔开塞子,小口喝了起来。水流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冲淡了几分疲惫。
      云归晚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树干,目光落在溪水对岸一丛顽强的野花上,忽然开口,像是随口闲聊:“你那招唤龙的真形,消耗不小吧?我看你脸色,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尚可。”故西洲简短答道,将水囊递还。他不太习惯与人讨论自身状态,尤其是损耗与弱点。
      “那就是还差得远。”
      云归晚接过水囊,挂回腰间,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一种医者般的洞察,“精气神三者,你耗了神与气,精元也有亏损。单靠打坐调息,在这荒山野岭灵气匮乏之处,恢复得慢。我这儿有点固本培元的丸子,虽然不是什么仙丹,但对症。”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更小的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过去,“吃不吃随你,反正吃不死人。”
      故西洲这次没有太多犹豫。木云关一战,云归晚展现出的种种非常手段和对邪秽的克制,让他潜意识里对云归晚的药理有了些信任。
      至少,不认为他会此刻害自己。他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带着淡淡的参味和草木清香,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疲惫酸痛的感觉确实减轻了些许。
      “如何?”云归晚问,眼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尚可。”故西洲依旧是这两个字,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了一丝。
      云归晚嗤笑,也不追问,又从行囊里摸出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递了一块过去。“垫垫肚子。前头三十里内,估计找不到能打尖的地方。”
      两人就着溪水,默默吃着干粮。饼很糙,刮嗓子,但对于常年行走在外的他们来说,已是常态。
      “你的眼睛,”云归晚忽然又开口,声音在流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是天生的,还是后来伤的?”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但彼时故西洲戒备甚深,并未回答。
      故西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咽下口中食物,才平静道:“幼时一场变故。”不愿多言。
      云归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故西洲被覆住的双眼,那下面本该是一双怎样的眸子?他想起在破庙那夜,惊鸿一瞥看到的轮廓。
      过了片刻,他才转开视线,望着溪水,仿佛自言自语:“世事难两全。有时候,看不见,未必全是坏事。这世道,太多东西,看得太清,反而徒增烦恼。”
      故西洲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吃完了手中的饼。他不知道云归晚这话是有感而发,还是意有所指。但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神秘莫测的家伙,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沉郁与洞彻,让他觉得,或许他也并非表面那般全然疏离。
      歇息了约莫两刻钟,两人重新上路。下午的路更难走些,有一段需要翻越乱石坡。云归晚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半步,遇到特别陡滑或乱石堆积处,便会简短提醒:“前方三步,有大石,向左绕。”
      “注意脚下,碎石多。”
      有时甚至会直接伸手,虚扶一下故西洲的肘弯或小臂,助他稳住身形,一旦他站稳便立刻松开,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过分亲昵,又切实提供了帮助。
      故西洲从一开始的身体微僵,到后来渐渐习惯,只是沉默地接受,握着盘龙杖的手依然稳当,步步踏实。只有在云归晚的手碰到他时,他才会极轻微地顿一下,然后依言而行。
      日头西斜,天边泛起橘红。他们终于赶在天黑前,看到远处山坳里,依稀有几缕稀疏的炊烟升起,似乎是个极小的村落。
      “前头好像有个村子,今晚或许能在那里借宿。”云归晚眯眼看了看。
      “嗯。”故西洲应了一声。有瓦遮头,总比露宿荒野强,尤其是他现在的状态,需要更安稳的环境调息。
      走近了才发现,那村子比远处看着更破败,不过十来户人家,土墙茅檐,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
      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汉,见到两个生人走近,尤其是故西洲那奇特的装扮和手杖,浑浊的老眼里露出警惕。
      云归晚上前,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带着几分江湖落拓气的笑容,拱手道:“老丈,叨扰了。我兄弟二人是行路的,错过宿头,眼看天要黑了,不知村里可能行个方便,借个地方歇歇脚?我们付银钱。”说着,摸出几枚铁钱。
      老汉看了看钱,又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安静立在后方,虽蒙着眼却气质清冷的故西洲,犹豫了一下,才磕了磕烟袋锅子,沙哑道:
      “村东头有个废弃的祠堂,早没人用了,还算不漏雨。你们要是不嫌晦气,就去那儿将就一晚吧。银钱就不用了,这年月……唉。”
      “多谢老丈。”云归晚道了谢,引着故西洲朝村东走去。
      所谓的祠堂确实破旧,门板歪斜,但屋顶尚存,里面空荡荡,只有个积满灰尘的供桌和几个破烂蒲团。
      云归晚简单打扫出一块地方,又从行囊里取出块厚油布铺上。“条件简陋,将就一晚。我去看看能不能找老乡买点热食。”
      他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稀薄的菜粥,还有两个黑乎乎的杂面窝头。“村里也穷,就这些了。趁热吃。”
      就着破碗,两人分食了那点简陋的饭食。粥很稀,窝头硬得硌牙,但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些山野夜寒。
      祠堂没有灯,只有云归晚燃起的一小堆枯枝,火光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故西洲盘膝坐在油布上,继续调息。
      云归晚则靠在墙边,望着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夜渐深,山风穿过破窗缝隙,呜呜作响。故西洲忽然低声开口:“那发带……等我买到新的纱布,便还你。”
      云归晚在火光中看向他,那条蓝色的布带昏暗光线下颜色沉静,与他素白的衣衫和墨黑的长发奇异地调和着。
      他笑了笑,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什么。我觉得,这颜色挺衬你。比那白纱……看着顺眼些。”
      故西洲抿了抿唇,没再说话。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夜色,将这对因诡谲命运而暂时同行的旅人,笼罩在小小的、温暖的、却又充满未知的光晕里。前路漫漫,而这相伴而行的日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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