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84、第八十四章 提名 入围最佳女

　　事情是从一通电话开始的。周三中午沈听溪在片场休息，盒饭刚打开，手机就响了。周姐打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像一杯水被放到了稍大的火上，还没沸，但底部已经开始冒细密的泡：“听溪，入围了。最佳女主角，三个提名里有一个是你。”沈听溪把盒饭的盖子重新合上，手里的筷子搁在塑料盖上面，没有立刻说话。周姐在电话那头等了两秒，又说了一遍名字，是那部去年冬天拍的文艺片，票房不高，但影评人评价很好。沈听溪听完之后嗯了一声，把筷子拿起来重新打开盒饭，吃了一口米饭，嚼完咽下去之后说：“知道了。谢谢周姐。”

　　挂了电话之后她继续吃盒饭。小圆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很大：“姐，你入围了？最佳女主角？”沈听溪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点了点头。小圆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两只手捂住脸，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叫。沈听溪瞥了她一眼，用筷子敲了敲她的饭盒边沿：“吃饭。”小圆把手放下来，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下午拍戏的时候导演明显比平时更松快，收工比预计早了将近一小时。沈听溪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小圆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经纪人那边、公司那边、片场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沈听溪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坐上车回家。路上她给姜愈发了条消息，只写了四个字：“入围了。女主。”姜愈的回复来得比平时快，也只有四个字：“回来说。汤在灶上。”

　　沈听溪到家的时候姜愈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炖着一锅玉米排骨汤，香味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把整个厨房填得满满的。姜愈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拿着汤勺，另一只手放在灶台边缘，听见门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沈听溪换了鞋走进来，在厨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灶台和那锅汤的热气。姜愈把汤勺放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那件外套的领子翻正了，手指在领口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哪部片子？”姜愈问。

　　“去年冬天拍的那部。文艺片，票房一般。”沈听溪从台面上拿起那瓶快见底的胡椒粉放在调料架里，“评委会可能更看重角色本身。”

　　姜愈没有再追问，转身去盛汤。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喝汤，碗里的玉米段被炖得饱满发亮，排骨脱了骨，汤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金黄色油花。沈听溪喝了两口，放下碗，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姜愈上次写的字下面加了一行：“入围最佳女主。去年冬天那部。”写完之后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重新端起碗继续喝汤。姜愈看着她写这些的时候，汤勺在碗里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入围的消息在第二天上了热搜。沈听溪的社交媒体账号下面涌进来大量评论，有些是粉丝祝贺，有些是影评人转发，也有些冷言冷语。苏迟在消息出来之后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那件灰蓝色的衬衫和一条同色系的裤子，挂在工作室的衣架上，配文是“她穿这身拍过一套照片，状态很好”。沈听溪看到那条动态的时候正在化妆间里，小圆把手机递过来，她看了一眼，没有转发也没有评论，但把那条动态截图存进了那个已经有几百张截图的文件夹里。

　　周五下午陆清和来片场找沈听溪取之前订的那批刻字杯子的尾款。她很少来片场，这次是顺路，工作室的快递员临时请假，她自己去跑了一趟客户。沈听溪让场务把她领到休息室，陆清和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里面是那批杯子的样品。她把布袋放在桌上，取出几只杯子给沈听溪看，杯底刻字的那一批已经全部烧好了，浅灰色的釉面很匀，刻字的部分上了深色的釉下彩，在光下能看清笔画的走向。沈听溪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了看，刻的是“平常”的变体，两个字之间多了一道很细的横线。她把杯子放回布袋里，从包里取出手机转了尾款，陆清和收到通知之后把布袋重新扎好，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走。

　　“入围的事恭喜。”陆清和说，语气比平时稍慢一些，像在斟酌一个已经想了很久但拿不太准的措辞。

　　沈听溪把手机放回包里，在对面坐下来：“谢谢。你那批杯子，刻字的订单多吗？”

　　“比之前多了一些。”陆清和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袋口扎绳上压了压，“有一个订单是给一组毕业生的，每人一只，刻名字和毕业日期。还有一个是给一对老夫妻的，刻结婚纪念日。”她顿了顿，像在决定要不要说下一句，但最终还是说了，“周小满说，她现在每天用那只刻‘小满’的杯子喝咖啡，杯底的字已经被磨得比刚做好时浅了一些。”

　　沈听溪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陆清和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站起来把布袋背好，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下周还去我爸那里吃饭。”然后推门走了。沈听溪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姜愈发了条消息：“陆清和来取杯子，顺便说了句周小满用那只杯子喝咖啡，字磨浅了。”姜愈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到：“那杯子她们用了一年多。该磨浅了。”

　　颁奖典礼定在下个月中旬。周姐开始给沈听溪安排红毯礼服的事，苏迟那边答应做一套衣服，但需要提前量体。沈听溪把量体的时间约在了周末，地点在苏迟的工作室。周六上午她出门之前，姜愈从卧室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盒子，是之前从旧物箱里翻出来的那个。她把盒子打开，里面那枚校徽还在，金属表面的氧化色比上次看的时候深了一些。她把校徽取出来，用一块软布擦了擦背面的别针，把松掉的那截别针重新别好，然后放回盒子里。

　　“戴着这个去。”姜愈把盒子递给她。

　　沈听溪接过盒子，把校徽取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别针被重新别好了，背面的线头也被剪掉了，金属表面虽然还是带着氧化的痕迹，但比之前干净了一些。她把校徽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放在包里，没有说好或不好，但出门之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多停了一拍，回头看了姜愈一眼。姜愈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还握着那只空盒子，像在确认一件已经交出去的东西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颁奖典礼那天沈听溪穿了苏迟做的那套衣服——灰蓝色的薄款衬衫和深两个色号的同色系长裤，衬衫的袖口绑带系在手腕前面，领口微微开了一颗扣子。红毯上闪光灯很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太多姿势，走完红毯进了内场之后在座位上坐下来，把领口那颗扣子重新系好了。颁奖环节进行到最佳女主角的时候，台上的主持人拆开信封念出名字，不是她。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微笑着鼓了掌，和旁边提名的演员握了手，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姜愈在客厅里等她，茶几上放着一碗重新热过的汤，碗边搁着一只勺子。沈听溪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姜愈没有问她结果，把汤碗推近了一些。沈听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玉米排骨的，和那天入围消息来时炖的是同一种，里面多放了几段山药。她喝了半碗，放下碗，把包里的校徽盒子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姜愈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有留出太大的距离。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只校徽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那枚重新别好别针的校徽，又合上放回原处。沈听溪闭着眼睛开口：“没拿。下次再说。”姜愈把盒子放回茶几上，在沙发垫上躺下来，头枕在沈听溪的膝盖上。沈听溪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姜愈的侧脸在沙发靠背和茶几之间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沈听溪伸出手，把姜愈额前被压住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拍。姜愈没有睁眼，但她的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覆在沈听溪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像一片合拢的瓦，把两个人的手都盖住了。窗外的风把阳台门缝里灌进来的气流吹得灯罩微微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移动了一寸，又移回去。

　　那天夜里沈听溪把校徽盒子收进了书桌抽屉里，和之前那些解约函、旧照片、铁锁放在一起。抽屉合上之前她多看了一眼那枚校徽，别针被姜愈重新别好了，背面的线头也剪干净了，金属表面那些氧化的痕迹还在，但她觉得那些痕迹比之前顺眼了一些。她把抽屉合好，走进卧室。姜愈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坐着，听见她进来侧过头看着她。沈听溪在床边坐下来，把床头灯拧到最暗，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刻着“平常”的杯子。杯子里没有水，杯底的字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把杯子拿起来放回床头柜上，侧过身面对着姜愈。姜愈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被子上一道很浅的压痕。沈听溪伸出手，把那只压痕从中间抹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抹平的位置上。姜愈的手覆上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