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者上钩》阅舟

100、第一百章 路口 小圆编了日

　　周六早上沈听溪醒来的时候，姜愈已经不在床上了。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床头柜那排杯子的边缘。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些杯底朝着同一个方向排列的字，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客厅。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混在一起。沈听溪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姜愈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面，正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灶台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姜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锅铲没有停。“醒了？”

　　“嗯。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约了人。”姜愈把火关掉，把粥盛出来两碗，端到餐桌上。沈听溪在对面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煮得软烂，是她喜欢的口感。她吃了几口之后放下勺子，看着姜愈：“约了谁？”

　　姜愈把煎蛋的边缘切掉一块，那是蛋白煎得偏老的部分，她没有吃，放在盘子边沿。沈听溪伸出筷子把那块夹过来放进自己嘴里。姜愈看着她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小圆。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约我们出去一趟。说有个地方想带我们去。”沈听溪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什么地方？”

　　“她没说。只说让我们上午十点到老地方等。”

　　十点差一刻的时候两个人出了门。姜愈开车，沈听溪坐在副驾驶上。车子驶出小区之后拐上了那条通往老城区的路。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沈听溪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排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叶子从枝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翻动。车子驶过路口之后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姜愈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了一拍，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小圆约的“老地方”是片场附近那家馄饨店。店面还是老样子，门头上的招牌褪色更厉害了，但门口排队的人比她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小圆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外套，看见她们的车停下来，小跑过来。她今天没有背那个巨大的双肩包，手里只提着一只布袋，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不少。

　　“姐，姜警官，你们来了。”小圆站在车旁边，等沈听溪下了车之后把布袋递过去。沈听溪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浅灰色的卡纸，上面用手写体写着“老板恋爱观察日记·精编版”。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小圆从最初那些日记里摘出来的片段，每一段旁边都贴着对应的日期标签，有些旁边还画了很小的简笔画——一只杯子、一把伞、一个馄饨碗、两件并排挂着的衣服。沈听溪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写着：“第109天，锁门计划。虽然失败了，但姐回来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谢谢。’我不懂她在谢什么。但不管了。只要她们甜就行。”她看着那段字，嘴角弯了一下，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整理了好久，挑了一些能看的出来。”小圆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有些太丢人的我删掉了。比如我数你们对视次数那些。”沈听溪抬头看着她，把册子收进包里：“谢谢。留着。”

　　姜愈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备箱取了件外套递给沈听溪。沈听溪接过来披在肩上。小圆看了看她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了，陆清和让我转告你们，她今天不过来。她和周小满去她爸那里了，说下午回来之后在工作室等你们，有东西要给你们。”沈听溪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馄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店里的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小圆，你们的位子留好了”，小圆朝她们招了招手，带着两个人往店里走。馄饨店里面的陈设和之前没什么变化，木桌木椅，墙上贴着菜单，柜台后面热气腾腾的大锅冒着白烟。她们在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来，小圆点了三碗三鲜馅馄饨，又加了一碟酱菜。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面上浮着虾皮和香菜，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沈听溪低头吃了一口，馅还是那个馅，皮还是那个皮，和第一次姜愈打包带到片场的那碗味道一样。

　　吃完馄饨之后小圆把碗推到一边，从布袋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很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枚钥匙扣，金属的，形状是一片银杏叶，叶脉刻得很细。“上次在片场那边捡的，那片银杏叶掉在地上，我把它压平了照着做的。”小圆把盒子推到沈听溪面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觉得挺好看的。”沈听溪把盒子拿起来看了看，银杏叶的形状和夹在旧笔记本里那片真叶子几乎一样，只是这个不会碎。她把盒子收进包里，和小圆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下午从馄饨店出来之后，两个人开车去了清满陶艺工作室。巷子里的风比上次来的时候小了一些，槐树的叶子安静地垂着。她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清和和周小满已经回来了。陆清和站在工作台前面，台面上摆着两只新烧好的杯子，杯身是浅灰色的，杯底各刻着一个字，一只刻着“路”，一只刻着“口”。周小满在窗台旁边给那两盆植物浇水，看见她们进来，把喷壶放下，从架子上取下几只杯子摆到台面上。

　　陆清和把那只刻着“路”的杯子推到沈听溪面前，刻着“口”的推到姜愈面前。“最后一批。杯底的字是上周刻的，和之前那些是一套。”她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好，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封底内侧，在“桥”字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周小满从里间端了几杯温水出来，一杯一杯放在台面上。陆清和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周远舟的事结束了。我妈笔记本里的东西都找到了对应的位置。这本笔记本我想放回衣柜底层，和我爸那只铁盒放在一起。”沈听溪把那只“路”字杯拿起来翻过底部看了看，杯底的字刻得很稳，收笔的地方比别的字多停了一拍。她把杯子放回台面上，和姜愈那只并排站着。

　　那天傍晚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灯刚刚亮起来。沈听溪站在巷口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手里提着那只装着两只杯子的纸袋。姜愈站在她旁边，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边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步幅一致。走到巷口那棵槐树下面的时候沈听溪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冠。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枝条间还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旧叶。

　　姜愈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走。过了一会儿沈听溪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姜愈：“今天小圆给的那本册子，你想看吗？”姜愈想了想：“留着吧。以后老了再看。”沈听溪点了点头，提着纸袋继续往前走。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伸手把姜愈外套领口那枚没扣好的扣子扣上，手指在扣眼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手拉开车门坐进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沈听溪把那只“路”字杯洗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排杯子排在一起。最左边是“平常”和“日子”，中间是“溪”和“愈”，然后是“岸”，最右边是“路”。她把那本小圆给的册子放在书架第二层，和那本旧笔记并排。姜愈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没有拿书，只是坐着。姜愈在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碰到沈听溪的指尖，翻过来，掌心贴上来，扣进指缝里。沈听溪闭上眼睛，手心里那枚钥匙的凉意已经散尽了，只剩被体温捂暖的金属边缘贴着掌纹。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轻轻晃一下，又慢慢落回去。床头柜上那排杯子在暗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杯底的字朝着同一个方向。沈听溪在睡着之前想起今天经过那个路口时往左边看的那一眼——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动，路口空荡荡的，但那排路灯下面曾经停过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搁着一副耳机，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了很多天。她把手在姜愈的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姜愈的手指扣紧了一些，很轻，但很稳。然后她翻了个身，额头抵着姜愈的肩窝，呼吸慢慢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