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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难不死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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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腐烂气息。
废弃居民区的铁皮屋顶在风中刺耳地呻吟着,云间漏下的几缕惨白月光掀起满地狼藉——半干的深色血液、肉渣、破碎的骨鳞造型各异地在地上与灰尘一起张牙舞爪,延展着灰败的无机质。
祁暖林靠在断裂的混凝土柱旁喘息着,右臂的作战服魂归西天,狰狞的伤口不断的向外淌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凸起在裂口周边的皮下蠕动着。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病毒开始改造他的骨骼了。
祁暖林今年19岁,第12次到安全性外清剿来袭的梦呓者。快结束时,一群突然出现的东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小队伤亡惨重,剩下的几个人在他的掩护下成功回撤,但他自己感染了。
视野开始模糊,渐起的高热让他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祁暖林本能的死死攥着仅剩的一把□□,却抵挡不住逐渐流失的气力。
7岁那年一场意外的病毒席卷全球,感染者在潜伏期看不出异常,而一旦开始病变,会在几秒到几小时内彻底转变成浑身覆盖漆黑骨鳞的非人怪物。
飞溅的血液昭示死亡,空气中呼啸着哀鸣。
嗒,嗒。
……有脚步声?
有人没走吗?还是……没杀干净的梦呓者?
管他的。
反正活不了了。
残存不多的理智已经不足以让他分辨来的是什么牛鬼蛇神。祁暖林半闭着眼,喉咙撕扯出一声喑哑的“滚”,循声将匕首甩了过去。
啪!
没脱手,自己的腕部反倒被攥住了。
迷茫的视野中出现一只五指修长的手,在月光下白的近乎透明,沾着灰尘和血渍。
面前半跪着一个看身形大约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人,大半张脸掩在都帽头下的阴翳中,只隐隐透出一点不甚分明的轮廓来。
青年身上的作战服和他的是相同的制式,只是颜色有些区别,连臂章都一模一样……但原本是姓名名牌的地方刻印着数字ΧΙΙΙ。
也是斯塔莫基地的?……那支秘密小队吗?
“你是……谁……?”
喉咙里仿佛被人塞了块烧红的火炭,祁暖林眉心不自觉拧成一个结。
那青年没应声,走到祁暖林跟前蹲下来,松了锢住他的手,然后抽走了匕首,利落地往自己手心一挥——
嘀嗒。
暗红色的液体从苍白的掌心淌下来,伴随着Omega信息素的气息。
像奶油混合花蜜的甜味,还有一丝缀着晨间雾露的青草香。
栀子。
祁暖林想说这种时候再泄露信息素你个白痴是不是嫌找死没有捷径,不料下一秒这只带血的手朝着他的脸就招呼过来。
腥甜的液体顺着唇缝流进口中,惊吓和过于突然的动作导致祁暖林呛了几下。青年似乎是皱了皱眉,抬起另一只手掰住他的下颌不让他瞎动。
距离近了,青年下半张脸暴露在月光下。脸侧垂落的发丝是洁白的,唇色是浅淡的粉。
那双唇动了动,祁暖林看清了他的口型。
“喝下去。”他说。
莫名生出的信任感让祁暖林选择了听从他的意思。大约是出于垂死之人对生的极度渴求,又或者是青年坚定的动作亦或是那身一样的制服。
意识在泥泞中浮浮沉沉,终于在魑魅魍魉中抓住了正确的稻草。
——
“你醒了?”
床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见祁暖林苏醒,于是快步走到了床头,“有哪里不舒服么?还记得我是谁吗?”
祁暖林空茫片刻一点点回过神,“……姐。”
“还行,没傻。”方塔索斯放心似的出了长长一口气。
“我不是……感染了吗?”祁暖林说完猛地一怔,想看看右臂的伤却被方塔索斯一巴掌摁回床上。
“没事了,你静养几天就行。别瞎动。”
灰烬,铁锈,暗沉浓稠的红色,还有一道影影绰绰的青年身影。
祁暖林顿了顿,“他是——”
“黎阅听,那支秘密小队的成员。”方塔索斯说,“你也是运气好,碰巧他们也在那个区域而且碰巧是被小黎捡到了,但凡换一个你就得曝尸荒野了。”
祁暖林大病初愈的脑子显然转不了多快,方塔索斯往他眉心弹了一下,“先好好躺着吧小残废,归队了会给你解释的,别浪费我的医疗资源。”
一米九四的小残废:“…………”
其实抛开那道导致他感染的裂口来说他的伤不算严重,骨头没出问题的确也躺不了几天。精神恢复大半后便宜姐姐日不理万机每天定时骚扰,还净扯些没用的。
第四天的时候祁暖林真听不下去那些诡异至极的八卦了,忍无可忍打断了她,“……姐你能说点有用的吗?”
“啊。”方塔索斯一顿,歪头看过来,“比如?”
祁暖林被她笑得后背一毛,“……那支秘密小队到底的什么人?”
“唔,就是……我的实验体。”方塔索斯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人造人。”
祁暖林难以置信,“……什么?”
“人造人。”方塔索斯重复了一遍,正色道,“不用这么惊讶,这件事已经公布了。斯塔莫的军火余量撑不过两年了,我只是为基地安排后路。”
一句隐晦的话,表意却再明确不过——他们是人形武器。
“至于救你的东西……二期疫苗我在他们身上投入了一些,看起来效果不错。”方塔索斯一双浅栗色的眼睛坦荡荡直视着他,“不过你本来接触到的病毒也很少,算是……运气好。”
“还有现在已经没有秘密小队了,这帮人相处起来实在是闹心……”女人揉了揉太阳穴,随后耸耸肩,“我把他们拆了,分进了你们这几支特殊行功组,一组一个,等你归队正好能认识一下救命恩人。还有什么想问的?”
方塔索斯几句话交代了前因后果,接着不再多言,静静等着他消化。
祁暖林看着她。
“姐姐”今年二十三岁,十年前被他父亲从线外捡回来当女儿养大,是个生物学天才。
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关键是这品种的疯子还不止她一个。
所谓祸不单行,斯塔莫现任的核心研究员有两位。
“等等……”祁暖林一怔,脑海里划过个名字,“他和黎阅声是什么关系?”
方塔索斯一顿,没料到他的联想速度这么快。
“是……兄弟。小黎的胚胎基因源是从他身上取的。”方塔索斯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克隆人,只是一部分基因的来源。算是生物学意义上兄弟。”
“一部分?……那还有是……”
“呃。”大约是太久没被弟弟用如此复杂和茫然的目光注视过,方塔索斯有些的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就是一部分,唔,来自兽类的……特长片段。就……提升听力、嗅觉、力量那些的。”
声音越说越轻,面对基地其他人的时候仅有一纸公文,对不知情的剩下几位高层解释时也只是通知语气,换到单人一对一反而有点犯怂。
身世原因,她天生同理心发育不良。那点少有的徘徊只会在面对几位家人的时候冒个头。祁恩把她当成基地未来的领导者培养,她自己也明白这个便宜弟弟看着石头似的软硬不吃实际上共情力还是很强的。
作为副司令的那点的矜傲劲儿莫名上来了些,方塔索斯清清嗓子,偏过脸避开他的目光,重新恢复到正常音量,“小黎的听力非常好,实践中能提供的帮助很多,另外他的嗓子有点问题说不了话,之后会给你们安排手语课。”
细细碎碎的话祁暖林之后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在方塔索斯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缓声问了一句,“那我们应该……把他们当成什么来看待?”
是武器……还是同伴?
方塔索斯没有回答。
——
两天后祁暖林出院归队,站在小组的休息室门前有些迟疑。
手还没碰着门把,门忽地向里开了。
其他队员都不在,兴许是训练去了。休息室里只有一个人。
白发碧瞳的青年隔着半米空气静静望着他。
实在不怪小祁队长一时没反应,那点心理准备和预防针着实不够,他的非人感实在是过于强烈了。
黎叔的妻子并不是亚洲人,黎阅声遗传自母亲的发色瞳色一样不差地带给了这个所谓的“弟弟”。黎阅听的五官和他有六七分相似,不过线条更柔和,用美来形容并不为过。
但那双桃花眼正中的碧色瞳仁里嵌着猫科动物的坚瞳,发间一对毛茸茸的兽耳极细微地向后压了一点。
对陌生活物的下意识排斥和对救命恩人的亲近想法一时间在脑海中僵持不下,祁暖林觉得自己的样子大概像个没开智的白痴,傻站了半天终于捡出句不那么像招呼的招呼:“你的手怎么样了?”
黎阅听左边眉尾往上挑了半寸,没料到是这个开场白。头顶兽耳放软了一些,抬起手在祁暖林面前摇了摇。
五指修长漂亮,掌心干干净净,只有几根细细的纹路,几天前匕首划开口子放血仿佛幻觉似的。
祁暖林耳边忽也响起方塔索斯的碎碎念,“自愈能力强”貌似正在其中。
……这女人还真是个疯子。
“黎阅听的情况比较特殊,宿舍和你们不在一起,平常没在队里的话可以去中心大楼负一层04号房间找他。实在找不到也不用急,他自己会出现的。”
“他们的信息素一定程度上可以驱逐那些东西,但不到危急情况别让他用,注意着点,绝对绝对不可以让他在域外透支信息素。”
“还有。”方塔索斯定定地看着他,“别太在意他听见了什么。”
她说的太多了。祁暖林发现方塔索斯对黎阅听的态度有些怪异。
那女人似乎很忌惮他,但又是信任的。
这种微妙的心情让沉默一直持续着——直到祁暖林胸前的对讲机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电流噪音。
他摘下对讲机听指令,而黎阅听不动声色地敛眉后退了一步——对旁人而言再正常不过的音量于他几乎等同于扯着耳朵大吼。尽管退这么点距离聊胜于无。
对讲机另一头霍斯正在吩付新任务,祁暖林一边听着,目光在黎阅听耷下的耳朵上一滞,把对讲机在手心里转了个方向,压住扬声器里另一位副司令的大嗓门。
“收到。”他听完将对讲机挂回胸前,正要招呼黎阅听下去集合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的耳朵……能受得了枪声吗?”
梦呓者丧失五惑,唯有听力敏锐异常,开枪射杀要装消音器。但就从这几分钟的相处,即便不知道黎阅听的耳力到达何种地步,祁暖林也能判断出枪声哪怕经过处理对他也绝对是不小的冲击。
黎阅听愣住了。
倒是第一次有人问这个。
无波无澜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波纹。
但也只是一丝而已。
起伏尚未冒头便被生生掐灭,黎阅听摇摇头表示无碍。
祁暖林微蹙眉心,不过也没再多言。
“那就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