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囚雀 想抬手为她 ...

  •   六岁那年盛夏的午后,也同今日似的下着滂沱暴雨,他回到清砚斋的途中,听到一声虚弱的叽喳声,很轻,但短促且连续地叫着。

      循着声音的来源,云琤找到躲在丛中的那只伤了左翅的野雀儿。

      它的伤处在汩汩冒着血,完好的那只翅膀又被暴雨淋得湿透沉重,连抬起来都变得困难。

      对上它那双乌黑澄澈的眼眸,他心里并未有任何悸动。

      万物终究要面临生死,哪怕今日他救下了它,也不过是暂时拖延它的死期而已。

      转身要离开的那一瞬,他忽然想到不久前云闻鸲讲的那句“上天有好生之德”。
      云闻鸲一面解释着其中要义,一面用他读不懂的慈悲目光看着他。
      他于是不解地发问:“祖父缘何叹息?”

      云闻鸲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他是否理解了这句话,他将对方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却没能像往常一般得到长者的夸奖。

      “你毕竟还小,领悟不来此间真谛也是正常的。”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雀儿还在他背后哀啼,嗓音越发凄厉。云琤心神一动,隐约间好像弄明白了云闻鸲的失望是因为什么。

      所以,若因他之故,这只雀儿血流而亡,这见死不救的罪孽是不是就得归咎于他。

      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云琤终于克服爱洁的本能徒手抓起它,将瑟瑟发抖的雀儿捧回了清砚斋。对方许是意识到他这是在救它,纵使抖得很厉害,却没有胡乱挣动,更没有用尖利的喙啄他。

      触碰到那截温热纤细的脖颈时,他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那是他头一次感受到何为生杀予夺。

      这般弱小的生命,但凡他手下多用几分力,就能将它勒死,而此刻他选择尝试拯救它。

      救下它,并非因为善念,也并非因为敬畏生命。
      他只是想要借此向云闻鸲证明,他能够成为一位心怀怜悯的君子,哪怕是伪装出来的。

      他取了金疮药与干净的棉布替它包扎,又命人去端来一盘粟米。
      那可怜的雀儿随意啄了几粒米,就蜷缩在他换下的脏衣服上,或许是因为太虚弱,乖巧得简直不像是一只鸟,这让云琤很是满意,若它叽叽喳喳叫得他头疼,他一定不会手软,将它重新丢出去自生自灭。

      为了表现他对它的关怀爱护,夜里他特意没睡,一直睁眼守着它。

      他知晓,翌日傅母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随氏以及云闻鸲。

      果不其然,云闻鸲在次日问起这只受伤的雀儿。他道出早就准备好的腹稿,眸底适时流露出几分柔软,说会将它养到伤好的时候再放飞。

      云闻鸲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他不要为它荒废课业。

      他清楚地看见了长者眼中的欣慰。

      经过足足半个多月的照料,那雀儿的伤口已然长好了,结痂的地方渐次生出柔软蓬松的羽毛,覆盖住原本丑陋的伤疤。他为它挑选了一只精美的笼子,笼子足够大,容下三只它也绰绰有余。

      它极通人性,喜爱立在他的笔架上啾啾叫,尾巴一翘一翘的格外神气。

      他开始习惯了练字读书后,一抬眼就能瞧见它。

      唯独不好的是,这只养不熟的野雀儿生出了憧憬天空的意图,几次趁他不在,用头与嘴去顶锁扣,将额边都蹭秃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该放走它,可心底始终有一道相悖的念头。

      他是它的救命恩人,它的性命就该属于他。依据此理,他当然可以留下它,叫它陪着他,直至他感到腻味的一日。

      因为纠结它的去向,他一连五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至这日,云闻鸲忽然踏入清砚斋,彼时他正用毛笔挑逗那只怏怏的雀儿,近来它变得懒洋洋的,连叫声都变少,疏于回应。

      很难说云闻鸲是不是故意不叫人出声,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神思都被小雀吸引,以至于意识到那阵趋近的脚步声时,他异常心虚地将雀拢进了衣袖中。

      云闻鸲仿佛没觉察到他的异常,眸光却掠过那空空如也的鸟笼,问起他它的下落。

      他便扯谎说刚刚将它放走了。

      长者像是随口一问,接着关心起他的课业,一句接着一句提问,都是刁钻犀利的角度,叫他顾不得再想其它,认真应答。

      待对方离开清砚斋,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骤然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急忙扯开袖袋,却发觉雀儿瘫软着身子,闭着眼,竟是活活憋得没了气息。

      他捧着它,它身上还残留着余温,可羽毛遮盖下的五脏慢慢地失去跳动。任凭他如何挽救,它终究还是死透了。雀儿曾因他而活,最后也因他而死。

      它终究被他的私心害死了。

      即便这样,他仍没有落泪,也不能够骗过自己,有那么一瞬,他心头曾掠过尘埃落定的漠然,觉着它死了也好,他就不必纠结它的去留。

      末了,他将它葬在清砚斋前院的那株槐树下,并且剪下它的一根羽毛,放入木匣内作为警醒。

      他不会再被自己滋生的掌控欲反噬。

      年岁越长,他越能明白云闻鸲当初那一瞬的错愕。

      像他这样薄情的怪胎,倘如露出真实的内里,注定是得不到谁的喜爱的,而他如果喜欢上什么人,越是着迷,对方越是无法有好下场。

      思及此处,云琤眨动眼睛又看向韶桢,这个侥幸从他手底下存活的女子。

      于女娘而言,放声痛哭仿佛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夜里犯梦魇尚且没有大声呼号,白日清醒的时候顾忌就更多,故而此刻她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仿佛一块吸足了水的布,就此沉没下去,再也不会冒泡。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蹭了蹭,想抬手为她擦去成串的泪。

      这个冲动让他越发清晰地觉察到自己在失控。

      他忽然想起那夜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她的泪珠。
      此时此刻,那种奇异的灼烧感仿佛从手再度扩散开来,烫得他心底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要被烧穿出一个洞,而那微小的不值一提的破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萌芽,奋力地往外冒。

      他不能够再继续待下去了。

      他做不到继续若无其事地站在韶桢跟前。

      他越过二人,走至陶文侃新刻好的牌位前,取三只香躬身拜过,随后就步出这方阒静得只剩下啜泣声的灵堂,不曾再错眼去看她。

      徐氏却回首瞧了他两眼。
      郎君身形颀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大抵是她多想了,竟然会觉得对方辛苦走这一趟,就是为了来给韶桢解围撑腰。

      雨仍旧没停,聒噪的击打声听得云琤心烦意乱。走出陶府后,他没着急叫车夫驱车离开。离开了韶桢的视线,他终于能够慢慢思忖一些尚且想不通的事情。

      陶文侃的死着实是个让他也没想到的意外。他与韶桢之间的联结最初就是因为陶文侃,如今他不在了,他与她便算是毫无干系。

      或许是有关系的,他的好友曾经请求他照拂她。

      若他有良心的话,的确该履行诺言,替韶桢谋划一条出路帮她度过眼前的难关,只是陶文侃大抵也没料到,她遭遇的难处全部都来自陶家。

      陶文侃两眼一闭倒是清静,自此不用置于两难境地,倒将这堆烂摊子留给了他。

      可“良心”一词与他半点沾不上边,就是他食言反悔,身死的陶文侃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照拂她?怎么照拂,照拂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都得耗费心力去琢磨、去落实,麻烦又不讨好。
      再者说,他能从韶桢身上讨到什么好处吗?
      她那样单薄无力,一无所有,能献给他的只有那几分卑怯的讨好与感激。

      而他平素将利益交换奉为处事铁律,真的要为她一人破坏习惯吗?

      对方还是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勾得他失控的隐患。

      车夫迟迟没等到他启程的吩咐,又怕耽误了时辰,没忍住问:“公子,接下来您打算去哪儿?”

      云琤就此打住思量,淡声做出抉择:“回府吧。”

      *
      之后的三日,韶桢就此在陶府的耳房住下,其实府上厢房众多,但徐氏怎么可能会那么好心地派人为她特意收拾出来。

      这日,由徐氏做主,请来了宝济寺的一众僧徒诵经,为陶文侃招魂。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嗡嗡的诵经声,心底的某一处随之被挖空了。

      又是一连四日早中晚烧门纸,身为孀妇的她跪在徐氏身后,任凭青烟熏得眼眶与面颊都有些刺痛。到了第八日,陆陆续续有亲朋好友前来吊唁,她听着亲族们在那儿夸张地嚎哭,已经喑哑的嗓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琤没有再现身,云家那边是云窈替他来了。

      女娘趁着晌午的空当,将她拉到一旁说话。

      “桢娘,”云窈瞧着她瘪下去的脸颊与黯淡的眼,知晓那些安慰的话都不管用,“你可想好了来日该怎么办?”

      韶桢沉默着,摇摇头,她如今顾不上想这些。

      陶文侃的死暂时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至于晦暗不明的将来,她恨不能蒙住眼睛,捂着双耳回避,总之,命运与风波会推着她往前走的,就像强势夺走她的爱人一般。

      “你还这般年轻,难不成要为他守活寡吗?”云窈也清楚自己的话不免有些尖锐刺耳,但正因为她心疼韶桢的遭遇,她才必须向女娘挑明事实。

      否则,以韶桢老实敦厚的性子,这满陶府的人背地里还不知道会如何欺负失去依靠的她。

      这世道无子的孀妇活着是很难的,高门大户也不例外。

      她没有与陶文侃的孩子,陶府轻慢她是必然的。若因为所谓的贞节被困囿在深墙内宅承受煎熬到白头的孤苦,又是何其傻的选择。

      “桢娘,你得好好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往后的日子还长呢,你可以重新找个良人,或者换一种新鲜自由的活法也是好的。”

      韶桢低垂着眼,没说好还是不好。

      云窈毕竟涉世未深,也不尽然知晓她的底细,所以才会乐观地替她设想未来。

      可徐氏早就看她不顺眼,怎么可能会白养着她,娘家又是一团乱麻……

      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幸已经快要将她的心力耗尽。

      她抠着手心默想,兜兜转转,她或许还是得认命。

      出殡下葬是在三天后,这日虹销雨霁,是梅雨时节难得碰到的晴日,是陶文侃生前最喜欢的晴日。

      待亲眼瞧着陶文侃的棺椁被埋入地下得以安息,韶桢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不管怎么说,徐氏到底是让她送了他全程。

      韶桢回到那座足足十日没有踏入的宅子,他们不在的时候,仆从也将各个角落都收拾得很干净。

      日头晒得她眼前发白,一阵阵地眩晕,但她没听晓雯的劝阻坐下歇息。

      徐氏随时都有可能会来驱赶她,她得抓紧时辰将宅子再完完整整地看一遍。

      每一处花草,每一块铺地的石子,都曾见证过她与陶文侃的身影。

      她最后进入的是他们的寝屋,郎君离开了一个多月,此处他留下的气息已经浅淡得几不可闻。韶桢颇有些后悔,昔日因为言辞拙笨,没能对陶文侃说出,她其实非常喜欢他身上的气息,温暖明朗好似冬日骄阳,叫习惯在罅隙间求生的她很是眷恋。

      掩上门窗,她终于累得卧倒在榻上。

      她拥着衾被,就像是被他环抱着,夜里他总爱从后面将她揽进怀里,将下巴枕在她的肩窝里,温声与她讲些体己话,或者像粘人的大狗一般,用面颊轻轻磨蹭她的鬓发。

      想到这些清晰如昨的往事,韶桢拢着手掌覆在眼前。

      潮热的泪水从指缝漏出来。

      浑浑噩噩、半梦半醒地度过了一日,果然如她所料,次日清早,徐氏便带着一众侍女以及强壮的奴仆气冲冲地抵达宅子。

      韶桢已在昨夜吩咐晓雯将她那少得可怜的细软收拾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囚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防盗30%3h,开始尽量日更啦,喜欢的宝宝点个收藏吧 《守寡三年后》 笨蛋甜妹×白切黑男鬼 《二嫁古板权臣》心机美人×爹系权臣 完结强取豪夺文 《招惹阴郁太子后她死遁了》 推推基友幽糯的《陨落后大师姐她杀穿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