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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窘境 “我、我舍 ...

  •   博山炉内沉香袅袅,螺钿屏风后的妇人阖着眼,身侧的婢女坐在杌凳上,替她揉捏着双腿。

      屏风的另一端,韶桢跽坐在桌案前,搁下笔的时候暗暗转了转酸痛的手腕,她跟前摆着一沓已经誊写完的经书,字迹从始至终都是端正的。

      她抬眸瞧了眼徐氏,对方气息绵长恍若已经熟睡,早就忘却了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室内,还有一个她。

      然而想到陶郎将要下朝归家,韶桢在踌躇摇摆之间,低声唤道:“伯母,我已经抄完了这卷药师经。”

      她尚没等来徐氏的应声,就被那丹凤眼的婢女剐了一眼,压着嗓音警告:“你小点声,没瞧见夫人还在歇息吗?”

      韶桢贝齿咬住下唇,在柔软的唇瓣留下一排浅浅的印痕:“是。”
      这婢女是贴身跟着徐氏的,深得徐氏倚重喜爱,府上众人都会给对方几分薄面。
      她不敢正面与她争辩。

      话音刚落,徐氏便悠悠转醒,捏了捏眉骨。

      婢女连忙献殷勤问道:“夫人这一觉睡得可还踏实?”

      “还成吧,”徐氏敷衍道,眸光投向欲言又止的韶桢,“既抄完了经书,就赶紧回去吧。文侃若问起来,你知晓该怎么答。”

      妇人的语调不轻不重,可韶桢焉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敲打。

      她喏喏道是,起身时跪了两个多时辰的膝盖一阵刺痛,险些又要栽下去。

      她忍着痛意走出屋子,对被阻拦在外等候自己的婢女晓雯扬起一抹宽慰的笑。

      然而她还没吐出那口堵在胸膺里的浊气,便听见屋内徐氏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字都写得一股小家子气,半点上不了台面。倘非文侃执意要娶她,我陶家怎能容忍这般无才无德的女子。”

      韶桢清楚妇人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毕竟徐氏对她的不满素来都摆在明面上,到了毫不遮掩的地步。

      晓雯听罢怒火噌噌往嗓子眼冒,下意识去看韶桢,果不其然见到她的脸色白了又白,摇摇欲坠。
      “娘子!”
      韶桢冲她摇摇头。

      晓雯明白她的意思,上一回自己为韶桢出声抱怨惹得徐氏不虞,最后遭罪的还是韶桢,被徐氏以教规矩的由头,罚跪了整整一下午。

      晓雯只得按捺下冲动,扯平唇线,搀着她缓缓地穿过游廊。

      陶府上来往的丫鬟小厮很多,在她们俩经过时,眼神止不住地往她们身上扫。

      韶桢当然能够感受到那些人落在自己头上的目光,无非是蔑视、嘲笑,觉得她不配踏入钟鸣鼎食的陶府。

      纵然她身为陶文侃的妻子,可这些人压根不将她放在眼里。

      唯有陶文侃陪着她回来时,徐氏与一众长辈才会有所收敛。

      嫁给陶文侃的一年多来,她自以为习惯了被这些各异的目光包裹,然而此刻心头还是涌上几分难言的难堪。

      韶桢提步赶紧离开这方与她格格不入的地盘,进了马车后方才有机会揉按快要失去知觉的腿。

      晓雯见状,作势就要掀起她的裙裾探看,被她拦下动作:“别担心,我没事。”
      晓雯是她从家中带来的陪嫁丫鬟,自幼就跟着她,是为数不多待她极好的人,与她不是姐妹,却情同姐妹。

      车夫是陶文侃的人,晓雯不好在背后非议徐氏,可瞧着自家命苦的娘子,她眼眶发酸,恨不能将韶桢被徐氏磋磨的事情偷偷告诉陶文侃。

      但她知晓韶桢的顾虑,二房徐氏膝下无子,便将出身三房年幼失怙失恃的陶文侃视为亲子养育,有这份恩情在,男人自然要为徐氏颐养天年,就不可能尽然偏心于她,而韶桢呢,也不想让陶文侃夹其中为难。

      她家娘子就是这样,太过善良,凡事总惯于忍气吞声。

      好不容易遇着了儒雅的如意郎君,却不想高门绣户哪里是那么好攀的,人言就像西风,将她从头到脚指摘个遍,贬得一无是处,污蔑老实温吞的她给陶文侃下了迷|魂汤。

      晓雯心疼她,心疼她从一个窘境又踏入一个窘境。

      韶桢覆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如今的日子可比在韶家时好多了。”
      至少她不用再任人打骂,缺衣少食,还有陶文侃爱护着,她已经觉着非常满足。

      “是我驽钝嘴还笨,不懂得如何讨伯母她们的欢心。”

      见她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晓雯叹了口气,知晓她如今这性子都是韶家那群恶人一手造成的。

      马车轱辘,不久就到了宅子前,虽不如陶府巍峨大气、雕梁画栋,但他们夫妇俩住着绰绰有余。

      想到陶文侃当初力排众议明媒正娶她,还瞧出她在陶府待得不自在,便将她带到府外住,便有一阵暖流流经韶桢的四肢百骸。

      不管陶府的人如何待她,她的夫君对她是极好的。

      远远瞧见陶文侃带笑的俊颜,心底的委屈登时如潮水般涌上来,韶桢鼻子一酸,乳燕投林似的奔向夫君。

      暮色四合,对方身着官袍,逆着霞光,亦大步朝她走来,揽住她的腰肢,当着众人的面抱着她转了一圈。

      “陶郎,你且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瞧着呢。”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韶桢羞得面颊浮上薄红。

      陶文侃将她放下,垂眸瞧着自家夫人爱娇的模样,一颗心灌了蜜似的甜。

      他无所谓被人看见,与她十指相扣走进宅子。
      男人的手比她足足大了一圈,指上的茧子略有些粗糙,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
      “伯母她没有为难你吧?”

      韶桢并不擅长说谎,闻言身子一僵,轻声道:“没有,伯母今日教了我如何执掌中馈,处理家事。这样郎君不在时,我便能管好家宅,叫郎君没有后顾之忧。”

      陶文侃的脚步突然一顿,令韶桢的心跟着一滞。

      对方在禁中任羽林监,也审问过不少刺客歹人,莫不是看破了她在扯谎。

      不同于她的紧绷,对方眼底盈着几分玩味,捏着她的手,意有所指道:“我昨夜不是才跟夫人说了,私底下该唤我什么。”

      经他一提,韶桢脑际不由得浮现出那方荒唐凌乱的床帷。

      男人俯首掠夺走她的呼吸,将她吻得什么都顾不得想。混沌之间,他低低喘着气,非要诱她说几句好听的……
      她咬着唇不肯开口,他却自有办法撬开她的唇齿。

      她被他吊着,好似飘浮在云团中随时都会坠落,那种不上不下的感觉使得她理智尽失,末了还是遂了他的愿。

      韶桢的整张面皮随即烧起来,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夫君。”

      听清她用那糯糯的江南软语唤他,陶文侃的吐息一重,深切地领会到何为引火烧身。

      明明成婚已一年有余,他碰上她,还是如毛头小子一般,轻易就被撩拨得自乱阵脚。

      而罪魁祸首本人撩起眼眸,全然不知自己有多勾人。

      意识到他眸底的晦暗是因为什么,韶桢被里头的烫意灼到,急忙将手抽了出来,改口道:“郎君。”

      她的腰可还酸呢,万万不敢继续招惹他。

      陶文侃平日瞧着沉稳温和,一到榻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宽肩蜂腰的武将身每每折腾得她累昏过去,他则神采奕奕,如沐春风。

      陶文侃知晓她脸皮薄,况且青天白日的,的确也不适合想这些,便及时打住身子内蠢蠢欲动的兽:“桢娘,伯母她平素爱端着架子,但心肠不坏。再怎么说,她养了我十几年,你且多担待着些。”

      韶桢听得舌根发苦,面上不显,顺着他的话道好。

      府里的下人早已将晚饭备好,精致描花的碗碟里盛着鱼肉瓜果。韶桢揣着心事,几乎没怎么动筷。

      从前她并非不知时局动荡,但这混乱并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她便可以装聋作哑,得过且过,总归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现今陶文侃主动请旨要去卢城平乱,这几日她忧心得坐立难安。

      卢城的情形,她也听说了,流民暴起,短短十日就强占了好几处县衙,逼得县令自刎,就连郡守一家都被屠尽。这些暴徒所到之处便如风卷残云,遍地杀戮,白骨森然,良民不堪其扰,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想到适才徐氏责怪她劝不住夫婿,韶桢既委屈又无奈。

      她难道就乐意看着陶文侃冒险吗?

      她眼界短,很容易满足,只盼着能与夫君日日待在一处,安稳度日,可她左右不了陶文侃想要建功立业的壮志豪情。

      郎君少年英才,今岁不过二十二的年纪,就已是陛下身侧的红人,不知令多少人钦羡。在其位谋其政,他领着天家的俸禄,就得担起卫国护民的职责。
      她作为一介妇人,能做的就是替他收拾好包袱,在家中为他祈祷,望他早日平安归来。

      “桢娘,”陶文侃余光瞥见韶桢心事重重的样子,搁下筷子,“怎么了?”

      韶桢摇摇头,不死心地问:“郎君非去卢城不可吗?”

      怕他会觉得她无理取闹,她多添了一句:“我、我舍不得郎君。”

      眼见得妻子无声垂泪,男人心底仿佛塌陷下去一块。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动摇生出私心,想不顾一切地陪伴在韶桢身边,哪里都不去。

      但圣旨已下,他没有退路。

      陶家到了他这一辈,家族门阀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已经与其他世家拉开了距离。

      祖辈的荫蔽是坚盾,也是消磨人意志的温床,陶家人沉湎于昔日荣光,挥霍大把时间在无用的清谈上,世家风度、名士风流的伪饰之下,有真才实学的子弟屈指可数。

      此次叛乱,他必须拿下,用军功换取龙椅上那位对陶家的起用。

      思及此处,陶文侃定了定心神,抬手用指腹拭去她晶莹的泪珠,将娇小的妻子紧紧地抱进怀里,语气无可奈何:“桢娘,我也舍不得你呐。”

      他并非没有动过带韶桢上路的想法,“这一路多少凶险埋伏,阵前更是刀剑无眼,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奔波遭罪。”

      更具体的情况是军中机密,他也不能跟韶桢明说。
      此次随大军前往卢城支援的还有三皇子,对方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草包,可看在对方是皇嗣的份上,他还是得调出一部分兵力保护他无虞,免得被治一个护主不力的罪名。

      “我知晓你心中的担忧,怕韶家的人会趁我不在来寻你的麻烦,”他望进妻子朦胧的泪眼里,道,“我会将竹岳留下来护着你,宅子外也安排了身强力壮的护卫,现今你是我陶家的人,谅他们也不敢对你胡来。”

      “对了,稍后用过饭,我再领着你去见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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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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