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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乱如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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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傍晚。
邵珩正准备离开办公室前往一个私人饭局,秘书内线电话响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邵总,顾小姐的助理刚刚来电,说顾小姐在项目现场晕倒了,已经紧急送往协和医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邵珩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失控地狂跳起来。
晕倒……医院……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他连日来所有的冷硬伪装和内心挣扎。
“具体情况?”他的声音出口,才发现沙哑得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说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和急性胃炎发作。”秘书快速汇报,“人已经清醒了,医生要求必须住院观察两天。”
疲劳过度。低血糖。急性胃炎。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邵珩脸上。他几乎能拼凑出她这段时间是如何透支自己,如何在他施加的巨大压力下,咬着牙硬撑的画面。
那股一直被他强行压抑的、混杂着愤怒、焦躁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线。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取消今晚所有安排!”他对着话筒低吼一声,猛地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一阵风般冲出了办公室。他甚至忘了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助理和秘书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和匆忙背影,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协和医院VIP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邵珩几乎是飙车赶来的,他甚至闯了两个红灯。当他带着一身风尘和未散的戾气,猛地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顾井半靠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瘦削,几乎没有血色。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眼神有些空茫,带着一种易碎般的疲惫和安静。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顾井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愕然,或许还有一丝狼狈,但最终,都化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的疏离和平静。她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来。
邵珩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路狂奔带来的急促呼吸尚未平复。他看着病床上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女人,看着他这些日子以来在商场上针锋相对的对手,此刻却以这样一种脆弱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所有准备好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质问或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难言的僵持。
最后还是顾井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保持着那份令邵珩恼火的平静:“邵总?您怎么来了?”
她甚至用上了敬语“您”。
邵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迈步走进病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他走到床尾,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份过分的平静里找出些许伪装或软弱。
但他失败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不速之客。
这种彻底的距离感,比任何指责和哭诉都更让邵珩感到无措和……愤怒。
“怎么回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生硬地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讨厌的、像是在审问下属般的语气。
顾井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带着淡淡的嘲讽:“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医生说是疲劳过度,休息两天就好。不劳邵总费心。”
又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邵珩心底那股邪火“噌”地又冒了起来,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灼和心疼(这个词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让他几乎失控。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病床上投下压迫性的阴影,声音压抑着怒火:
“顾井!你非要这样吗?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就是你说的‘在商言商’?就是你要的‘结果’?!”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顾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依旧仰着头,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充满怒意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无尽疲惫和苍凉的笑容。
“那么邵总,”她轻声反问,每一个字都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邵珩心上,“您希望看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是我承受不住压力,主动放弃项目,灰溜溜地退出?还是我跪下来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也放过这个项目?”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力量。
“我按照您的要求,‘在商言商’,我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努力,我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好……可您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您满意?或者说……”
她顿了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终于清晰地映出了邵珩此刻有些狰狞而慌乱的脸,以及一丝深埋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受伤。
“您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我这个人出现在您面前?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某个一直被刻意忽略的闸门。
邵珩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顾井眼中那抹清晰的受伤,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强撑的平静和倔强,听着她那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一直以来被愤怒、被掌控欲、被某种隐秘情绪所掩盖的真相,仿佛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他所以为的商业较量,所以为的风险控制,其最内核的原因,或许真的……仅仅是因为,他无法坦然面对这个叫顾井的女人本身。
因为她的大胆直接,因为她的聪明坚韧,因为她那不受控制的吸引力,以及她对他那份不容于他现有世界的、固执的坚持……所有这些,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胁和失控。
所以他排斥,他打压,他试图用最彻底的方式将她逼退。
而她的晕倒,她此刻躺在病床上的脆弱模样,像一面残酷的镜子,将他所有的自私、冷酷和不敢直面内心的懦弱,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邵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一直支撑着他与她对峙的、强大的力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