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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珠 带上我的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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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府衙偏房上下焕然一新,从珍宝阁买回的数样奇珍系数被摆在架上,就连桌椅也重刷上了一层新漆。
屋内烛火通明,江惟叙端坐在正中间,聚精会神翻阅着芳县的赋役黄册,案上的鎏金博山炉燃着沉水香,青烟细细,满室幽香。
天高皇帝远,他心里门清,像芳县这种小县可最喜欢在徭税上动手脚。
屋内沉静,只有偶尔几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道站在一旁,悄悄与身旁的下属交换了几个眼神,臃肿的身子站一会就有些发虚,脸上狂冒汗珠。
太子昏庸无度,端王却屡立战功,颇得盛宠。皇后早逝,容贵妃又在后宫代掌凤印,朝上大臣心里门清,这局势还是倒向端王的。
只是江惟叙常在军中,杀伐决断之气渐盛。他本人又是个玉门修罗,向来帮理不帮亲,臣下多不敢招惹他。
屋内掉针可闻,只有屋外的蝉鸣时断时续,在屋内越发清晰。陈道频频向门口张望,不敢妄动。
趁着主位上的江惟叙端起热茶,陈道的目光迅速瞥过左右肃穆的带刀侍卫,脸上又恢复了谄媚。
“下官备了些不入流的陈酒菜肴,殿下舟车劳顿,是否要先传膳,明日再看?”
“不必。”沉稳的声音落下,目光都没从黄册上移开。“我明日就启程,知县就不必费心了。”
陈道吃瘪,心里多了几分急切。江惟叙提前到了几天,他买的男伶还没到,现在酒菜也不用,什么都巴结不上,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跑了?
“大人。”李守仁悄声进入屋内,两人对视一眼,陈道立马福至心灵。
“殿下,下官最近新得了个谋士,叫苏折云。清匪的案子就是他处理的,此刻人已在府内,殿下可要一见?”
“可是龙虎山那桩清匪案?”江惟叙翻页的手顿了顿,来了几分兴趣,不过下一刻又将注意力移回黄册。“挑拨、威逼,假意镇压,实则施以招安。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平了一场匪情。陈大人的谋士确实有几分胆识。”
陈道闻言,脸上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好像被夸的是自己。
“多谢殿下夸赞,不过此子谋划还不至于此。李主簿,烦请把苏公子召进来吧。”
江惟叙抬头,正要出言制止,就看见一道月白色锦袍的人影步入殿中。
苏折云眉眼淡若空山新雨,一双明眸如含春水,身形挺立,笑容宛如姣月,肤色在衣袍衬托下反倒更显白皙,增添几分超脱出尘的意味。
衣上的丝线刺绣在光线下随着动作显现出流动感,江惟叙的心不由得加快几分,脑中只有一个词——
润如珠玉。
目光往下,待看清苏折云身上的服饰,江惟叙松开紧握的手,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居然是个男子?
他眉头蹙起,心中闪过未察觉的遗憾。
“平身。”
上方传下简短的一声,苏折云直起身子,抬起双眼,终于看清了传闻中的端王。
团龙服,玉腰带。白衣彤云,剑眉星目。
那人看着十七八岁,长得还挺好看,不过不巧,衣服和她撞了颜色。。
苏折云脸上笑意加深,尽量让自己更加友善。
如果帅哥再大方一点,多赏赐些金银,她会对他的印象再加上几分。
只是那声平身后,上面的人就迟迟不再出声。
苏折云慢慢敛起笑容,又往旁边瞄了瞄站着的侍卫,内心渐渐生出几分疑惑。
是她笑得太谄媚了?
苏折云低头陷入自我怀疑,陈道和李守仁也对视了几眼,摸不清头脑。倒是江惟叙的侍卫陆寻在心里使劲憋笑。
江惟叙久在军营,向来克己慎行,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也难怪别人猜测他有别的癖好。
刚在成州因被送男宠而大发雷霆,转道来到芳县,这里又被送上,看来主子的名声彻底没救了。
不过......
陆寻悄悄瞥了眼江惟叙,怎么还不生气?不对吧,千万不要真动心了!他还要和容贵妃交差啊!
“听陈大人说,龙虎山是你出的主意?”
沉默了半晌,江惟叙终于开口,屋内紧张的气氛肉眼可见缓和了几分。
苏折云拱手,唇角重新扬起浅浅的笑,声音不大,吐字却清晰:
“承蒙陈大人器重,小人的微末之才才能被用到实处,才能为百姓、为朝廷献上一点微薄之力。”
“嗯,确实是小才。”
官场上多是奉承话,江惟叙本不厌恶。可不知怎的,被苏折云这几句话一激,心里平白生出几分不耐,便硬生生顶了回去。
苏折云闻言,笑意渐渐敛去,两道秀眉微微蹙起。
“自然比不上殿下府中的大才。”
她一字一顿,面上还算恭敬,眼底却分明写满抗拒。
真是情商低,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
此话却如投石于湖面,掀起千层波。还从未有人敢当面呛金尊玉贵的江惟叙,就算是朝上的御史,也向来顾左右而言他,委婉曲折。
陆寻微微侧头,看了眼眉头紧蹙的江惟叙,又看了眼面色不悦的苏折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怎么送来的男宠还生气了?不会真是送谋士吧?
芳县,还真是藏龙卧虎。
苏折云浑然不觉自己的阴阳怪气过于明显,她心里想的,嘴上已经是很克制了。倒苦了旁边的陈道和李守仁,一个是她的上司,一个是出主意的人,硬生生吓出了满头热汗。
陈道心中万般悔恨,平常见苏折云顺从如羊,原以为他是那种人人揉搓的软柿子,今日才知道,原是个刺头来的。
此刻如果可以,他真想跪下来求苏折云闭嘴,然后把他轰出去。
江惟叙也没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人。被反呛一口,他竟有些愣住,只是被小小冒犯了一下,倒不至于大发雷霆,
苏折云不服,他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苏折云脸上,语气不紧不慢:“既如此,我近日恰好遇到一桩难题,就请苏公子为我解答一二。”
苏折云微微一怔,方才还在针锋相对,怎么忽然要考她学问了?她心下狐疑,但对方是王爷,又递了话过来,她也不能装聋作哑。于是敛了敛神色,拱手道:“殿下请讲。”
“我有一把惯用的长剑,削铁如泥,我喜爱非常从不离身。可是去年生辰,母妃送了我一把宝剑,它既不锋利也不趁手。”
江惟叙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那毕竟是母妃的心意,我若用了,便只能舍弃旧剑全了母妃的心意;我若不用,虽保全了旧剑但恐怕伤了母妃的心。”
江惟叙语气沉静,漆黑如潭的凤眼却紧紧盯着苏折云。
“苏公子若是我,当如何抉择。”
“我选旧剑。”苏折云不假思索地回答,倒不是她听懂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是她听懂了江惟叙的选择。
两把剑一褒一贬,她顺着话说总没错。
“趁手的旧剑,不会因为新剑的产生而变得难用。殿下其实没有考虑过换剑,只是为难如何处置新剑吧?”
江惟叙下巴微扬,身子也坐的更加挺直。
“是,所以如何处置呢?”
“把宝剑还回去。”苏折云目光直视江惟叙,捕捉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宝剑虽然表面上给了殿下,但殿下却没有处置的权力,不然也不会犯难。既如此,把宝剑还回去,让能处理的人处理,既保全了旧剑,也让别人知道了你不需要新剑。如此,不就是一举两得?”
倒是个他没听过的答案。江惟叙脸上漫开一抹笑意,慢慢转了转手中的扳指,目光落在灵动的苏折云身上,眼神晦暗了几分。
苏折云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机敏非常、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还真有几分才气,倒是我小看了。”江惟叙食指轻叩桌面,右手摘下了腰间的玉佩,“既如此,这便赏你了。”
成色上好的玉佩落入手中。苏折云打眼一瞧,玉质通透无棉,形如满月,中间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羊脂玉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苏折云脸上由衷微笑,眉目都柔和了许多,刚刚的不爽一扫而空。
“谢殿下赏赐,祝殿下心想事成,多福多寿。若没别的事情,小人就先退下?”
拿了赏赐就跑?陈道暗自腹诽,正要出声阻止,主位上的人却大手一挥,准她退下。
苏折云立马行礼告退,干脆利落地出了门。
要是不快点跑,这么贵的东西他后悔了咋办?
屋内又恢复成原来的寂静,陈道一时摸不清江惟叙的想法:方才看着像是感兴趣,怎么就这么放苏折云走了?
美男计虽然失效,可他还不想放弃巴结的机会,还打算安排些歌舞助兴——
“下去。”
江惟叙右手按住太阳穴,双眼紧闭,露出疲倦的神色。
陈道识趣地闭紧了嘴,生怕触动他的逆鳞,领着李守仁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府衙外,苏折云坐着马车,对着烛光看赏赐的玉佩。
京城来的就是大方,比陈道大方多了。
苏折云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揣入怀中,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
哎呀,今天发了一大笔横财,她一时竟不知怎么用了,真是幸福的烦恼。
正想着,脑中忽然浮现出江惟叙那张俊秀的脸。苏折云暗暗决定,收回方才对他的不满,诚心诚意地祝福他一番。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相见了。等哪日去庙里上香,她定会为他供一盏长明灯,也算积攒些功德。
深更露重,撩动的火光融下一滴滴烛泪,附在蜡壁的金箔上。
简朴的家中,苏折云已和苏温玉相拥而眠,会了周公。
偏房内,陆寻刚拿到密件,便马不停蹄地查看起来。
烛火通明,江惟叙就在案前批注公文,一言不发。
“殿下,我们明日还要带什么东西吗?”
递上密件后,陆寻在一旁研磨,手上力度拿捏得正好,墨色均匀有光泽。
“你说呢?”
江惟叙没有抬眼,身上的压迫却丝毫不减。
陆寻眼观鼻,鼻观心。为了避免容贵妃找他麻烦,他决定自己装傻。
“属下不知,请殿下明示。”
手上的狼毫笔尖沾上台砚,朱红的墨迹在奏章上点染,奏折寥寥几笔的圈画,就勾定了多少人的宦海沉浮。
这就是最顶尖的权力,可风光宠爱下,却依旧群狼环伺。
“我的玉佩,还在他身上呢。”
他低头批阅,始终不曾抬头。
江惟叙既已说得这般明白,陆寻自然不再装傻,悄声退了下去。
他方才讲给苏折云的故事,半真半假。他并没有一把不离手的旧剑,真正从不离身的,是那块玉佩。而今夜,竟鬼使神差地送了出去。
他惜才。
既是明珠,便不该在芳县这偏僻角落,无声蒙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