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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吾之幸 有卿如此, ...

  •   晨过午时,午膳时间刚到,青瓦石砖的屋外传来一阵响动。

      沈秉文打开漆色梓门,就见一袭青衣的苏折云候在门外,将手里的东西举至面前。

      “我早上去东市买的鲤鱼,就是不知道好不好。”

      他笑吟吟地接过,只是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一看就肉质鲜美,没有不好的。”
      几道小菜很快上了桌,苏折云悄悄打量他的脸色,唇角勾起笑,“秉文昨天没睡好?”

      “昨日温书晚了些,”他浅浅一笑,面上依然温润,“我觉得,崔令仪可以帮你。”

      “她怎么帮我?”苏折云挑了一块鱼肉入口,上面裹挟的酱汁格外浓稠。

      “她帮你的条件是不是让你娶她?”他抬眼,看着吃得滋滋有味的苏折云,“她和赵景两情相悦,所以想给自己找个假夫君。待端王继承大统,双方和离,她就可以另嫁赵景。你娶她,一来她会帮你隐藏身份,二来就算崔家发现,为了名声也只会替你瞒下。”

      “科考要验身吧?”她抿了口手边的淡茶,姿态放松,“而且我真的考不上。”

      沈秉文不置可否,“殿下不帮你吗?”

      “他......”苏折云想到那日的冒犯,嘴上嘟囔,“我不想去找他。”

      时间静静流逝,光里的浮尘在眼前慢慢消散。

      “对了,殿下昨日遣人给我送了张请柬,那是什么?”

      “七月初五,崔令仪的及笄礼。她在京中向来被推崇,因此崔府遍邀了京城名门的世家公子。殿下带你去,估计是想带你见科考的主考官们。”

      麻烦事越来越多,她扶额,开始后悔上次的试探。

      “他真想让我入朝为官啊?”

      “你难道想一辈子在府里做谋士?”沈秉文挑眉反问,“不过现在太子虎视眈眈,你还是低调些吧。”

      “那我明日要去吗?”她眨了眨眼,“你去吗?”

      “若你去,我就去。”沈秉文起身,关上房门,屋内光线瞬间就暗沉下来。

      “上次和你提过的那个人,崔令仪的未婚夫张阳与,你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他为人锱铢必较,”还没说完,他突然盯着她的脸,随后发出一声清朗的笑声。

      苏折云被他的突如其来弄得摸不清头脑,摸了摸脸,跟着他一起笑。

      “这是怎么了?”

      他努力抑制住笑声,就是扬起的嘴角始终压不下,“他讨厌长得好看的男人。”

      苏折云嘴角一扯,原来是讨厌小白脸。

      茶盏里泡上了浓浓的龙井,白玉瓷盏被推到面前。

      她嗅了嗅杯里的茶香,旁边的人慢慢开口,“到时候你就和我一起去吧,也不用回王府了。”

      “好啊!”苏折云欣然应下。江惟叙这几日忙着流民不在府中,她乐得清闲,也不想回去。

      ——

      天边的彤云耀目,苏折云下了马车抬头望去,朱漆铜钉的门上悬着一块楠木牌匾,笔锋沉雄庄重,四角还雕着云纹。

      门前石阶上站满了来往的宾客,她跟着沈秉文入内,只见庭院开阔,满院海棠开得正盛,千粉重叠。前方的侍女步履轻盈,引着他们穿过□□。

      院中摆满了紫檀桌,锦缎桌围上摆放了各色瓜果点心,王卿贵女身着锦袍玉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

      两人还没坐下,就见一名腰配青玉的贵公子迎了上来,熟稔地招呼:“秉文,到我那坐。”

      沈秉文浅浅一笑,贺新立目光落到旁边的苏折云,脸上生出好奇的笑。

      “折云,这位是贺御史,贺新立,他可是上次春闱登科状元。”

      苏折云双手抱拳,身子微微一拱,随后被他拦住。

      “原来这位就是苏公子,”他兴致盎然,“远远地就看见秉文和苏公子站在一起,真是才俊逼人啊!”

      他一边感叹自己青春不再,一边领着两人去了前侧。

      “贺新立,你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人用得着这么念叨吗?又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

      傅清澜受不了他的聒噪,嘴上毫不留情。

      “大理寺卿,傅清澜大人。”

      沈秉文给她介绍,她点点头,恭敬喊了一句:“傅寺卿。”

      傅清澜脸上挂着浅笑,锐利的眼睛打量她,“说起来,那日苏公子马场遇险,我也在场,只是还没机会见过面。”
      “是吗?那真是不巧,我当时受了伤,故而没有碰上。”

      她浅笑表达了遗憾,桌上几人也岔开话题,互聊起了家常。

      钩月轻悬天边,庭内的丝竹声也悄然响起。

      哄吵声骤然停歇,苏折云望去,崔令仪一袭淡紫月影纱外袍,腰上配着双环佩,飞仙髻上别着一支海棠步摇,宝石在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火彩。

      只见她莲步轻移至堂中,旁边的赵景给她递上酒杯,她带着主人家的从容举杯,“感谢诸位到场,令仪将献上一支小曲。府内海棠正盛,随后请诸位随意就好。”

      玉指随手拨弄了几下,她抱琵琶垂眸而坐,肤白如雪,清越歌声漫开,婉转的曲调撩动心弦,似一枝被月色笼罩的蒲柳。

      苏折云听着入迷,手肘被轻轻一碰,她回神,就见沈秉文向她使了个眼色。

      她顺着望去,就见右侧一名男子也紧紧盯着崔令仪,颧骨略高,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苏折云收回目光和他对视,心下了然。
      那人,应就是崔令仪未婚夫--张阳与。

      一曲作罢,场下掌声雷动,赵景笑吟吟接过琵琶,张阳与也凑了上去,热切地夸赞,“崔小姐一曲如空山玉碎,听而忘忧,此生难忘。”

      “不敢当张公子的高赞。”崔令仪笑意减少了几分,并不愿多说。

      张阳与也不气馁,转而向一旁的赵景发难,“赵寺卿一介武将,竟也会听曲啊?难怪都说你是酒楼茶肆的风流客。”

      赵景淡淡瞥了他一眼,脸上嘲弄,“风雅之事自然比不上张公子,不过春闱在即张公子可得努力,不然榜眼一名被别人夺走可怎么办?”
      四下传来一阵小声的笑声,贺新立敲了敲沈秉文的桌面,

      “明年春闱你会去吧?”

      沈秉文小幅度摇头,贺新立脸上一阵可惜。

      苏折云随即低头凑近,小声问他为什么。

      他正欲开口,那边堂中就传来一阵吵嚷。

      “赵公子这种靠荫封入官的,就不必管我们这种读书人的事情了。毕竟你连正经科举都没参加过,更不用忧虑我明年拿什么名次了。”

      赵景转身不理会他,气氛一时尴尬。

      崔令仪挂上笑,声音清丽,“那边备好了秀珍斋的茶点和上好的西湖龙井,赵公子和张公子去那边静坐吧。”

      赵景自然跟着崔令仪,刚走几步就被张阳与伸手拦住。

      “不过我还是想问赵寺卿,刚刚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京中谁人不知张公子才高八斗?”赵景挑衅扬笑,“只可惜棋差一招,琼台诗会和乡上,都只拿了个第二。”

      “一时输赢罢了,你难道真以为我会输一辈子?”他面露怒意,环视一圈,最后停住视线。

      苏折云垂下视线暗道不好,果然见张阳与朝他们而来。

      “沈秉文,今夜仿春闱旧例,你与我行时务对策如何?”

      沈秉文也不起身,“不必了,我不如张公子,就不丢人现眼了。”

      “沈秉文,你当真怕了啊?”周围有人起哄,只嫌场面不够激烈。

      “沈公子,上啊!当年错过了琼台诗会,今日不得让我们开开眼?”

      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似海面上起伏的波澜。

      沈秉文恍若未闻,茶水倒映着如古井的眼眸,“沈某不才,张公子另请高明吧。”

      话音一落,堂上嗤笑声达到今日高潮。苏折云担忧地看向沈秉文,看来张阳与讨厌的小白脸就是他啊!
      张阳与拿他无法,随后也扬起恶毒的笑。

      “也是,沈公子向来胆小如鼠,若是真输了,最后一点遮羞脸面也没有了。”
      苏折云听得直皱眉,抬眼和他对视,语气高扬。

      “沈公子给你留情面罢了,张公子怎么就听不懂好赖话呢?”

      挑衅的话一出,满座目光骤然收紧,众人悉数落在苏折云身上。

      “张公子不就是想找人比试吗?我同你比策论。”苏折云扬笑起身,玄色衣袍更衬她肤色白皙,眉目间一股锐气像一柄出鞘的剑。

      张阳与挑眉,嘴角扬起一抹轻慢的笑:“你是谁?也配?”

      “不过一介白身,张公子怕了?”

      “怕?”张阳与嗤笑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贺新立乃去岁状元,众人便推他出题。他以“安民策”为题,限一炷香。

      张阳与抢先开口,引经据典,从《周礼》到本朝赈灾旧例,滔滔不绝,辞采斐然。周围人频频点头,傅清澜甚至低声赞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

      一炷香烧了大半,张阳与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尾,拱手道:“献丑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苏折云。

      “张公子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只可惜,全是一堆正确的废话。”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阳与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她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要清查户籍杜绝冒领,我问你,谁来查?怎么查?流民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文书证明身份?”

      “你说要严惩贪腐,贪官该杀,但杀了之后呢?空出来的位子谁补?新来的人就不会贪?”

      “你说要开设粥棚,粥棚设在哪里?粮食从哪来?运粮的路上被劫了怎么办?发粥的时候哄抢踩踏怎么办?”

      她一连串问了七八个问题,张阳与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张公子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说的都是‘该做什么’。可惜,治国理政,难的不是‘该做什么’,而是‘怎么做’。”

      她抬眼看着张阳与,嘴角微微扬起:“张公子,你知道纸上谈兵的赵括是怎么死的吗?”

      厅中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随后迅速蔓延开来。

      张阳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指着苏折云,声音都在发抖:“你……你……”

      “我什么?”苏折云歪头看他,笑容无辜,“张公子,我说错了吗?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可曾亲自安置过一个流民?可曾亲手开过一个粥棚?可曾在荒年里跟灾民打过交道?”

      “你没有,”她替他答了,嘴上仍不饶人,“张公子自诩寒门贵子,眼中却无寒门百姓,心中唯有功名权势。”

      张阳与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身旁的好友倒抓住了漏洞,语气质问,“苏折云,你这是暗讽左相大人吗?”

      这话说的颇重,厅中刹那安静。沈秉文皱眉,刚要为她解围,檐廊处传来一阵掌声。

      苏折云猛然抬眼望去,灯光昏暗下,太子和左相还站在廊下,身旁的江惟叙已抚掌走近殿内,步履沉稳,众人随即起身相迎。

      熟悉的龙涎香味沉厚浓烈,江惟叙衣袍上赤金线绣出的四爪蟒纹格外精致。他对满堂宾客视若无睹,径自上前,隔着衣袖扶起苏折云,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有卿如此,吾之幸。”

      有明月冲出重云,四处的蜡烛闪了下火花。语随长风掠过,贺新立与傅清澜眼神复杂地对视一眼,满座愕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吾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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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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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