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忘他衣上香》》茗珏

11、画中 三日后，雅

　　三日后，雅风阁。

　　这是凌云台百里外的一座临水楼阁，依山而建，傍水而居，传闻是百年前某位散修的隐居之所，如今被方家盘下，成了方明远偶尔落脚的地方。

　　方清晏独自前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带任何随从。有些事，只能自己面对。

　　雅风阁的大门敞开着，像是在等他。

　　他迈步而入。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屏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临水的雅室，窗扉半开，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方明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中捧着一轴画卷。

　　“来了？”他没有回头，语气像是在问候一位老友，“比我想的早一些。”

　　方清晏停住脚步，距离他一丈有余。

　　“画呢？”

　　方明远转过身，笑着举起手中的画轴：“在这儿。不过不急，先聊聊。”

　　他将画卷放在一旁的案上，走到茶桌前，倒了两杯茶。

　　“坐。”

　　方清晏没有动。

　　方明远也不恼，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悠悠道：“清晏，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沉得住气。从小到大，无论我怎么对你，你都不动声色。不像明杰，一激就跳脚。”

　　方清晏依旧没有说话。

　　方明远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当年你离开方家，我以为你会恨得咬牙切齿，会报复，会闹得满城风雨。结果你跑到云涯宗，一躲就是这么多年，安心当你的阵法长老，好像真的与世无争。”

　　他站起身，走近几步。

　　“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方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堂兄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明远在他面前停住，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安。所以，我得亲自来看看，看看你究竟在想什么。”

　　方清晏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却让方明远心头微微一凛。

　　“堂兄多虑了。”方清晏道，“我只是一个病弱之人，苟活于世，能想什么？”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病弱？那日在宴会上，我看你气色好得很。”

　　“托堂兄的福。”方清晏语气不变，“继母送来的良药，我一直吃着，效果不错。”

　　方明远笑容微微一滞。

　　方清晏看着他那一瞬间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意。

　　“画呢？”他又问了一遍。

　　方明远敛去笑意，转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卷画轴，递给他。

　　“看看吧。”

　　方清晏接过，展开。

　　是一幅山水。笔法精妙，意境悠远，画的是某处山间景致——云雾缭绕，峰峦隐现，山脚下隐约可见几间屋舍。

　　他目光落在那几间屋舍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云涯宗。

　　百年前的云涯宗。

　　方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眼熟吗？这幅画是当年那场‘意外’之后，有人从现场带出来的。画的是云涯宗旧貌，画这幅画的人，你应该听说过——百年前清虚门的那位阵道天才，死于云涯宗剑下的那位。”

　　方清晏握着画轴的手微微收紧。

　　清虚门。百年前。死于云涯宗剑下。

　　那是两派结怨的源头。

　　也是方家当年挑拨离间，一手策划的“杰作”。

　　“你说，如果这幅画流传出去，清虚门的人会怎么想？”方明远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看着那幅画，“他们那位天才弟子，当年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突然有人拿出这样一幅画，画的还是云涯宗——你猜，他们会不会想查个清楚？”

　　方清晏沉默片刻，将画卷起，放回案上。

　　“堂兄想要什么？”

　　方明远笑了，那笑容里终于露出真实的锋芒：“我要你离开云涯宗，回方家。”

　　方清晏看着他。

　　“不是让你回去受罪。”方明远道，“我可以在方家给你留一处清净地，你继续研究你的阵法，没人打扰。条件是——从此与云涯宗再无瓜葛。”

　　方清晏沉默了很久。

　　窗外，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细微的声响。

　　“若我不答应呢？”

　　方明远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

　　“那你就看看这个。”

　　方清晏拿起玉简，灵力探入。

　　里面是一份名单——云涯宗弟子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他们的日常行踪、常去之处、以及……弱点。

　　林逸轩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写着：“谢云归亲传弟子，可诱之。”

　　江澈的名字也在，后面写着：“药庐主事，精通药理，可毒之。”

　　方清晏握着玉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方明远看着他，笑容更深：“清晏，你知道我的手段。你若执意留在云涯宗，这些人会出什么事，我不敢保证。”

　　方清晏抬起头，与他对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你威胁我。”

　　“是。”方明远坦然承认，“我在乎的不是你回不回来，而是你在外面，让我睡不着觉。你回来，我安心，他们也安全。这笔买卖，你不亏。”

　　方清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方明远心头莫名一紧。

　　“堂兄，”方清晏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知道我这些年，在云涯宗研究最多的阵法是什么吗？”

　　方明远皱眉。

　　“是‘锁魂阵’。”方清晏缓缓道，“一种能将人困在其中，慢慢剥离神智的阵法。我一直想找个人试试，可惜找不到合适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明远脸上，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堂兄今日，倒是提醒了我。”

　　方明远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响。方明远警觉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回来时，方清晏已经将那枚玉简收入袖中，神情恢复如常。

　　“多谢堂兄赠画。”方清晏微微颔首，“三日后，我给你答复。”

　　他转身向外走去。

　　“站住！”方明远厉声道，“玉简还我！”

　　方清晏头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堂兄放心，名单我已记下了。你若敢动他们一人，我便用这锁魂阵，好好招待你。”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意。

　　方明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终究没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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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清晏走出雅风阁，步入夜色。

　　夜风清凉，吹散了一室的压抑。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湖边的一块青石上，坐着一个人。

　　淡粉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人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地瞪着他。

　　“这么久？”江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聊什么聊这么半天？”

　　方清晏愣住，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在雅风阁里所有的表情加起来，都真实得多。

　　“小师叔怎么来了？”

　　江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确认他没事，才哼了一声。

　　“路过。”

　　方清晏看着他，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从这里回宗门，要绕三天的路。”

　　江澈耳根微红，别开眼：“那又怎样？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

　　方清晏笑着摇头，没有戳穿他。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出很远，江澈忽然开口：

　　“那人说的话，我听到了。”

　　方清晏脚步一顿。

　　“名单上的事。”江澈没有看他，声音闷闷的，“有人要动我？”

　　方清晏沉默片刻，道：“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江澈侧头看他，月光下，那人的侧脸清隽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些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沉，很重，像是压着什么。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方清晏的手腕。

　　方清晏微微一怔，低头看向两人相触的地方。

　　“听着。”江澈的声音硬邦邦的，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你那些什么阵、什么局，我不懂。但有一条——你别想一个人扛。”

　　方清晏看着他。

　　江澈被他看得不自在，松开手，别过脸去。

　　“回宗门再说。”他丢下这句话，大步往前走。

　　方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淡粉色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好。”

　　他跟上那道背影，两人一同消失在月色中。

　　身后，雅风阁的灯火渐渐隐入夜色。

　　夜风拂过湖面，吹散了方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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