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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劫狱 章禾在四月 ...

  •   章禾在四月十六这一天被提审,此时距离案发已过去了七日。
      “陈琰”作为唯一幸存者被要求出堂作证。
      之凌到聚云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其中不乏一些之凌认识的故人。
      “陈姑娘,”一位年轻弟子见到她,立马迎上来,侧身引路,“这边请。”
      之凌微微颔首,跟着那弟子穿过人群,堂内气氛沉凝,众人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大多带着几分探究。
      之凌和宋品语被安排在陈应身边,她环顾四周,心中不免有些感概。
      之凌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小时候她经常会随父亲与师父来此议事,他们小辈总是会聚在一起打发时间,聊东聊西,偶尔还会比划几招。今天到这一看,昔日玩伴大多数都成了青云台的得力骨干,看着他们严肃的表情,之凌感叹真是时过境迁。
      主位之上,掌门玄道子端坐正中,神色严肃。玄道子左手边依次坐着青云台的几位长老,为首的是戒律堂首座宋鹤亭,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其身旁的便是周湘,皱着眉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摸样。再往旁边,便是灵枢殿的首座王芙,是贺歧的师父,之凌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话少,医术高。其身后,就是李疏桐,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似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过了。剩下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之凌不熟悉或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玄道子右手边则是大孤山的人。陈应坐在首位,身旁是他的几位师弟。之凌、宋品语和明漪及其他弟子则坐在陈应身后一排。
      只见那位引之凌入座的弟子快步走到宋鹤亭身旁,附耳低声说了几句。宋鹤亭微微颔首,又侧首看了掌门玄道子一眼,见掌门轻轻点了头,方才收回目光,抬眸扫视堂中众人。
      他清了清嗓子,道:“今日邀诸位到此,是为摘星楼一事。”他顿了顿,目光在堂中众人面上缓缓掠过,“此事牵连甚广,关乎我青云台清誉,亦关乎数条人命。掌门有令,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还死者一个公道。”
      “今日所审之人,乃我青云台弟子章禾。此人涉嫌于四月初九夜,在摘星楼修炼邪术,走火入魔,以致残害同门,杀伤多人。人证物证俱在,唯其本人尚未认罪。故而请诸位来此,一同听审,以彰公道。”他说完,抬手朝堂外一挥,沉声道:“带章禾上。”
      堂内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门口。等了半天,却未见章禾的身影。殿中议论声渐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弟子脸色通红地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启禀掌门,章禾……章禾不见了!”
      堂中哗然。
      宋鹤亭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不见了?断云殿重重把守,怎么会不见?”
      那弟子颤声道:“弟子不知,昨夜章禾还在,今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我等已经封锁山门,正在全力搜捕,至今尚未寻获。”
      周湘听着面色大变,厉声道:“封锁山门!严查每一个出入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莫不是有同伙接应?断云殿防守森严,那章禾竟能逃得出去?”有人低声议论。
      “怕不是真如传言所说,是那杨之凌干的吧?”
      “那妖女当年杀师叛道,如今还敢现身,当真是狂妄至极!”
      ……
      堂中议论声此起彼伏,宋鹤亭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事已至此,青云台定会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至于杨之凌,已多年不见其踪迹,死了也未可知,何足为惧?诸位莫要被无端猜测乱了心神。”
      玄道子端坐主位,神色严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待堂中议论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宋首座,此事交给你全权处置。七日之内,务必找回章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至于杨之凌,她已叛出青云台,此时若当真与她有关,青云台必不会姑息。”
      宋鹤亭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之凌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收紧。死了这么些年,之凌本以为不会对那些人的评价再有什么反应了,可如今乍一听到,心中还是难受。
      “琰儿,我们走吧。”
      之凌脑子清醒过来,看着面前的陈应。刚刚陈应未曾表态,而是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之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
      她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之凌一行人走出大殿,阳光迎面照来,刺得之凌眯了眯眼。
      明漪从身后走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之凌的另一只胳膊,轻声问:“脸色这样差,可是身子还有不适的地方?”
      “伯母,我没事。”之凌的嗓子还未好全,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就是有些累。”
      明漪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几日你受了不少惊吓,回去好好歇着,莫要再操心那些事了。”她顿了顿,“一切有我和你伯父呢。”
      陈应闻言,转头道:“你伯母说得对,如今最要紧的是你的身体。让你自己先来青云台是我与你伯母欠考虑了,让你受了这么一遭罪。”
      之凌道:“伯父说的是哪里的话,怎么能是你们的错。”
      陈应道:“不管怎样,你只管养伤,旁的都不要想。章禾的事,自有戒律堂去查,你不必挂念,有我和你伯母在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再伤了你。”
      之凌轻轻应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明漪见她神色恹恹,以为她强撑着身体,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害怕,过几日我们就带你回家。”
      “去吧,好好歇着。” 陈应说完便迈步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侧身叮嘱道,“琰儿,这几日外面不太平,你和品语莫要到处走动。”
      之凌应道:“知道了,伯父。”
      陈应转身走了,明漪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之凌一眼,目光温柔,带着几分心疼。之凌朝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明漪这才转回头,快步跟上了陈应。
      之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师姐。”宋品语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还好吗?”
      之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春日天气正好,二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院子里种了许多桃花,微风轻轻拂过,携带着些许花瓣,恰好落在之凌发上。
      突然,宋品语问道:“师姐,你觉得章禾能跑去哪儿?”
      之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摘星楼,轻声道:“不知道。兴许跟传言一样,章禾真是跟杨之凌跑了吧。”
      “那杨之凌真这么厉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章禾?”
      之凌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不知道,说不定杨之凌现在还在青云台呢。”
      宋品语拧眉道:“师姐你不要唬我。”
      之凌嘴角微微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声音道:“说不定杨之凌现在就在咱们旁边看着我们呢。”
      宋品语猛地停住脚步,四下张望了一圈,脸都白了,“师姐!你……你别吓我!”
      之凌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逗你的,走吧。
      ”宋品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师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之凌没有回答,只是迈步往前走。
      心道:傻师妹,杨之凌本人就在你面前站着呢。

      之凌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宋品语蹦蹦跳跳地背影上,心里却想到了昨夜。
      之凌独自一个人潜入了断云殿。
      断云殿按照不同的区域划分,前殿是戒律堂议事之所,而后殿则是关押囚犯的地方。而后殿的牢房又按照囚犯所犯下的过错而分为三等。第三等关押的是犯了些许门规的弟子,大多数是禁闭思过,条件虽简陋,却还算干净,甚至有一扇小窗透气;第二等关押的是罪行较重的弟子,暗无天日,潮湿阴冷;第一等的地牢关押的是被认定罪大恶极之人或是妖兽。
      与预想中的不同,章禾并未被关押在地牢,反而是关押在二等牢房。
      之凌借着微弱的烛火一间间找过去,发现章禾时她几乎没能认出他与那晚的少年是同一个人。
      章禾被铁链牢牢绑着,整个人躺在地上,头发散乱,气息奄奄。那张原本白皙清隽的面孔,此刻布满血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五官。血迹从额角蜿蜒下来,经过眉骨,沿着颧骨淌到下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黑红色的痕迹,紧紧地绷在皮肤上,随着他的表情牵动而裂开细密的纹路,散乱垂落的长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硬邦邦地贴在脸侧。身上的衣服也黏了一层又一层的血,几乎与满地血污融为一体。
      之凌蹲在牢门前,目光落在那扇布满封印的铁门上。门锁上刻着层层叠叠的禁制纹路,灵力流转间泛着幽蓝色的光。之凌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微微弯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这么多年了,这帮人还是这么不注意。
      她从发间抽下一根簪子,将簪尖探进锁孔,侧耳细细探听,手指轻轻转动。片刻后,一声细微的“咔哒”响起,铁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之凌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章禾似有所觉,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却并未看到任何人,又疲惫地合上了眼。
      之凌这才想起来现在别人看不见自己,手掌轻轻拂过他的眼睛,轻声道:“睁眼。”
      章禾的眼皮猛地一颤,旋即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茫然地在黑暗中搜寻,许久才聚焦到之凌的身上。狱中昏暗,章禾看不清来人的面容,“谁?”
      之凌没有回答,施了术法将自己与章禾的神识连接在一起。
      “别出声。”
      之凌她蹲下来,开始撬他手腕上的铁锁。铁链很粗,锁也很旧,她用簪尖拨弄了几下,铁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之凌慌忙接住,生怕引来他人。章禾的手腕和脖子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暗红色的血痂和铁锈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能站起来吗?”之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章禾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刚一用力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又倒回了地上,粗粗喘着气。
      看章禾这副样子,是已经用过私刑了。
      青云台有严格规定,不得对关押弟子私自使用刑罚,纵有大错也应在戒律堂审判过后再加以惩处。可那日在摘星楼死了那么多人,难免会有遇难弟子的家属,在悲痛与愤怒之下,将一腔怨气撒在章禾身上。他们花些钱买通狱卒,让章禾在断云殿中好好吃些苦头,只要折磨不死,就往死里折磨,反正让人看不出伤的法子多的是。
      之凌抬手捏了一个诀,灵力缓缓渗入章禾的经脉,将他的呼吸、心跳、体温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身形也渐渐消失。
      是隐息术。之凌在来的路上用的就是这一招,隐去了自身全部气息,一路畅通无阻地潜入了断云殿。
      章禾伤得很重,之凌索性将章他背了起来。少年身量虽高,但经过这几日的刑讯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之凌将他往上托了托,稳稳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断云殿中值守弟子很多,之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隐息术隐去了他们的气息,却隐不去声音,所以她只能小心再小心。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几个人影匆匆闯入。之凌身体紧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不敢再前进半步。
      “怎么回事?刚刚检测到有人使用了灵力。”
      之凌暗道不好,竟然忘了这一茬。灵力波动瞒不过戒律堂的监测阵法,她方才给章禾施术时,怕是已经触发了警报。
      若真被发现,她便只能直接打出去了。
      就在之凌打算动手之际,听见有人嘿嘿笑了两声,道:“没事,是我用灵力温了壶酒。”
      那几人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一个弟子靠在墙角,手里捧着一只酒壶,壶口还冒着热气。为首那人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大半夜的,你倒是会享福。动静小点,别惊动了旁人。”说完挥手便要带人走,走了几步,又折道回来叮嘱道:“明日就要审讯了,可别生出什么乱子。”
      那弟子挥了挥手,道:“放心吧,那章禾现在爬都爬不起来,作不了妖。”
      “你们对他用刑了?” 为首之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却并无责备之意。
      “那小子干了那么丧尽天良的事,只对他用点刑算是便宜他了。”那弟子嗤笑一声,灌了口酒,“不过那小子骨头是真硬,从头到尾一点声不出,愣是没吭一句。昨儿个还咬了老赵一口,把老赵手背都咬出血了。”
      几人听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道:“骨头硬有什么用?明日一审,铁证如山,他再硬也得低头。”
      “对了,你的钱不都给你媳妇了,你哪儿来的钱喝酒?”
      “切,他还能哪儿来的,从章禾身上刮得呗。”
      见着他们马上要聊起来,为首之人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走吧。”
      那几人说笑着走远,甬道中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墙角那盏油灯苟延残喘地跳着最后一簇火苗,将明未明,将熄未熄。
      之凌贴在墙壁上,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了,黏腻地贴着肌肤。之凌将背上的章禾往上托了托,重新往前走去。
      之凌绕了一条小道,从断云殿侧门溜了出去。
      章禾的头低低垂着,贴在之凌颈侧,散乱的头发蹭着她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死尸,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灰,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之凌能够感知到他那似有若无的心跳。
      之凌背着章禾一路向山下走,终于,远远地之凌看到一辆停着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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