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摘星楼 深夜，青云 ...
-
深夜，青云台摘星楼。
之凌费力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猩红。
有血黏在她的脸上。身下也是一片粘腻，温热的液体透过衣裳，正一寸寸变凉。
她想动，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似乎是断了。
之凌偏过头，借着从窗中透出的月光，看见一张脸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那人身体朝下，趴在地上，面孔正对着她。两行血泪从那双充满惊恐的眼睛流出，在脸上留下诡异的痕迹。
之凌几乎要尖叫出声，却又因喉咙深处传来的剧痛，将叫声硬生生压下来。
这是在哪儿？之凌思绪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叫她吐出来。她不知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忽的听见吱呀一声。
是门开了。
之凌看到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垂着头，似乎也受了重伤，脚步踉跄，踏过地上一具具尸体，朝她而来。
她心中暗叫不好，额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冒出来，但身上的伤让她无法动弹。眼见着那个身影就要走到她面前，之凌认命地闭上眼。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落到她的身上，反而一道沉闷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之凌悄悄睁开一点眼睛，见着那人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手中还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不见他有所动作，之凌这才放心睁开了眼打量他。
那是一个少年，眉目英挺，面容白皙，生得一副好皮相。他的头低低垂着，发丝垂在身前，混合着血粘在衣服上。只是那双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只剩茫然。
之凌的心悬在喉头，屏住呼吸，生怕少年突然发疯把自己再一刀送回地府。她咬着牙，再一次试探着挪动身体。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少年耳中，他猛然抬头，视线落在之凌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她，望向一片虚无。
之凌浑身僵住，不敢再动。
然而少年却走近她，举起了手中染血的匕首。
眼见少年的匕首距离她越来越近，之凌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强忍着痛想要站起来。只是挣扎间，之凌似乎踢到了什么。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动，少年猛然一滞。那双原本混沌失焦的眼睛，渐渐清明。他看向狼狈不堪的之凌以及她身旁的那具尸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变为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少年问道。
之凌呼出一口浊气，浑身泄力，躺在地上，粗粗喘着气，尽力平复着心跳。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少年，只是盯着他，目光复杂。
见着之凌一直盯着自己，少年愈加疑惑，走近两步，却在看清她身上的血迹后猛地顿住，声音骤然变了调：“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这是谁干的？”
之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我倒是想问你呢，你刚才差点一刀送我归西，现在倒装起无辜来了。可还没等她攒足力气开口质问，就听到一声凄厉的叫声。
之凌与少年齐齐看去，一个女人正紧紧盯着他们。
女人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紧紧捂着嘴，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屋内的场景。
屋门大开，门外的月光涌进来，之凌这才看清了屋内的场景。
尸骸遍地。
血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在青石地板上洇开来，一直蔓延到女人脚下。在她位置不的不远处还有七八具尸体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这些尸体一个个都身着青云台弟子服制，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侧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所有人死不瞑目。
女人再也撑不住这画面的冲击，跌坐在地上，尖叫出声。她双手撑在身后，指头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整个人筛糠似的抖。
少年显然也是被这场景吓住了，手中匕首哐当一声跌落在地。他低头看看自己粘满血的双手，又抬头看看那些尸体，看看门口瘫软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之凌身上。
“三娘子。”
有人被女人的叫声吸引了过来。
是个年轻男子，满身血渍，像是跟什么人打斗过。他蹲下身，伸手去扶女人的肩膀。目光随着女人看过来，随着那滩漫到脚边的血泊上，越过横躺在地上的尸体，最后落在之凌与少年身上。
下一刻便直直冲了进来一把把少年压在地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群人正朝摘星楼涌来，火把的光透过窗棂晃进来，把少年的脸映得惨白。
“在这儿！”
“摘星楼，快点！”
“天哪！”
率先赶到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着青云台长老服制，腰悬长剑。他的脚步在门槛处生生刹住，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扫过血泊，最后落在少年身上和他脚下那把还沾着血的匕首上。
“章禾……”长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你——”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人已经涌了进来。青云台的弟子们挤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惊呼出声。
火把的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照亮了那些死不瞑目的脸，照亮了洇透衣衫的血迹，也照亮了少年苍白的脸。
“是他，是章禾——”
女人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涟漪骤然炸开。
嘈杂的议论声传进章禾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又从他脑子里滑出去，一个字都留不住。
“我……”章禾慌乱摇头，“我没有……”
他看向那个女人，脑子里搜索着那个女人的样貌。可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不动，也想不明白。
“章禾。”
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见周湘站在几步之外，手按在剑柄上，脸色铁青。周湘的嘴还在动，可章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觉得那些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把他牢牢包裹住。
“不是我。”
女人瘫倒在地，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着章禾，“是章禾杀了他们，我看到了。”
“我没有！”章禾下意识反驳到。
周湘皱着眉看向女人：“三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看到……看到他拿着刀对着那个人。”
众人的目光移到之凌身上。
周湘看着把章禾压倒在地的男人问：“可属实？”
男人点头：“确属实，弟子亲眼看到。”
“我没有，不是我，你们骗人！”少年挣扎着，脖颈上青筋暴起，却被男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脸贴在血泊里，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只压在后颈的手。
“你……”之凌一张嘴，只觉得喉咙像是被锯子锯开了一般。
你什么时候看见了？
“还活着！有人还活着！”
背对着之凌的男人听到声音浑身一滞，猛地转过头狠狠盯着她。
几个弟子走了过来，有人蹲下来，拨开她脸上黏腻的发丝，借着火光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抬起头，向不远处喊道：“师父，是陈琰。”
听到陈琰这个名字，之凌也愣住了。
陈琰是谁？
之凌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面前一张张陌生的脸，心中也是十分困惑——她这是在哪儿？
周湘看着之凌，示意那几个弟子把之凌抬到门口。
被抬起来的瞬间，之凌倒吸一口气，浑身的伤被这一动牵扯得像是要裂开。她咬紧牙关，把那声痛呼硬生生吞了回去，可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依然顺着鬓角往下淌。见之凌这副样子，架着她的弟子对视一眼，犹豫着看向周湘。周湘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两个弟子会意，把之凌轻轻放下来，让她靠坐在门边的墙上。
那边，章禾的挣扎声还在继续：“我没有杀人！不信你们问她啊！”
“我真的没有杀人！”章禾的声音已经哑了，带着哭腔，“师兄你放开我，我没有！”
“还敢狡辩，我亲眼看到你欲对陈师妹行不轨之事。”压着章禾的人手上加大力道，几乎要把他的胳膊折断。
“我没有！”
之凌看着章禾——他的脸被按在地上，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之凌，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似乎在等她开口，为他辩解。
可之凌此刻已无暇顾及章禾。
从周围人的言行之凌此刻可以很确切地推断出来，她夺了别人的舍。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本就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了几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可虎口处嵌着一块月牙形的厚茧，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腹布着粗粝的硬痂，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这是常年握弓留下的痕迹。这不是她的手。这具身体，这张脸，这满身的伤——全都属于另一个人。
之凌对于夺舍别人这件事情并没有记忆，但是有一件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夺舍，是仙门大忌。凡以邪术侵占他人肉身者，神魂俱灭，挫骨扬灰，连轮回的资格都不会给你留。一旦被发现，她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正想着，一个年长些的弟子上前几步，蹲下身来，伸手搭上之凌的手腕。那弟子眉目沉稳，指尖按在脉上，凝神诊了片刻，抬手探了探她颈侧的脉象，又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口，眉头渐渐蹙起。那弟子站起身，对着周湘道：“陈姑娘她……脉象虚浮不定，体内灵力紊乱，肋骨也断了好几处，失血太多了，要赶紧医治。”
周湘听完，皱着眉看过来：“先带陈姑娘下去治伤，至于章禾……”他顿了顿，“暂时关押于断云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摘星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