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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合同写了要管饭 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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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苏幕埋头苦干,压根没空抬头。
那碟酱肉见了底,馒头续了两回,粥碗更是舔得比洗过还干净。
此刻,她正用最后半个馒头疯狂刮蹭碟子里仅剩的酱汁,试图完成最后的“清盘行动”。
门口脚步声响起。林曦径直走到靠窗的空桌坐下,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驿丞赶紧凑过去,笑得一脸褶子:“这位姑娘,您瞧瞧吃点什么?”
林曦连菜单都没扫一眼,声音清冷如碎冰:“清粥,一碟青菜。不要油。”
驿丞脸上的笑僵住了:“清、清粥?姑娘,这驿站的清粥是给杂役吃的,您几位这官身……”
“清粥。青菜。”林曦重复一遍。
阿砚正剥着鸡蛋,闻言手一抖,蛋壳掉进了碗里。
“林姑娘,您这是唱哪一出?咱们这是赶路,不是出家。”
“天下灾荒,饿殍遍野。你们这一桌,够寻常百姓家吃上一个月。”
林曦没理他,只看着驿丞:“能不能做?”
驿丞抹着汗:“能、能,我让厨房单独给您开小灶……”
正在努力咽下最后一口蘸酱馒头的苏幕噎住了。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有些心虚。
坏了,她这一顿是不是把一个村子一个月的口粮给嚼了?
阿砚冷笑一声:“林姑娘当真是悲天悯人。可这朝廷的驿馆,本就是给办差的人补给的。您非要厨房单独给您开小灶煮青菜,这多出来的柴火钱和咱们等您吃饭的功夫,难道就不算损耗了?”
驿丞在一旁急得想原地消失:“二位,二位大人,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呢……”
“林姑娘说得对。”
崔珩忽然开口。
阿砚愣住了:“公子——”
崔珩走到林曦桌边,躬身一礼:“姑娘教训的是。我等身为世家子弟,确实不该如此铺张。下不为例,还请林姑娘莫要介怀,与我等共进。”
林曦起身离开:“不必,我吃干粮就行。”
“什么人啊这是……”阿砚嘟囔。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缩在角落里的苏幕,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在寂静中震耳欲聋的——
“嗝。”
苏幕老脸一红,迅速捂住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那个空荡荡的酱肉碟子里。
然而,面前的碟子已经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了。
阿砚在一旁鄙夷道:“苏姑娘,你这碟子刮得,拿去当镜子照都能瞧见你牙缝里的肉丝儿了。”
苏幕眨眨眼:“出门在外,浪费可耻,这叫‘光盘’积福。”
崔珩扫过苏幕面前那个比洗过还亮的碟子,默默端起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精致点心,推到了她手边。
那点心是驿馆特供的——桂花糕嫩黄诱人,缀着细碎金桂;绿豆糕方正清爽;枣泥酥烤得焦黄,酥皮层层叠叠如蝉翼;云片糕洁白如雪,薄得像一叠精致的小纸片。
苏幕咽了口唾沫,手伸到一半,又警惕地缩了回来:“这……这不在工钱里扣吧?”
“不算。”崔珩看着她那副守财奴的小模样,忍俊不禁,等她好不容易咽下那口点心,才温声开口,“苏姑娘,你是本地人?”
苏幕摇摇头,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桂花糕:“不是,我是我师父在扬州捡的,我打小跟着他满天下刨……咳,满天下跑。”
崔珩点点头,语气沉了几分:“那这一路过来,你瞧见逃荒的百姓了吗?”
“瞧见了,城墙根底下蹲了一堆。”苏幕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感叹,“草根都薅秃了,确实有点惨。”
周晅放下筷子,神色肃然:“怎么个惨法?”
苏幕用力把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城西那片林子,树皮都被撕干净了。我路过时瞧见他们在啃泥。”
崔珩眉头紧紧蹙起,手心微微发凉:“啃……泥?”
“嗯,观音土。”苏幕点点头,“吃了确实顶饿,肚子鼓得像个球,可那是石粉,拉不出来的。我师父说,吃这玩意儿纯粹是想当个饱死鬼,最后全得胀死。”
崔珩心头泛起一种荒谬与酸涩交织的错觉,连手里的茶盏,握着竟觉有些烫手。
苏幕嚼着枣泥酥,忽然想起什么:“往东二十里有个村子,我听道上的兄弟说,全村人都跑绝了。走之前,大伙儿合力把自家的祖坟给刨了。”
崔珩愣住了,声音有些发颤:“刨……自家祖坟?”
“饿的呗。”苏幕点点头,“林子边有个开元年间的大墓,封土堆都被灾民刨了半截。我路过时顺脚去瞅了一眼,那墓早年就被盗空了,连棺材板都烂成了渣,就剩几根发酥的白骨。”
她拈起一片薄薄的云片糕,一本正经地评价:“那骨头太酥了,熬不出油花,更煮不出汤。所以我师父说得对,这世道,活人总比死人惨。”
崔珩胃里猛地一阵翻涌,桌上那叠层层叠叠、白得剔透的云片糕,那形状……竟隐约让他联想到了刚才苏幕描述的“骨头片子”。
周晅到底是武将出身,显然有些不解,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活人……怎么能比死人更惨?”
自己的父亲,还有阿珩那位天纵奇才的哥哥,皆是马革裹尸、魂归沙场。
这对他们两家的打击都是巨大的。
在周晅看来,只要人还活着,就总还有一口气在。
“我师父以前常挂在嘴边一句话,”苏幕歪了歪头,“能住得起坟墓,用得起陪葬的人,往都是生前有钱的。您看,棺材要上好的楠木或者杉木吧?墓室得挖得深、砌得实吧?里头的陪葬品,哪怕是几个破陶罐,那也是生前省下来的家当——哪样不要钱?这年头,穷人家死了也就死了,一卷破烂草席往土坑里一扔,连个坟包都立不起来,过场雨就平了,谁知道里头躺的是谁?”
周晅和崔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哑然。
苏幕盯着崔珩那副欲言又止、甚至有点反胃的模样,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某种“精神重创”。
崔珩等那块极具“骨感”的糕点彻底消失,才缓缓开口。
“苏姑娘,你可知这附近……有什么汉墓?”
依据现有的记载,汉墓的可能性最大。
苏幕腮帮子还鼓着:“你们是要找汉墓?”
“姑娘,”阿砚插话道,“这找‘嘉禾’的路还长着呢,总得先试试您的真本事吧?万一您只是个只会说书的,咱们公子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苏幕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先签契约。”她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决,“签了契便是正式雇我了。我可以带你们去看这方圆百里最地道的汉墓。”
万一他们看了以后说不是,转头说不雇她了,自己岂不是白干活?
苏幕心里那本小账算得飞快——这位公子瞧着矜贵,但出手还算大方,心肠应该没坏透,断不至于因为契约之事就把她送到大理寺。
崔珩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拟好的纸。
“苏姑娘请看,这契约可还周全?”
苏幕顾不得擦手,眼珠子在纸面上飞速掠过。
看到那一串诱人的数字时,嘴角压都压不住。
“咳咳……”
她指指契约最后一行:“还得加一条。”
崔珩挑眉:“愿闻其详。”
“得写明了,下去之后,东西若是不在,工钱您得照付。”苏幕表情诚恳得如同拜佛,“咱们这行卖的是手艺,不能变戏法。万一那‘嘉禾’早几百年就被哪个不讲究的同行顺走了,您看这……”
崔珩听着她那套“前人手欠”的理论,看着那张写满了“我不能吃亏”的脸,无奈地点头。
签好契约,苏幕把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像揣着命根子似的塞进怀里最深处。
“那……我能再吃顿饭吗?”她眼巴巴地看着崔珩。
阿砚忍不住了:“你那肚子是通着无底洞吗?刚才那一桌子酱肉馒头都喂给谁了?”
苏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此饭非彼饭。刚才那是填饱肚子,这顿是开工前的‘买路饭’,祈福用的。”
“苏姑娘,”
阿砚语里带了点咬牙切齿:“咱们公子请你来是挖坟掘墓……不对,是寻宝救世的,不是请你来当神棍的。你这福要是再祈下去,咱们直接在驿馆养老算了。”
苏幕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怂:“可是……合同里写了管饭的。不吃饱,老祖宗不给指路。”
崔珩在一旁看着这两人斗嘴,忍俊不禁,抬手止住阿砚:“既然是规矩,总不好破了。去吃吧。”
片刻后,偏厅角落里多了一幕奇景。
苏幕面前摆着一碗白生生的米饭,饭上直挺挺地插着三根线香。她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嘴里念念有词。
“……保佑保佑,保佑这趟东家不赖账,保佑管饭管饱,保佑手欠的前辈留点碎末给晚辈换口肉吃。”
苏幕睁开眼,虔诚地把香拔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白饭,风卷残云般扒了起来。
崔珩有些好奇:“苏姑娘,吃完这碗‘买路饭’,你准备从哪儿开始寻墓?”
苏幕嚼着米饭,含糊不清地回道:“刚才有个送葬队,往城东去了。”
众人:“什么?”
正巧林曦推门进来:“她说得没错。”
阿砚听得一头雾雾水:“等等,等等——苏姑娘,咱们是要找汉墓,你盯着人家今天刚下葬的新鲜坟头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