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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念 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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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眠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还在哥哥怀里哭得天昏地暗,这会儿委屈和恐惧就像被热水冲散的寒气,眨眼功夫便消散了大半。
虽然手指还冻得微微发颤,精神却已经重新活泛起来。她怀念又新奇地打量着这四年未归的老房子。
墙纸微微泛着黄,时间在上面留下了温柔的印记。但更显眼的,是那些五彩缤纷、歪歪扭扭的涂鸦——那是小顾眠的杰作。
她那时偏不爱在纸上画,一见白墙就手痒,非得把墙画花了才肯罢休。除非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否则一不留神,墙上就多出一道彩色笔迹。
久而久之,父母也只能摇头苦笑,彻底放弃了对墙面的美观管理。
目光下移,踢脚线往上几厘米的地方,还有一排用稚嫩笔触画出来的、奇形怪状的东西——那是刚学会写字的她,反复描画的“哥”字,一个个歪斜着列了一排,像一栋栋抽象的高楼。
记忆早已模糊,但她仿佛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趴在墙边,一笔一笔的描绘。
画够了,玩累了,小顾眠大概就会把笔一扔,搬个小板凳坐在窗前,眼巴巴地望着楼下过往的行人,努力从里面辨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哥哥卧室的门,还是从前那扇破门。
如今那里贴着一块依旧鲜红的红色小牛贴纸——那是顾眠离家那年贴上去的,当时是牛年,她和她哥去超市买东西送了一张贴纸,被她随手粘在上面,看着很是喜庆。
这扇门下方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窟窿,也拜她所赐。
那是她小时候砸的,具体原因她早就忘了,似乎是顾元晓和她吵架了,躲在里面不理她,她就“哐当”一声就把门玻璃砸碎了,然后不管不顾地从那个缺口钻进去。
顾元哓怕上面的碎玻璃刮到她,就把上面的玻璃全都敲了下来,只留着一个框,从那以后,顾眠进出哥哥的房间就畅通无阻了。
她对此非常满意,顾元晓也没办法,只好在那个框上象征性地挂了一块旧布帘,勉强维持一点可怜的隐私,看着像是家里有小狗的,特意留了一个小狗通行门。
如今,门还在,布帘也还在,颜色更旧了。
她恍然环顾四周,一种不真实感涌上心头——一切都和四年前她跑出去时,几乎一模一样。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走进卫生间,熟悉感扑面而来。
就连她那印着卡通猫咪的牙杯,也还安静地立在洗手台原来的位置,里面甚至插着一把她死之前新换的、才用了几天的牙刷。
“呜……”鼻子又是一酸,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牙刷肯定不能用了。她熟门熟路地打开镜柜,想找支新的。刚一转身,眼角余光瞥见镜中的影像,吓得她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
我靠!真·女鬼啊!
只见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透着不祥的乌青。湿透的头发一绺一绺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着粉红色的水——那是雨水混合了干涸血迹的颜色。
身上那件四年前出门时穿的白色连衣裙,染满了大片大片暗红发褐的血迹,又被雨水浸透晕开,在裙面上形成诡异而狰狞的图案。
她不敢置信地往前凑了凑,镜中的“女鬼”也同步靠近,那双瞪大的、带着惊惶的眼睛,熟悉又陌生。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可能不太体面,但没想到会这么惊悚骇人。
她颤抖着手拨开黏在额前的湿发,一块已经凝固又被水泡得发白的血痂露了出来。伸手摸了摸,痂皮直接掉下来了,但额头皮肤光滑,并没有伤口。看来这只是生前留下的最后痕迹。
都这副尊容了,哥哥开门看到她时,竟然没被吓晕过去,还第一时间把她搂进了怀里……顾眠心中又是一股暖流。但随即,她又想起哥哥刚才打量她时说的那句“一点都没变”。
……呵,这就是连女生用化妆品都看不出来的那种直男吧?
浴缸里放满了热水,蒸汽氤氲。顾眠把自己整个埋进温暖的水中,舒服得长长喟叹一声,四肢百骸的寒意和僵硬都被缓缓驱散。
她环顾四周,浴缸边上摆放的,还是她以前买的、早已过期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瓶子。她下意识想找找哥哥新买的放在哪,找了一圈才猛然反应过来——哥哥可能已经不常住在这里了。
他今年都28岁了。也许早已结婚成家,和爱人在崭新的房子里开启新生活。这里,只是他偶尔回来凭吊、打扫,存放着关于早逝妹妹回忆的老房子。
而她,幸运的在这一天回来了。
用着过期的沐浴露,她依然洗得心满意足。热气腾腾地从浴缸里爬出来,裹上浴巾,这才发现顾元晓答应找的衣服还没送进来。
她把自己裹紧,拉开一条门缝,朝着客厅方向喊:“哥哥!衣服呢?我以前的衣柜里有很多!你是不是都给我烧掉啦?”
按照他们老家的习俗,人去世后,生前常穿和喜欢的衣物会烧掉,其余的则会丢弃在家附近的大山里。
当年妈妈走后,也走过这个流程。不过那时候,顾眠偷偷藏起了几件妈妈最常穿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收在箱底,当做念想。
顾元晓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顾眠赶紧把门缝又关小了一点,只伸出一条光溜溜的手臂晃了晃。
手臂收回时,手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服——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套浅蓝色格子睡衣。她抖开一看,连配套的内裤都在,而且……明显是四年前的旧物。
呃……放了四年的内裤,还能穿吗?不会烂屁股吧?
“哥,先别走!”她再次拉开门缝“我放内裤那个抽屉最底层,应该还有没穿过的,密封袋装着的,你给我换那个呗!”
如果是四年前的顾眠,向哥哥提出这种要求,可能还会稍微别扭害羞一下,不过如今的她可是在小破巷深造了四年,早就看开了。
“好。”顾元哓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一条虽然放了四年但确实是全新的、还带着密封袋压痕的内裤被轻轻放在了门边。
换上散发着淡淡樟脑丸气味的古老睡衣,顾眠站到镜子前仔细打量。热水让她的脸颊恢复了血色,头发也擦得半干。
镜中的女孩,眉眼青涩,真的和四年前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变化藏在衣服下面——胸前那道浅浅的、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不过穿上睡衣,就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死的时候刚满20岁,按理说过了四年,容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只是不知道这具复活的身体,现在是按20岁算,还是按24岁算?
拉开卫生间的门,带着一身暖融融的水汽和旧日熟悉的气息走出去。顾元哓果然还站在门外不远处,似乎一直在安静地等待。
看到她这副干干净净、穿着旧睡衣的模样,
他嘴角化开一个温和的浅笑:“好了,眠眠。很晚了,该睡觉了。”
“啊?”顾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换上一副晴天霹雳的表情,“怎么还要像以前一样管着我睡觉啊!”
顾眠上学那会儿总是在被窝里偷偷玩手机,一玩就玩到后半夜,天天上学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从那时候顾元晓就开始严格控制她的睡眠时间,一直到上了大学也禁止她熬夜。
不过这套流程,她以为早就废止了。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直接上前拉住顾元哓的手臂,开始熟练地摇晃,声音可怜兮兮:“哥哥……我被困了四年,每天都在闭目养神,特别的健康规律,我都被憋坏了 ! 我想玩手机 ! ”
她哥这么通情达理、这么人性化的家长,怎么可能在妹妹坐了四年冤狱刚放出来的大喜日子里,还不让熬个夜、放松一下?
然而,顾元哓听了她的话,却微微愣住了,没有立刻就答应。
顾眠察言观色,立刻改变策略,退而求其次。
她放开他的手臂,转而拽住他的睡衣袖子,仰起脸,那双刚被泪水洗过的杏仁眼湿漉漉的,满是依赖和恳求:“哥哥……你都不想我吗?我们四年没见了。”
“我不玩手机了……我们就在客厅聊聊天,好不好?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这一招,对她哥向来是“绝杀”。
果然,顾元哓看着她这副模样,眉眼柔和下来。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半干的发顶,终于松了口:“好吧……那就听你的。不过,也不能太晚。”
“耶!哥哥最好啦!”顾眠立刻眉开眼笑,她眼珠子一转“我们去你房间里说”
顾元哓房间的灯被调到最柔和的暖黄档,光晕洒在熟悉又略显陈旧的单人床上。
顾眠抱着一个印着卡通熊的抱枕,躺在上面撒欢,双腿蜷起,脚趾因为兴奋而不安分地动着。
她开始滔滔不绝,从巷子口那个总是半夜出现、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老大爷,讲到经常出没小巷的流浪猫团伙,再到那个人流量最大的区域——那个绿色垃圾桶……
“那天有小两口吵架,一路拉拉扯扯的,居然把对方的东西全部扔到了垃圾桶里 ! 什么手表啊,眼镜啊,台灯啊,各种东西掉了一地,那天像过年一样 ! 我狠狠的看了个热闹 ! 原因是那个男的出轨了个小母0,然后……”
这些曾被她视作漫长囚徒生涯中唯一风景的琐碎细节,此刻都成了惊心动魄的历险记。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那些无聊透顶的日日夜夜,都因这份迟来的倾诉而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彩。
顾元哓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安静地听着。暖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听得极为专注,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随着她的讲述,时而微微蹙眉,时而极轻地弯一下嘴角,仿佛真的被她那些带着夸张语气的鬼话所牵引。
“……最可气的是那个小孩!”顾眠说到激动处,挥舞着抱枕,“就我跟你说过的,他、他竟然在我的地盘上拉屎!”她唾沫横飞,气的牙痒痒。
“那是离垃圾桶最远的地方了,虽然我也闻不到什么臭味,但还是很膈应那个垃圾桶,那个地形真的很好,是微微倾斜的那种,而且那里的墙上还没有尿渍,可他偏偏要在那个地方 ! ”顾眠说到痛处,眨了眨眼睛竟要流出泪来……从那以后她就只能在路中间躺着了。
“太可恶了,我们去把那个小孩找出来打一顿吧?”顾元哓轻笑着,顺着她的话回应道。
顾眠假装考虑了一会“嗯……那个小孩年纪轻轻就兜不住屎,已经很可怜了,我放他一马好了。”
她窝在顾元晓的床上,这是她从小就依恋的港湾,上面带着哥哥身上清新的肥皂味。
注视着他如往常一般温柔的面庞,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回落,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心放松的温暖。
她其实很担心顾元晓,她的哥哥是她生命中的明灯,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哪怕她相信哥哥不会被击垮,却还是心疼他,怕他因亲人全部离世而变得冷漠偏执,怕他因旁人的不理解不接纳而孤苦无依。
所以她用玩笑的方式把这四年来的经历说出来,希望他不要再为她难过了。
好在,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那你呢?你过的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顺利毕业了吗?我有没有嫂子啦? ”她心里已经安心了,声音就渐渐低了下来,眼睛困倦的眯成一条缝。
“眠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拂过窗棂,“累了就睡吧。下次再说,好不好?”
“我还不困呢 ! ”顾眠又努力把眼睛瞪大“我完全都不知道这四年在你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你可是我哥 !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可要出手的。”
顾眠觉得最后一条对她而言是个很关键的问题,她迫切的想知道他到底结婚了没有,但是她不能一直追着问,只能挑了其他重点问题又问了一遍,期待他能全部告诉她。
顾元哓起身,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动作小心翼翼“你哥哥你还不放心? 哥哥不会让你失望的。”
顾眠被安抚到了一瞬,仔细一琢磨还是觉得他答非所问。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从缝隙渗入,带着清冽的味道。远处零星几盏路灯在积水中投下破碎的光晕,整个世界寂静无声。
整洁干净的卧室里,灯光昏黄如旧,每一处都如她所想的那般,她朝思暮想的哥哥就坐在床前温柔为她捻好被子。
一时间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她是真的四年都没有睡过觉了,下一秒眼皮就狠狠粘在了眼睑上。
顾元晓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暖黄的灯光,静静地看着她呼吸逐渐绵长。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她散落在颊边的柔软发丝。
直到确认她已沉沉睡去,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站起身。走到客厅的窗边,轻轻拉上窗帘,将那一室暖光和安睡的妹妹与外面的寒夜彻底隔绝。
夜晚的寂静被放大,只有她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真实地填充着这个曾空旷了太久的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远处早班车驶过的、模糊的声响。天边,浓墨般的夜色开始渗出极淡的灰白。
门扉合拢的轻微“咔哒”声后,卧室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