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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来 我推开窗, ...

  •   夜凉如水。
      我推开窗,月光便淌了进来。不是淌,是流,是倾泻,是迫不及待地涌进这间沉寂了五年的屋子。它淌过妆台上那柄闲置多年的玉梳。
      这玉梳温润,吸了月光,泛着淡淡的青辉,淌过床帐上精致的缠枝纹。缓缓的,仿佛它们在月色里活了,蜿蜒着,攀爬着,像是要开出花来;最后落在墙角那一坛酒上。
      酒是五年前的桂花酿。
      那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香气浓得化不开。我亲手摘的花,亲手酿的酒,亲手埋在後院那棵老桂树下。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五年后的今夜会发生什么。我只是觉得,人活两世,总该有些东西是经得起陈放的。
      身后有动静。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窗纸,又像是谁在叹息。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窗子又推开了些。月光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照得屋子里影影绰绰。那些影子里,有一个正慢慢地、慢慢地立起来。
      从床帐的阴影里,从妆台的角落里,从那些我看不见的地方,她一点一点凝聚成形。
      先是嫁衣的一角,大红的缎子,金线绣的凤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然后是裙摆,是腰封,是那一串压裙的玉佩。玉佩碰撞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最后是她的脸。
      或者说,上一世我的脸。
      她穿着我出嫁那日的衣裳。珠翠满头,凤冠霞帔,那些首饰太重了,压得她微微垂着头。可我还是能看见她的脸——比镜中的我苍白些,比镜中的我凄惶些。眼眶底下有青黑的痕迹,嘴唇干裂,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嫁衣上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
      我知道,那是血和泪。
      还有柴房里潮湿的泥土。
      “……你早知道我会来。”
      她的声音也是我的声音,只是像隔着一层水,听起来有些模糊,有些远,有些不太真实。她往前飘了飘,嫁衣的下摆拖过地面,没有带起一丝灰尘,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活了两世,头一回这样面对面看着自己。
      真奇怪,我们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我就是知道她不是我。她眼里有太多我没有的怨恨、不甘、委屈,还有那种被困住太久后的麻木。
      上辈子的我,死在那场阴谋后的第十天。
      说是失贞,说是不检,说是在娘家就与人私通。我的夫君、我的父亲、我的族人,没有一个人信我。那十天里我哭过喊过,撞过柱子,指甲抠进门缝里,抠得鲜血淋漓。最后被关在柴房等死。第十天夜里,我用一条白绫,替他们保全了所谓的颜面。
      白绫是新的,是我亲手搓的麻绳。搓的时候我在想,这绳子够不够结实,够不够让我一下子就死透,别再受罪。
      它够结实。
      此刻,那个死去的我,就站在我面前。
      “你既然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她盯着我,眼眶又红了些,“为什么不逃?”
      “逃去哪里?”
      “哪里都好!离开这里,离开那些人,离开这吃人的地方——”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你不走,你会死的!你会像我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然后呢?”我打断她,“顶着失贞的污名过一辈子?让那盆脏水永远泼在我身上?让所有人都指着我的背影说,看,就是那个女人,不守妇道,畏罪潜逃?”
      她愣住了。
      嫁衣的金线在月光下闪了闪,像是她的心跳。
      我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柄玉梳,对着月光看了看。玉是好玉,通透温润,雕的是并蒂莲花的纹样,是娘留给我的嫁妆。上辈子我带着它入的沈家,死的时候,它被人当作与人私通的信物,砸成了三段。
      砸它的人是沈家的婆子,一边砸一边骂:“脏东西!晦气!”
      我没能护住它。
      这辈子,它还好好的。
      “阿沅。”我叫她的名字,也是叫自己的名字,“你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的身形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又像是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破。
      “我在想……”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该那样死。我不该被冤枉着死。”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在闪,晶莹剔透的,是泪,“我来看看,你到底凭什么替我活下去。”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角,抱起那坛酒,又拿了两个杯子。
      酒坛很沉,我抱得很稳。这五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今夜的事,每一天都在做准备。抱一坛酒算什么?我连那壶被下了药的酒都敢喝。
      “你做什么?”
      “请你喝酒。”我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
      酒香瞬间涌出来,带着五年前的桂花香,浓烈得让人眼眶发酸。那年的桂花真好啊,开得满院子都是,风一吹,落得人满头满身。我一边摘花一边想,五年后启封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已经儿女绕膝,会不会已经忘了那些腌臜事?
      我没忘。
      五年后的我,还是那个我。只是更清醒了些。
      她飘过来,看着那两个杯子。
      青瓷的杯子,薄胎,对着月光能照见人影。是我平日里最喜欢的茶具,今夜拿来招待那个死去的自己。
      “我碰不了这个。”她说。
      “试试。”
      我斟满两杯。酒液清澈,微微晃动,桂花香弥漫开来,盈满整间屋子。她迟疑着伸出手,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颤抖。
      手穿过了杯壁,穿过了酒液,什么都没碰到。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说了,碰不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似的平静。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饮尽。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甜和微微的辣,还有五年前的桂花香。这味道我在梦里尝过无数次,今夜终于喝到了真的。
      “那你就看着我喝。”
      她往后退了退,退到阴影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杯酒。月光落在杯沿上,落在那纹丝不动的酒面上,也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上辈子,那夜你有没有喝酒?”我忽然问。
      她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你喝了。”我替她回答,“侯府送来的一壶酒,说是郑婉仪送的添妆礼。你喝了两杯。第二杯喝完,头就开始晕,身子开始发热,后面的事……”
      “别说了。”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惊惶,带着恐惧,带着那些她以为已经埋葬了的记忆。
      “那酒是郑婉仪送的,借着给你添妆的名义。她在酒里下了药,然后让你的丫鬟引你出门,说是有故人寻你。你走到后花园那片竹林边上,被两个婆子架住,直接送进了那间废弃的厢房。”
      她的脸色更白了,身形又开始晃,像是随时会散掉。
      “她们给你换了一身衣裳,是粗使丫鬟的旧衣,又脏又破。把你塞进厢房的床底下,说是等人来捉奸。你那时候半昏半醒,只知道拼命往外爬,可才爬到门口,那些人就到了。”
      “够了!”她喊出声,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带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够了……不要再说了……”
      我终于放下杯子,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她眼里的泪,我眼里没有;她脸上的惊惶,我脸上没有。
      “不够。”我说,“这些事,我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输在哪里?后来想明白了,我输在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她慢慢平复下来,嫁衣的衣角落回地面,那些金线凤凰重新安静地栖息在裙摆上。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我知道。”我指了指那杯酒,“今夜还会有一壶酒送来,还是郑婉仪的名义。喝完第二杯,我一样会头晕发热。丫鬟一样会来引我出去。后花园那片竹林边上,一样会有两个婆子等着。”
      她的眼睛睁大了些,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
      “可我不是你。”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上辈子你被她们架住,是因为你毫无防备。这一世,我让厨房的刘婆子盯了那丫鬟整整三个月,她收了郑家多少银子,什么时辰去过郑家,我都一清二楚。”
      “那又怎样?你还是要喝那酒?”
      “我喝。”我转过身,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碰到她的衣角,“喝了才能让她们以为一切如常,才能让她们放松警惕,才能把这场戏完完整整地演下去。”
      “只是那酒——”我顿了顿,“我让人换过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婆子的儿媳在侯府当差,趁人不备,把酒换了。今夜送来的那壶,只是普通的桂花酿。药,下在郑婉仪给自己准备的醒酒汤里。”
      屋子里静了一瞬。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更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要……反害她?”
      “害?”我笑了笑,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个空了的杯子,“阿沅,她上辈子毁了我一条命,这辈子我只是让她尝尝被人捉奸的滋味,怎么就成害了?”
      她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我,目光复杂得难以描摹。
      我重新斟满杯子,推到她面前。虽然知道她碰不了,还是推了过去。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上辈子的事。”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月光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想那壶酒,想那两个婆子,想厢房的门被人踹开那一刻,所有人涌进来,看着衣衫不整的我,喊着‘捉住了’‘捉住了’。”
      “我也想。”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想得最多的是……你凭什么能再活一次,凭什么能改变这些事,凭什么——”
      “凭什么替你去活。”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也有点好笑。
      活了两世,头一回见到自己,结果这个自己在问我凭什么替她活着。
      “阿沅。”我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替你活。”
      “……什么?”
      “你死了,死在出嫁后的第十天。”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冤屈,你的不甘,你的恨,都停在那个柴房里,停在那条白绫上。可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这五年,活的每一日,都是在给自己找出路。给那个还没被冤枉、还没被害死的自己,找出路。”
      她的身形定住了。
      嫁衣的金线不再闪光,珠翠不再摇曳,连那些暗色的污渍都像是凝固在了布料上。
      “今夜郑婉仪会出事。那两个婆子会被当场拿住。沈家来迎亲的人会亲眼看到真相。而我——”我端起那杯酒,再次递到她面前,虽然知道她接不住,还是递了过去,“我会清清白白地嫁进沈家。然后在沈家站稳脚跟,一步一步,把所有往我身上泼脏水的人,都送进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酒液微微晃动,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她的脸。
      她的脸在我递过去的酒杯里,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像是随时会散去。
      “可那是你的事了。”我轻声说,“你来问我凭什么替你活,我没有替你活。我是替我自己活。”
      她低下头,看着那杯我递过去的酒。
      酒液里她的倒影清晰了些,不再那么模糊。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我死得冤。”她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
      “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
      “可他们不信我。”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些泪穿过她的脸颊,落下去,却什么都没沾湿。它们穿过空气,穿过月光,穿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落进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时候我一直等,等人来救我,等有人信我。等到死,都没等到。”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那些泪流下来,流过她的脸颊,滴落,消失。一滴,两滴,三滴……像是永远流不完。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酒又往前递了递。
      这一次,她的手接住了。
      那杯酒稳稳地停在她掌心,月光穿过杯身,在她手上投下淡金色的影子。她低头看着那杯酒,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端起来,饮尽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身形凝实了些,不再那样飘忽不定,不再像是随时会散去的烟。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神却不一样了。
      “好酒。”她说。
      我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窗外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很轻,很急,是那种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忍不住加快脚步的走法。有人正往这边走,跟上辈子同一个时辰,同一条路。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
      “要走了。”我说。
      她也站起身,嫁衣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着光,珠翠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跟你去。”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是来替我自己证清白的。”她说,“你方才不是说了吗,你是替你自己活。可那个被冤枉死的人,是我。”
      她往前飘了一步,落在我身侧。
      “今夜你要去的地方,上辈子我也去过。那两个婆子,那间厢房,那些冲进来的人,我都见过。”她的声音平稳了些,不再飘忽,“我跟着你,就是看着她们,怎么把自己作的孽,一样一样吞回去。”
      窗外脚步声近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走吧。”
      我推开门,迈步走进月光里。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身后那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我知道那是她跟上来了。
      院子里桂花正盛,香气浮动,浓得化不开。那些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是碎金子撒了一地。
      那丫鬟提着食盒,低着头,快步走来。她的步子很急,却又故意压着,不想让人听见。走到近前,她抬起头,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笑。
      “姑娘,郑家姑娘遣人送了酒来,说是给姑娘添妆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食盒,点了点头。
      “放下吧。”
      丫鬟把食盒送进屋,又退了出来。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步子有些乱,像是心里有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目送她消失在月亮门后,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身侧。
      月光下,那抹红色的影子正静静地立着。
      “走吧。”我轻声说,“去替我们写供状。”
      夜风拂过,桂花落了满头满身。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那片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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