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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戏 拍摄进入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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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入第一周后,节奏开始真正紧起来。
《失声夜》大部分室内戏都集中在前期,外景要等后半个月进组。盛明昭把前面几场重情绪的戏压得很密,像故意要在演员状态还新鲜、关系也还最紧绷的时候,把那些不好碰的部分先拍出来。
第七天排的是夜戏。
戏里祁夏在活动后台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内容指向多年前一段快被忘掉的旧事。她从热闹喧哗的人群里离开,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里,第一次真正露出近乎失控的裂缝。
场景搭得压抑,光线窄,墙灰白,连回声都显得冷。
迟妍补妆时站在通道口往里看了一眼,忽然有一点短暂的恍神。那种逼仄、安静、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和远处人声的环境,总让她想起从前学校里某些深夜。拍完片,教学楼人都走光了,她和盛明昭经常坐在楼道台阶上,一人一杯便利店咖啡,边对剧本边等天亮。
“迟老师,可以走一遍了。”场务提醒。
她回神,点了下头,走进位。
第一遍主要是顺机位。
迟妍把那条短信从头到尾看完,手指停在屏幕边缘,脸上表情变化极小,只在呼吸上泄出一点很轻的乱。她转身靠到墙上,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压不下去的情绪已经显出来。
“咔。”
盛明昭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走位没问题,再来。”
第二遍进情绪。
迟妍刚开场时状态很稳,等镜头推近,情绪也一点点起来。可演到最后那个靠墙的停顿时,她还是下意识把自己收回去了。
像临到悬崖边,又本能地后退半步。
“咔。”
盛明昭没立刻说话。
通道里一时间只剩灯具轻微发热的声音。工作人员都在等,谁也不敢乱动。
过了两秒,她才开口:“迟妍,出来一下。”
不是当众讲戏。
是单独叫出来。
这动作一出,周围人神色都微妙了一下,但没人敢多看。顾迟正抱着一件外套站在后面候场,眼神都快憋不住了,被旁边副导用文件夹拍了一下才硬生生收住。
迟妍走出机位,跟着盛明昭到监视器旁。
回放里她刚才那一段已经足够好,情绪、呼吸、镜头感都漂亮,放在多数导演那儿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可盛明昭看完,只停在最后那个靠墙闭眼的特写上。
“这里,”她点了点屏幕,“你又收了。”
迟妍看着画面,没否认:“我知道。”
“为什么收?”
“她不该彻底失控。”
“我没让你彻底失控。”盛明昭语气平静,却很锋利,“我是让你别那么快把自己拉回去。”
迟妍沉默。
监视器上的自己闭着眼,侧脸线条依然好看得无可挑剔。哪怕情绪已经到了,还是有一种她熟悉到近乎本能的控制——镜头前可以裂一寸,但不能多。
她太习惯这样了。
习惯体面,习惯不露底,习惯把所有真正要命的东西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盛明昭忽然问。
迟妍抬眼:“什么?”
“你总想把每件事都处理得很好看。”她看着她,声音不重,“可有些时候,人不是因为好看才让人难忘。”
这句话像一下打进很深的地方。
迟妍心口一紧,下意识移开视线:“你在说戏,还是在说我?”
盛明昭静了静。
片场灯光在她眼底落出很浅的冷色,她站得很稳,像这问题并没有让她意外。
“你觉得呢?”她反问。
又是这种话。
不躲,但也不彻底给答案。
迟妍忽然有些烦躁。烦她每次都能这么冷静,烦自己每次都还是会因为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失神。她低头把剧本边角捏得发皱,过了半天,才很轻地笑了一下:“盛导现在挺会讲大道理。”
盛明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手里那份被捏皱的剧本抽出来,重新理平。
动作太自然,像她们之间没有隔过这些年。
迟妍指尖一空,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盛明昭却像完全没察觉她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只把理好的剧本递回去:“再来一条。”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可迟妍接过去的时候,还是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再开拍时,她终于没有再那么快把自己拉回来。
短信内容刺进眼里,远处活动现场的欢呼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显得近又远。祁夏站在狭长的消防通道里,像忽然被很多年前的影子追上,后背抵住冰冷墙面,呼吸第一次真正乱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眶很红,像所有快要压不住的情绪都堵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镜头缓慢推近。
那一秒里,她不再是“漂亮地难过”。
而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咔。”
通道里安静了一瞬。
这次盛明昭看完回放,停得比刚才更久。所有人都提着口气,以为她还要重来,结果她只是低声说:“过。”
呼吸这才重新回来。
顾迟在后面无声地朝迟妍竖了下大拇指,迟妍没理,只是从机位里出来,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她手有点凉,杯壁温度贴上来时,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真的被那场戏带进去不少。
夜戏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全组都困,收工速度却不慢。灯一盏盏灭下去,通道重新变回普通的建筑内部,刚才那些逼仄和压迫像随着镜头一起被撤走。
迟妍换完衣服出来,助理先去停车场拿东西,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等。
夜风有点冷,拍完戏的疲惫一散下来,整个人都有种轻飘飘的空。她正低头看手机,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车还没到?”
她回头。
盛明昭站在两步之外,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拿着那份今天拍摄的场记表。她看起来也累,但那种累在她身上总是压得很平,像不会影响任何判断。
“到了,助理去拿东西。”迟妍顿了顿,“你呢,还不走?”
“和制片说点事。”
迟妍“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
可屏幕亮着,她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夜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两个人站在门口不说话,都像某种太明显的默认。她想找句话打破这种安静,偏偏脑子里又空得厉害。
最后还是盛明昭先开口:“刚才那条很好。”
迟妍抬眼。
这是开机以来,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夸她。
不是“可以”,不是“过了”,也不是那种夹在工作里的判断,而是很明确的一句——很好。
“我还以为你只会说再来一条。”迟妍笑了一下。
盛明昭看着她,也很浅地弯了下唇:“你以前就总这么说。”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一下静了。
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以前哪个以前。
不是开机前,不是上次围读。
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因为她一句“再来一条”而故意瞪她的迟妍。
迟妍手指蜷了蜷,嘴角那点笑意没立刻收回去,却也没接话。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盛明昭不是完全不提过去。她只是在等,等一个不那么失控的时机,或者等她先松口。
可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时机,她又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助理从远处跑回来:“姐,车来了。”
那点几乎要落地的东西被打断,迟妍像松了口气,又像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她点了下头,正要转身,盛明昭忽然叫住她。
“迟妍。”
她回头。
盛明昭站在原地,夜风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别太晚睡。”她说,“明天第一场还拍你。”
又是这样。
一句听起来完全合理的工作提醒,偏偏因为从她嘴里出来,就显得比该有的分量重一点。
迟妍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应:“知道了。”
上车以后,助理在前排低头回消息,车厢里很安静。
迟妍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城市稀薄的夜色往后退,脑子里却总是不自觉反复回到刚才门口那个场景。
很多年前第一次拍夜戏,她演得不好,被盛明昭留到最后。
其他人都走光了,她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台阶上生闷气,觉得自己被当众说重了,脸都挂不住。盛明昭当时也是拍完最后的收尾,从楼里出来,站在离她两级台阶的位置,语气平静地说:“我不是在否定你。”
她那时候倔得厉害,头都不抬:“那你为什么老说再来一条?”
盛明昭安静了几秒,说:“因为我知道你还可以更好。”
那时她听了,明明心里早就没气了,偏偏还要装得更生气一点。
而现在,很多年过去了,盛明昭依旧站在差不多的位置,对她说近乎一样的话。
像时间绕了那么大一圈,最后还是把她带回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