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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得 午休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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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后,片场重新忙起来。
《失声夜》的拍摄计划排得很紧,第一天就要把棚内三场关键戏过掉。盛明昭显然没打算因为迟妍是女主就手软,下午连着两场镜头都压得很细,一个看镜中反应,一个看指尖细微动作,连转身时礼服肩线晃动的角度她都亲自过去调了一次。
有人私下感叹:“盛导对迟老师是真狠。”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也说明是真重视。”
这话传进迟妍耳朵里时,她正靠在化妆椅里补口红。她听见了,没接,只是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已经挂回惯常表情的脸,忽然想到中午那杯热茶。
不烫,温度刚好。
是她从前最习惯入口的温度。
很多年前,她在学校拍夜戏,冬天冷得手都僵,常常随手买杯热饮就当续命。她怕太烫,嫌凉得快,最后总要把杯子放在一边晾一会儿再喝。盛明昭看过几次,就记住了,后来再递给她东西时,连温度都刚好踩在她最舒服的那个点上。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默契。
后来分开很多年,她才知道,真正能被记这么久的,从来不只是默契。
“迟老师,准备下一条了。”场务在门口提醒。
迟妍回过神,起身走出去。
下一场是祁夏和经纪人在化妆间里的对手戏。人物表面平静,实则已经被推到情绪临界点,所有台词都必须收着演。迟妍和对手演员都很稳,前两遍基本没什么大问题,摄影那边也说光影漂亮,镜头流动顺。
偏偏盛明昭看完以后,还是只说了四个字。
“再来一条。”
迟妍这次没有立刻问为什么。
她只是站在机位里,隔着灯光和人群看向监视器后面的人。
盛明昭低头翻着刚才那一段回放,神情冷静得近乎无情。她的工作状态一向是这样,所有私下细枝末节都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到了镜头前,她眼里只剩画面。
可迟妍知道,不是。
真正可怕的是,她越知道盛明昭在认真工作,就越分得清那些“工作之外”的东西什么时候冒出来。正因为她分得清,所以才更难装作不知道。
第三遍结束后,总算过了。
迟妍下戏时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助理递水过来,她仰头喝了一口,刚把瓶盖拧回去,旁边顾迟就凑过来笑:“迟老师,开机第一天就被盛导卡这么多遍,心理压力大不大?”
顾迟是片里的男配,年轻,人不坏,性格偏活,开机前就靠一张会来事的嘴把组里大半人混熟了。他这话问得其实不算冒犯,更像随口起哄。
迟妍笑了笑:“导演认真是好事。”
“这话太官方了吧。”顾迟故意压低声音,“我刚才站监视器边上都感觉到了,盛导对你要求明显比别人高。”
迟妍抬眼看他:“你想表达什么?”
顾迟立刻举手投降:“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这组合真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你看着最不像会被谁压住的人,盛导看着又最不像会给谁留情面的人。”他说到这儿,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意味深长,“结果你俩一碰上,感觉空气都跟别人那边不一样。”
迟妍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远处有人喊顾迟去定下一个机位,他应了一声,跑前又补了一句:“不过迟老师别多想,我这人天生爱瞎嗑——啊不是,爱观察。”
迟妍懒得理他,转身往休息区走。
只是走到一半时,她脚步还是慢了慢。
空气不一样。
连一个外人都能感觉到。
那她们自己呢?
晚上收工已经快十一点。
第一天拍摄总体顺利,制片和执行导演都松了口气。棚里人陆续散去,迟妍换回自己的衣服,刚出化妆间,就看见走廊尽头还亮着灯。
盛明昭站在那边和摄影指导说话,手里拿着明天的分镜表。她背对着这边,肩线在冷白灯下显得很直,语气不快,偶尔抬手比一下机位移动方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稳定到近乎冷淡的掌控感。
迟妍看了她几秒,没上前。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不习惯这种重逢,或者更狼狈一点。可真正开始工作以后,她最明显的感受竟然是——熟悉。
熟悉得可怕。
熟悉她看回放时会先用指节轻轻压一下下唇。
熟悉她思考时会把笔夹在剧本里。
熟悉她说“再来一条”的时候,尾音永远不重,却绝不留余地。
人可以很多年不见。
可有些对彼此的了解,一旦长进身体里,就像某种本能。
她刚想到这里,盛明昭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回头。
隔着半条走廊,视线正好撞上。
摄影指导还在说灯位的事,盛明昭却先停了一下,随后对那边点了下头,低声交代两句,就朝这边走过来。
“还没走?”她问。
迟妍靠在门边,语气很淡:“盛导不也没走。”
“看明天安排。”
“那我在等车。”迟妍说。
其实车已经到了,只是助理去地库取东西,还要两三分钟。她这话也不算假,只是比起解释,她显然更习惯把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
盛明昭“嗯”了一声,站在她面前,像一时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走廊空下来以后,安静就会显得格外明显。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灯光冷,空调风也凉,明明谁都没说什么,却还是让人觉得某种东西悬在半空里,轻轻一碰就会有声音。
最后还是迟妍先开口:“你一直都这么拍戏?”
盛明昭看着她:“哪样?”
“对主演要求这么高。”迟妍弯了下唇,“盛导是不是有点公报私仇?”
盛明昭神情没什么变化:“你觉得我在报什么仇?”
这句话太稳了,稳得像在问一个纯粹的工作问题。
迟妍却一下没接上。
她本来只是半真半假地刺一下,没真想把话挑得太明。可盛明昭这种近乎坦然的反问,反倒把那层轻飘飘的试探压实了。
她静了两秒,才说:“我随口说说。”
盛明昭看着她,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极浅,几乎一闪就没,却还是让迟妍胸口莫名一紧。因为很多年前,盛明昭每次拿她没办法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短暂到近乎看不见的笑。
“迟妍。”她叫了她一声。
迟妍抬眼。
“我对你要求高,是因为你本来就能做到。”她说,“不是因为别的。”
这句话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句再标准不过的导演评价。
可迟妍偏偏就是从里面听出一点不该听懂的东西。像很多年前她坐在教室后排改台词,盛明昭一边低头写字,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别人演到这里算及格,你不一样。”
那时候她年轻,听了只觉得自己被看重,心里藏不住地高兴。现在再听见类似的话,竟然只觉得旧。
旧得发疼。
助理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打断了这段太安静的对话。
“迟老师,车到了。”
迟妍应了一声,回头前停了半秒,看着盛明昭:“明天见,盛导。”
盛明昭点头:“明天见。”
她说得很平静。
可迟妍走出去的时候,还是莫名其妙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次她们拍完片子已经快天亮。她困得不行,背着包往宿舍走,盛明昭站在教学楼门口,对她说的也是这三个字。
明天见。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她们会有很多个明天。